第十八章共产主义
中国的政治舞台风云多变,运动接二连三,这五七年反右斗争刚刚拉下帷幕,轰轰烈烈地大跃进运动紧接着上演了。这是一场大规模不切合实际的运动,使刚从战争中恢复过来的新中国,再一次陷入了经济崩溃的边缘。不仅给国家造成的特大经济损失,而且由于饥饿导致数千万人非正常死亡,也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周楼合作社办公室内正在召开全体党员干部会议,墙上贴着“周楼村合作社大跃进规划图”两边分别写着:鼓足干劲抓生产,多快好省搞建设。看样子是刚刚部置完毕。
社长李大海首先带领与会人员学习了人民日报《乘风破浪》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社论,接着又宣读了县、乡政府的关于农业超产和大炼钢铁的文件,然后雄心悖悖地讲道:“……为落实中央八大二次会议精神,省委、县委和乡政府分别下达了任务,保证年底我省实现亩产千斤省,钢铁165万吨,由于我们的进度慢,河南商丘王楼合作社的玉米亩产已达5390斤,西平县和平农业社小麦达到7320斤,青海农场一个生产队竟达到8565斤6两。我们不仅粮食产量跟不上,连钢铁也明显落后其它省。因此,上级要我们在两个月内赶上他们,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从省到县,乡一律第一书记挂帅,谁完不成任务,就地免职。我们乡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规定所有的男劳力都去炼钢铁。妇女们兴修水利,准备开挖利民河,同时负责秋收秋种,口号是:“三五年内超过英美”“两年进入共产主义”。乡领导指示这次大炼钢铁,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没有原料就地取材……”
会议还没结束,赵大婶就偷偷溜了出去,她有些不明白,因此就跑到刘惠竹家去问:“惠竹,你知道的多,我问你啥是共产主义?”
刘惠竹摇摇头:“大婶,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老太太有些纳闷:“她大婶,今天又咋啦,是不是又出什么事啦?”
赵大婶神秘地介绍道:“大嫂,你不知道,开会说,咱们要过共产主义了。说是从明天开始吃公共食堂,家里的粮食一律交上去,锅全部交给乡里炼铁用,锅炊当肥料。”
“她大婶咋是公共食堂?”
“啥是公共食堂,就是全村人在一口大锅里做饭,在一块吃饭。”
老爷子有些惊奇:“哪得多大的锅才能做够吃的呀?”
“爸,可能是说给机关一样在一块吃饭。”
老太太却赞成道:“这倒也稀奇,不过也是件好事,省得干活回来再做饭了。”
“唉,这并不稀奇,你说这小麦一亩最多能产多少斤?”
按当地最好收成,一亩小麦也不过200斤,老太太想了想增加了200斤,伸出四个指头:“400斤。”
“不对”赵大婶摇摇头。
“那再长100斤,500斤。”说着又伸出了一把手。
“也不对,凭你想你都想不到。”赵大婶神秘地说。
老爷子莫名其妙问:“那到底多少斤?”
“多少斤,吓死你也想不出来,一亩地8565斤零6两。”
老太太顿时一愣:“我的娘唉,人家的小麦咋长能好呢!”
“这是真的吗?”老爷子不敢相信,惊得他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刚才开会传达的,我也不信。还有件事我先告诉你们一声,明天妇女全部去挖利民河。男子到乡里炼钢铁,你们家比较特殊,看看咋办?那边还在开会,我得回去了。”说罢匆忙离去。
赵大婶走后,老太太半信半疑:“惠竹,你大婶说得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开会说的,就可能是真的。”
果然,翌日上午就召开了全村社员大会,宣布了上级文件精神。下午就开始行动,在周家前院内砌了三口大锅,为了明日进入共产主义,他们连夜收缴了各家的粮食和锅以及柴草。一夜之间好像变成了两个世界,妇女们都高兴坏了,因为不要做饭了,甚至连小孩也被集中在一块成立了公共托儿所。当时有句口号叫做一天等于二十年。那个大放卫星的年代,马克思多年没有实现的共产主义,想不到中国一夜就能变为现实,这样看来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学说未免有些太保守了吧。
乡里为了搞好这次运动,同时开设了炼铁和水利两个工地,青壮男劳力大部份被抽去大练钢铁了。水利工地基本上以妇女为主。周明被派去炼钢铁,刘惠竹去了水利工地。家里就剩下大妮和老人孩子了。
所谓的炼钢工地,是在一块百十亩荒地上砌了几十座小型简易炼铁炉,把从下面收来的大小铁锅砸碎投进炉里,再加上些铁腚,没有焦炭就用树木代替,几处林子很快就被伐成平地,没有鼓风机就采用家庭做饭时的风箱,为了多出钢铁,实行了两班倒,人停炉不停的车轮战术,那热火朝天的场景,绝对是空前绝后。当时有一首形容大练钢铁的诗歌是这样写的:
元帅挥兵升大帐,
倾国出动气昂昂。
妇孺携子搬焦炭,
青壮扔镰扯风箱。
锅罐瓢盆砸罄尽,
柚橘梨枣砍精光。
炼钢的场景如此红火,再看水利工地,尽管是半边天组成的建设大军。可声势并不比炼钢工地逊色,到处红旗照展,口号连天。她们喊着号子把一筐筐的泥土从河底一步步抬到河堤上,显示出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勇气慨。
虽然刘惠竹在盖房时干过这种抬土的活,可是一天下来,两个肩膀全压肿了,她只好咬着牙坚持着,一连几天,累得她筋疲力尽,两个肩膀烂得鲜血直流,疼得她咬着牙坚持着。工地上为了增加进度,规定全部民工晚上不准回家,必须在工地过夜,晚上还要加班。可她不放心秀秀和两位老人,况且工地离家不过有二里路,夜里下了工她顾不得腰酸肩膀疼,便偷偷地回了家,想不到这事让李大海知道了。尽管李大海早己对刘惠竹垂涎三尺,恨不能一下子得到她,可他怕刘惠竹不服万一事情败露,让姚素贞知道了那还不闹个天翻地覆。所以他一直不敢强迫刘惠竹。曾几次向刘惠竹表示,都被她拒绝了。特别是上次在他家中让她撒谎逃脱,因此他恼羞成怒。正想找机会正式整一整她哪,想不到机会终于来了。他马上派了两个民兵把刚刚到家的刘惠竹押送到合作社办公室。
不巧的是刘惠竹吃晚饭时剩下一块馍,被她拿回了家。一个民兵发现后回来向李大海报告说:“在她家发现了一块河工食堂的馍。”
“好啊,刘惠竹,你胆子也太大了,整个工地上的贫下中农一个敢违反规定的也没有,就你一个反动家属,不仅私自离开工地,还敢偷河工食堂的馍。”李大海气势汹汹地说过,马上又吩咐民兵:“你们先回去吧。”他故意把民兵撵走。
两个民兵走后。刘惠竹看到屋里就剩李大海他们两个了,心里明白这次李大海决不会轻意放过她的,因此也作好思想准备。她解释道:“社长,俺公婆不能动,秀秀又看不见,我放心不下,再说天不亮我就会赶回去的。那馍是我吃剩下的,扔了怪可惜,并不是我偷的。”
李大海没想到刘惠竹竟敢顶撞他,顿时火冒三丈:“你还敢狡辩,你知道不知道,这是破坏大跃进运动,反对三面红旗、反对总路线。”
刘惠竹一听反对三面红旗,当时就有些胆怯。李大海趁机小声道:“你不要害怕,只要你答应我,什么都好说,你知道我是多喜欢你。”他边说着边笑迷迷地向前去抓她的手。
“不,不,社长你不能这样。”她连忙向后退去。
“你不用怕,这里晚上没人来,只要你答应和我好,一切都没事的。”他忽得抱住了刘惠竹。
刘惠竹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说道:“你别碰我,不然我喊人了。”
“喊人,你喊吧。”李大海以为她是吓唬他的,
想到到刘惠竹真的喊了起来:“救命啊……”
这完全出乎李大海的预料,当时就把他吓了一跳,没等喊第二声就不得不松开了手,这毕竟不是件光彩事。但他没想到刘惠竹会这样做,使他怒火中烧,牙啮咬得格格作响:“刘惠竹,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一贯不服从领导,不仅不接受改造,公然反对大跃进,如果连你我都管不了,我这高级社的社长就不要干了。”他突然想起前些年来调查的人说,刘惠竹在没给周凯结婚前,曾跟过两个男人,是周凯用部队抢过来的,还听说在原来工作的地方就因为和领导有不正当关系。没想到今天她突然正经起来了:“刘惠竹,你别假装正经,你以为你的事我不知道,你是周凯从别的男人手里夺回来的,你和周凯分开后,又与你的领导好上了,你总共跟了几个男人我都清清楚楚的。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不料刘惠竹软硬不吃:“社长,如果你真不放过我,我就碰死在这里。”说着就要去碰墙。
李大海也怕出事,只好暂时放了她,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决定明天对刘惠竹进行狠狠批斗:“既然这样,你回去明天接受处理吧。”
刘惠竹情愿接受批斗,也不愿遭受李大海欺辱,便立即退了出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大海便给刘惠竹捏造了一顶坏分子的帽子,并写了一份关于对刘惠竹公然破坏大跃进的处理报告送到乡里,很快得到批准。
中午休息时,李大海便在河堤上召开了民工大会,宣读了乡里的关于给刘惠竹戴上坏分子帽子的批示,并立即进行了批斗。他指着站在中间刘惠竹大声讲道:“在这一日千里,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大跃进运动中,刘惠竹这个没有改造好的坏分子竟敢公然反对大跃进,不仅擅自跑回家,还偷了集体食堂的馍,今天对刘惠竹进行批斗。希望大家积极发言。”他说到这里,周围一片哗然,他以为人们都要发言似的。忙说:“大家不要急,一个个发言,谁都有说话的机会,看看谁先发言。”
可是停了好长时间竟无人应声,他巡视了一圈:“怎么没人敢发言,是不是害怕国民党再打回来。这一点,我明确的告诉大家,上个月的二十三号下午五点半,我英勇的人民解放军随着毛主席一声令下,几万发炮弹同时落在金门岛上,4个司令当时就炸死了三个,彻底粉碎了蒋介石反攻大陆的计划。大家不要害怕,我们这次大炼钢铁,就是准备解放台湾的,希望大家能觉悟起来,下面谁发言……”
他看了看仍然没有人发言,觉得有点不好下台,面子上也过不去。他想了想说:“那好吧,如果没有人发言,下面就开始游河,但是为了不影响进度,大家都先回去干活吧!”然后对身边的民兵吩咐道:“先从东边开始。”
此时赵大婶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她名义上是来传达乡里通知的,其实是为刘惠竹解围的。原来她是负责给民工做饭的,听说李大海在河上批斗刘惠竹,正想过来看看,乡里送通知的到了,她连围裙也没顾得解,就赶到工地。她看到李大海正让刘惠竹去游河就喊道:“大海,乡里通知你去开紧急会议,游河的事就交给我处理吧!”
“开什么会?”李大海问。
“可能是大炼钢铁的事,送通知的人到食堂就回去了。”
李大海一想再当紧的事,也不能耽搁开会,再说赵大婶也是社里的干部,就吩咐道:“那好,我去开会,刘惠竹就交给你了,先从东边开始。”
赵大婶点点头:“去吧,交给我就行了。”她看到李大海走远了:“屁大的事,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大家都干活去吧。”又对那个民兵说:“你也走吧。”
民兵惊奇地看着她:“不游河啦?”
“谁说不游啦,我带着游就行了,你回去吧。”
民兵走后,赵大婶带着刘惠竹直接去了食堂。刘惠竹有点担心:“大婶,这样做等社长回来……”
“哎,你甭怕,论辈分他没我长,论资格他没我老,别说是他,乡长来了还得让我三分哪。哟,时间不早了,我得马上做饭了,别耽误大伙吃饭。惠竹你来帮帮忙。”
刘惠竹立即动手帮赵大婶做起饭来。
傍晚,李大海从乡里开过会回到工地,一问才知刘惠竹没有去游河,而是帮助赵大婶在食堂做起饭来。他知道一定是赵大婶在庇护她,就怒气冲冲地去了食堂。
正在蒸馍的赵大婶,看见李大海的脸红的像猴腚似的,急忙招呼:“社长,会开完了。”
“大婶,我听说你中午没有让刘惠竹去游河?”
“游了,不过我看天晚怕耽误大伙吃饭,就叫惠竹来帮会忙。”
李大海认真地说:“你是一个党员干部,又是烈属,你怎么能袒护一个反属坏分子呢?”
赵大婶可不吃他这一套,她笑了笑:“大海,你他娘的,别给我扣大帽子。我说你小子忘了你小时爬耙掏麻雀,鸟窝里钻出来一个黑花长虫,吓得你从耙上掉下来,耙齿扎在你屁股眼里,要不是我,你他娘的早没命了。”
烧火的伙夫笑得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嘴,恐怕笑出声来让李大海瞧见了,所以一直不敢抬头。
李大海哭笑不得,脸上一会红一会紫:“这事不能给那事相提并论,这是政治觉悟问题,说回来这就是反对大跃进,反对总路线。”
大婶停下手中的活对他说:“这本乡本土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这么认真,虽说惠竹是来改造的,你没看看,他有多可怜,公婆不能动,秀秀又看不见,咱能帮她的忙就帮她,不能帮就算,别再给她麻烦了。”
李大海是满肚子气使不出来:“大婶,你这样做叫我以后怎么工作,这个社长我没法干了,我这就去找乡长。”
不料大婶丝毫不客气:“如果你真不想干,你找乡长吧,你不干了我干,你可别后悔。”
李大海气得指着赵大婶:“你……你……”好大会说不出话来,最后瘸着走开了。
伙夫憋得满脸通红,看着社长走了。这才“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眼中噙着泪指着赵大婶:“大婶,你可真行。我算服了你。”
李大海这次不仅没有制服刘惠竹,想不到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反过来倒被赵大婶戏耍了一顿,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急忙跑到乡里,告赵大婶包庇坏分子,乡长说现在正是大炼钢铁之时,过几天再说吧,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今年的天气和56年差不多,刚进十月一股强大的寒流过后,大雪接锺而至,气温一下子降到零下十度左右。由于大炼钢铁和兴修水利,劳动力严重缺乏,好多秋庄稼没有来得及收,就被冻坏在地里。整地整地的麦茬红薯全部被冻毁,尽管如此,可谁也不觉得心疼,因为吃了公共食堂,进了共产主义了吗。
水利工地虽然已进入尾声,就剩下加深栊沟这一道工序了。但由于刚下过大雪,寒风刺骨,河中栊沟内的水面上结了一层几厘米厚的冰,因而影响了工程进度,乡里通知工地上留一部份人,克服一切困难,尽快完成任务。其余的人立即投入秋收秋种大会战中去。
李大海认为整治刘惠竹的机会来了。他把刘惠竹继续留在工地上,并把加深栊沟的任务交给了她和几位出身不好的妇女去完成。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改造的好机会。掏栊沟是把河底最深处的水中的泥土用铁锨掏出来,掘成一道深沟,也是水利工程中最苦最累的活,一般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劳力干,现在李大海却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刘惠竹和几位妇女,况且那时别说是靴子了,连个浅帮的胶鞋也不曾有,全部是赤脚上阵。刘惠竹光着脚跳入结了冰的栊沟中,开始下水时,冰冷的河水冻得她两腿疼的像针扎一样,过一段时间大概是麻木了,也不感觉疼痛了。李大海为了争取提前完成,又安排了挑灯夜战,并规定不到十二点不准收工。
刘惠竹就这样连续在冰水中干了两天,到第二天夜里收工时就感到两腿发胀,疼痛难忍。回去洗洗脚就睡了,想不到睡下没多久,就觉得两只腿像刀割一般,沉得如灌铅一样。她实在受不了了,起来一看两腿己变成紫色。她坐在铺上抚摸着两腿疼得她大冷天脸上汗珠直滚,但又不敢呻吟一声,怕影响别人休息,一直坐到天亮。民工忙着起床都上工了,可刘惠竹实在起不来了。
李大海得知后便怒气冲冲来到工棚对刘惠竹大声吼道:“刘惠竹,所有的人都去上工,你怎么搞得还不上工?”
刘惠竹对他说:“社长,我的两只腿都肿得发黑,实在动不了,你看……”说着掀起被子,把裤子边起。
他看了看却责备道:“你这种小病,也叫病,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时,脚指头都冻掉照样走,你不要再装了,马上去上工。”
“社长,你就是把我枪毙了,我也起不来。”刘惠竹这一次不仅没有央求他,而且说出的话中还软中带钢。
李大海听后正要发火,正巧赵大婶过来,她听说刘惠竹不能起床了,来看看情况,正赶上李大海在此催惠竹上工。她看了看惠竹的腿,就对李大海说:“社长,惠竹的腿的确不能上工了,既然不上工干脆让她回去吧?”
其实李大海也知道她不可能上工了,但为了出出心中的怒气而是故意在整治于她。看到赵大婶出面也不好再说难听的,不如卖个人情,也算找台阶下,便假惺惺地说:“大婶,看在你的面子,就交给你处理吧。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走出工棚。
当李大海走后,赵大婶就问刘惠竹:“我看这小子是不是有意给你过不去?”
这句话倒把刘惠竹给问住了,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迟迟没有言语。
“惠竹,我听说她一直在打你的主意,如真有啥事,你告诉大婶我去找他!”
“没有啥事。”她知道大婶的脾气,如果她知道那还了得。
“没事就好,不过对这小子要格外小心,这小子可不是好东西。”
刘惠竹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赵大婶利用吃饭时,安排了两个人把刘惠竹送回了家。
到家后两位老人看到惠竹两腿肿得像杠子一样,心疼直掉眼泪。惠竹安慰她们说过不了几天就会好的。
可是一月过去了,她的腿不仅没有消肿。而且走路更加困难了,只好用板凳慢慢地挪着行动。幸亏吃公共食堂,虽说吃的不好,但不用做饭了,倒省了好多事。由于刘惠竹行动不便,这段时间老太太搬到周明屋里去住了。
由于浮夸和共产风的影响,当时的人们就好像从底到上几乎都犯了精神似的,大部份秋庄稼坏在地里,严重减产不说。更为荒唐的是小麦播种时,说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说撒下一粒麦种最少可收十粒。按这样计算方式只要多播种,产量就一定会高产,一亩地竟播下几百斤种子。把社里的麦种和口粮全部撒在地里还不够,又从粮站调拨了一批,这麦子是种上了,可还没进入腊月就开始断粮了,原以为到共产主义了,这里缺粮可以从外地调拨,想不到全国各地都是一个样,一场特大面积的严重饥荒疯狂地向人们袭来,几个月时间全国就夺走了无数条性命。最为严重的是四川省,竟有上千万人丧命在这场饥饿中。
安徽虽说比四川好那么一点,但是皖北的情景在当时相当严峻。周楼刚开始断粮时,他们把坏在地里的红薯秧加工成面粉,叫做加工面,做成馍来充饥,后来又把棉种压成片子用加工面掺在一起来加工成棉种馍,虽说吃了这种东西人会浮肿,但能维持生命。可这东西不是人人都能吃的,有的人吃了会呕吐腹泻,甚至有的人只要一闻到这种气味,就立即出现精神反射,头晕眼花,呕吐不止。村上己有几位老人和孩子被夺去了性命。老爷子就属这种精神反射性的人,本来就卧床多年,巳经是皮包骨头。现在瘦得更不成人样了,已奄奄一息。祥祥也稍有反应吃过之后经常出现拉肚子,因此面黄肌瘦,四肢无力,只有秀秀和刘惠竹还能吃这种食物。
到了旧历的十一月底。刘惠竹的腿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了,但依然肿着。老爷子巳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连说话的气脉也没有了。刘惠竹就掰了一小块棉种窝窝,放在他嘴上,老爷子突然一阵呕吐。刘惠竹就劝他:“爸,你就忍着吃一点吧,再不吃就没命了。”
老爷子慢慢地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惠竹……别糟踏东西了……还是留给祥祥……秀秀……吃吧,我一闻这味……就想吐……像我这么大年纪了躺在床上不能动……死了无所谓。千万……要照顾……好孩子们。”
“爸,给孩子们留着呢,你不能老是不吃东西,您一定要坚持着吃一点,我求求你啦!”
“惠竹……好孩子……别操心了……我……巳经快不行了……也不想再拖累你们。”
刘惠竹听后泪如泉涌:“爸,你咋能说这话,不仅孩子们需要您。我从小就失去父母,更需要您。爸,你不能这样,我己叫周明去请大夫了,马上就到。”
老爷子慢慢地说:“孩子……你别……为我……费心了……自从……你来到咱家……没过一天……好日子……俺周家对不起你……特别……是我更对…不起你……让你这个…没得到公公承认的……儿媳…伺候了……这么多年……我心里……惭愧……”
刘惠竹泪流满面打断了他的话:“爸,你瞎说什么。”
老爷子看了看屋里没有其它人:“惠竹……当初我没认你这个儿媳……是爸的不对……今个我要把咱周家所有的财产全交给你……”
“爸,你又瞎说什么?”
“爸没有瞎说……”他指了指房中间木梁上的一个窟窿说:“那里面有咱周家的房契……你好好保管……有朝一日也许能用得着……”
“爸,你就别想那房子了。”
“你别打岔……还有后楼中间的那间房子……后墙下面有个洞……里面有从徐州当铺带回来东西……有一个玉观音佛像价值连城……洞口就在后墙西墙角……你是咱周家唯一的继承人……我把这些东西全交给你……希望你好好保存……”
“爸……”她没想到老爷子竟把她当成了周家的财产继承人,如此看重于她。便喊了一声,就哭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正说着周明带着医生进来,医生忙着要给老爷子检查。老爷子说什么也不肯,刘惠竹忙按住他:“爸,既然大夫来了,你就让人家看一看吧。”
医生也跟着说:“就是,有病哪有不看之理。”
在众人的劝说下他勉强同意,医生听了听心脏,摸了摸脉,又翻了翻眼皮,最后看了看舌胎。他把刘惠竹拉到外边低声说:“老爷子的病主要是饿得,现在脉已很弱,如果马上能搞到点粮食,也许会好的,不然就没命了。”
刘惠竹听了为难道:“这时候,哪里去搞粮食呢?”
“听说你们社里还有粮食,不如去求求你们社长,让他批一点,越快越好。”
经医生提醒,她想起昨天有人说社里还有点红薯干,可这事必须找李大海,她当时就有点胆怯。当看到快要咽气的老爷子时,她毅然豁出去了,决定去找李大海。只要能救老爷子一命,无论他对她怎么着都行。她主意拿定等送走了医生,便拄着棍慢慢地向合作社办公室走去,从家到办公室不过有200米距离,可她足足走了20分钟,走进后院,看见办公室门外的牌子上也换成了朱楼公社周楼村合作社的字样,她才知道乡己改成人民公社了。
李大海正好在办公室,别看老百姓饿得要死,可他却吃得油光满面,甚至连他的家人都没有一个挨饿的,因为全合作社的粮食和物资全由他自已一人掌管着,不经过他的批准任何人不准调拨。
刘惠竹慢慢地走进办公室看见李大海坐在椅子上好像正闭目养神。其实他在思考问题,本来一双鼠眼小的可怜,在以考虑问题眉头稍微一皱,就显得更小了,乍一看如同闭上眼似的。
看她进来李大海不耐烦地问了一声:“有事吗?”
刘惠竹站在桌子前哀求道:“李社长,我爸眼看要饿死,求你能照顾一点粮食救救我爸吧?”
“村里己死几个了,现在社里没有粮食。”
“不是还有些红薯干吗?社长,我爸吃棉种馍过敏,已有两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批个条子照顾二斤红薯干吧。”
李大海认为时机来了。看着院内无人,一对鼠眼内顿时淫光四射,他说:“惠竹,想不到你还有求我的时候?如若看在你绝情的份上,别说是二斤,就是一片也不能给你,但看在周凯兄弟的份上,就给你两斤红芋片吧。不过你知道该怎么做?”说着拿起笔在纸上一挥,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字,“条子写好了,就看你的了。如果想要就干脆点。”
刘惠竹知道李大海的意思,也顾不得多想,为了救老爷子便无可奈何答应了他,含着泪点了点头。
李大海看到刘惠竹终于答应了,向门外瞧了瞧无人,便迫不急待地抱起刘惠竹往套间走去,然后将套间门关上,上去把刘惠竹的裤子扒了下来,让她坐在床沿上两腿岔开,他站着床边上把腰带解开,如饿狼般扑了上去。就这样刘惠竹为了救公公的命,让这个狗心狼肺的家伙终于如愿一偿。
事后刘惠竹拿着这用血肉换来的纸条,一步步痛苦地走出了办公室。她看到仓库的门锁着,又找到保管员领了红薯片,用衣襟兜着急忙跌跌撞撞地向家走去。想不到半路上就看见祥祥哭着跑了过来:“妈,我爷爷……”
刘惠竹猛地一惊:“你爷爷怎么啦?”
“我爷爷他断气啦。”
刘惠竹听了就觉得天昏地暗,一头晕倒在地上,怀中的红薯片撒落一地。祥祥拼命地喊着:“妈,妈……”
乡亲们忙把她送回家,她哭着跪在老爷子面前:“爸,我给你领来红薯片了。”
老爷子突然又睁开了眼轻轻地说:“惠竹……难为你了……孩子……我用不着了……留给……孩子们……吃吧。”
“爸,你吓死我了,……”她说着忙拿起一片红薯片:“爸,你快吃,吃下去就会好的。”
“惠竹……我用不着了……”
“爸……你吃一片……”
老爷子轻轻抓住她的手:“惠竹……留给孩子吃吧……再难也要把孩子……抚养成人……咱们周家就靠你啦……”
“爸,我知道,可你先吃一片吧。”
他慢慢地摆了摆手,用最后一口力气说:“不用了……别浪费了……”停顿了一下他两眼看着房顶:“凯儿……凯儿……我的儿……你在哪里了……你在哪里……爸不该……那样对你……爸想你……爸想你……爸想……你……”话没说完就气绝身亡,可两只眼睛瞪得比平时还要大。
刘惠竹拼命摇晃着老爷子哭道:“爸,你不能走,你不能走,爸,你不可怜俺,难道就不可怜一点你那看不见的孙女吗?就不可怜一点你的几个孙孙吗?爸,我的亲爸……”只哭得天昏暗地,日月无光。哭着哭着晕了过去,乡亲们忙把她抬到一边。
祥祥、秀秀、都趴在老爷子身边痛哭,特别是秀秀哭得更加悲痛:“爷爷,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以后还坐在谁怀里睡觉呢,我的爷爷……”
周明和大妮闻讯赶来,一家人悲痛欲绝。
第二天就是老爷子安葬的日子。由于家穷没有棺木,只好用一顶破席将老爷子的尸体卷起来,放在一个门板上,几个乡亲抬着向坟墓慢慢走去。刘惠竹身穿重孝,一家人一步一回首,三步一叩头的把老爷了送到墓穴中,临填土前老爷子两只眼睛仍然瞪着,没想到这位皖北最大的地主,死后不仅没有棺材,甚至连一个用高梁秸织成的薄也没有用上,只落个破席裹身,而且死不冥目。刘惠竹痛哭道:“爸,我知道,你是没见到周凯才合不上眼的,爸,我求求你,合上眼吧!等周凯回来一定让他在坟上守三天三夜,爸,你就合上眼吧。”
周明也哭道:“爸,你合上眼吧,俺哥一定会来看你的。”
“爷爷,你合上眼吧,爸爸不来看你,我和哥哥每天都会来看你的。”秀秀那凄惨的声音,今人肝肠寸断,在阴森森的空中久久回荡。
老爷子就这样走了。紧接着村上又有一位老人和一个孩子被饥饿无情地夺去了性命。
刘惠竹一家和其它百姓一样,一直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着。
可怕的冬天终算过去了。人们以为春天到了一定会有转机,说不定政府还会给点救济什么的,可是事情总不遂心愿,没想到春天饥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形势愈来愈严峻。政府己无能力发救济了。路边树木还没等发出芽来,树皮就巳经被饥饿的百姓吃光了,白桦桦的树杆似乎在告诉人们,饥饿时时刻刻在吞噬着他们的生命。
想不到就在这时,赵玉章突然来到刘惠竹家。他是回淮北老家探望父母,特地拐来看望她们母子的。这些年他内心一直惦记着刘惠竹,他曾经给惠竹来了两封信询问情况。为表歉意去年还给惠竹寄了100元钱。惠竹为了不想连累他,所以也没有给他回信。
赵玉章问惠竹为什么不给他回信。她回答说,是当时太忙忘记了,其实她怎么想的,赵玉章心里一清二楚,她是不愿连累于他。尽管如此,他总觉得对不起她,所以才来看看她和孩子。他给刘惠竹讲了这两年夕霞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如果那次肃反不回来,这次反右一定得回来。因为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残酷。不但成份高的人打成了右派,连一些出身好的稍有不慎就被扣上右派帽子遣送回家。甚至连他为了刘惠竹的事,也被审查了几个月,幸亏老团长帮忙才逃过一劫,不然很可能也被打成右派。老团长通过关系搞了一个上调的名额,才把他调到了行署文化局。他现在是副局长了,总想调回老家。他己写了几次报告都没批准,老团长告诉他时机还不成熟,说再晋升一级后就好调动了。
赵玉章的到来,本来是件高兴得事,可是刘惠竹却犯了难,因为家中没有一点可招待客人的食物,甚至连开水也没有。那时严禁个人有锅灶,连个烧水的东西都没有。她只好用从公共食堂里领回来的几个棉种馍和几碗稀汤来招待他。
当刘惠竹得知他还是一个人时,问他为什么还没结婚?他支支吾吾地说没找到合适的。其实他心里一直在为上次的事内疚。虽然和刘惠竹不可能走到一起了,但他心里依然在装着她。
晚上,他们一直谈到深夜。刘惠竹也没有让他去别处休息,她们娘仨挤在里间原来老爷子的床上,让赵玉章睡在外间的床铺上。
原说赵玉章天明就走的,不料第二天下起雨来,耽误了一天,又多过了一夜,等雨停了。第三天他才离开。赵玉章的到来,刘惠竹怕惹出什么事非,没有对外声张,但是家里来了人必须向李大海报告,说是她原来娘家的亲戚。李大海有些不相信,便派了一个民兵偷偷地夜间前去查看,正好看见刘惠竹和那个男的坐在一个床上说话,那个民兵回来又加油添醋说了他们如何如何。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传的沸沸扬扬。说刘惠竹家来了一个男人,在她家过了两夜,肯定是以前的相好的。尽管这些都是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没想到竟成了刘惠竹终身难忘的耻辱和无法抹掉的罪证,使她多少年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