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适应生存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
这些天,有一件事一直在刘惠竹脑海里缠绕着,就是住房问题。从她来到家,周明就一直在王明军家借宿,为解决这个问题,刘惠竹想了很久,她准备利用农闲和晚上的时间,去附近的村庄说书,挣点钱再盖两间房子。
这天,她对在外边抱着秀秀的婆婆说:“妈,您进屋,我想给爸和您商量个事?”
“有啥就说,还商量个啥。”老太太说着走进了屋。
“爸,妈,您们看,咱这两间小屋,周明每天晚上还得去明军家住,这也不是常事,再说,周明这么大了,也该成个家了。”
老爷子有些为难了,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俺也知道不是长法,可咱有什么法呢?”
“爸,我这里还有点钱,我想晚上到外村去说书,挣点粮食换些钱,盖两间房子。”
一说去说书,老爷子当时就满脸不高兴,他第一个反对道:“不行,不行,咱就是不盖房子,也不去说书挣钱。”
“爸,现在是新社会了。不是从前,我在西边还经常去行署演唱,连专员都看过我演出。”
老太太赞成儿媳的意见:“孩子说的对,你那老脑筋也得改一改,俺同意惠竹说的,不过,靠你说书啥时才能挣够盖房子的,再说你一个女人家晚上也不方便。俺也不放心?”
“妈,总不能让周明老住在人家吧。况且周明的事也该给他张落了。”
“唉,俺也知道这事。可现在谁还愿意给咱结亲呢?”
刘惠竹劝她道:“不能这么想,无论怎么,出身再不好但也有他的生活权利。别人看不起咱,咱们自己可不能看不起自己。咱们要想法好好的活下去。您说呢?妈。”
老太太点点头:“你说得对。可你自己三更半夜娘不放心。”
“妈,我想好了,晚上让周明去接一接我就行了。”
经过一番思想工作,老爷子虽说有些不高兴,最后还是勉强点头同意了。
过了一天,刘惠竹就到了城里买了一把坠胡,自制了一个脚踏板。这样一个人边拉坠胡,边踏打板,就可以演唱了。
她首先在本村免费演唱了四场。第一场演出就引起了轰动,乡下多少年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坠子,几次谢场,都被乡亲们的盛情打消了,一直演到凌晨两点才勉强结束。第一场的成功不仅使刘惠竹信心倍增,就连老爷子也彻底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并且吩咐儿子到外村演出一定要注意你嫂子的安全。本村结束后便开始到附近的村上演出了。她白天参加社里的劳动。晚上,就拿着坠胡和踏板步行去各村演出,那时没有自行车,只有靠两条腿步行。一唱就是大半夜,观众迟迟不愿散场,坐在地上一个劲地鼓掌。她只好再加演一段,每次回到家己是凌晨一两点钟了。周明没跑几夜,就不愿去了。后来在老爷子的劝说下,才继续坚持了下来。
说话间到了夏天。有一天晚上,刘惠竹到八里外的村庄演出。去时明月当空,繁星闪烁。演出结束己是凌晨一点钟了。她和周明从演出地点往回赶时,突然天空乌云翻滚,电闪雷鸣,那雨下得瓢泼一般。八里路之间没有一个村庄,连个避雨的地方也没有,把他们俩个淋得像落汤鸡似的。周明倒无所谓,可刘惠竹由于赶路出了一身热汗,经雨水一激,天不明就开始发高烧。老太太急得忙叫周明去请大夫。医生看了说是重感冒,让她休息,停止晚上的演出。但她说什么也不同意,说是安排好的场次,不能误场。老太太和老爷子都不让去。可刘惠竹坚决要去。她说宁自己受罪,也不能让观众失望。最后在她的坚持下,带病把剩下的四夜演完。由于高烧不止,过于劳累转成了肺炎,不得不住院冶疗,差点掉了性命。病好以后。老太太让她休息两天再去演出,可她一天也不愿耽搁,又继续演出去了。
这天,李大海突然把她叫到办公室。
刘惠竹就怕见李大海,因为这小子只要一见她,就不怀好意动手动脚的,特别是他那双老鼠眼总是散发着一种色迷迷的欲光,让人感到恶心。这一次也不知何事?又不能不来,所以她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到了办公室,瞧见李大海的脸绷得像皮球似的,忙打招呼:“社长,你找我。”
李大海非常严肃地对她说:“刘惠竹,你知道你到农村的来干什么的?”
“劳动改造的。”
“既然你来改造的,为什么不经允许就擅自去演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社长!有人把你演出的事,反映到乡里,让我挨了批。惠竹,我一相对你不薄,你不能这样让我在乡里难堪吧!”
刘惠竹忙说:“对不起社长,我以后一定要改正,无论去那里演出都给你请假。”
“请假也晚了,以后不准你再去演出,要好好在家接受改造,这一次看在周凯的面子上就算了。”
“社长,你看俺家人多房少,想再盖两间。您要不让出去这房子也无法建了。”
“惠竹,我知道你难,可这是上边的意思,我也没法子,这事有人捅到上头了,让追查此事,由于台湾海峡情况紧张,金门岛的蒋匪特务多次入侵我沿海,并对我沿海进行炮击,造成很多无辜百姓伤亡,叫嚣反攻大陆,我解放军为粉碎蒋介石的反攻计划,进行了有力地反击,听说周凯是金门岛的团长,因此上边要求对你们这些反属要严加看管。不过以后在我的权力范围内,有什么事尽管讲,看在周凯的面子上,我一定会帮你的。”他说着两只色迷迷的小眼内充满欲望的目光,上下不停地打量着刘惠竹。
刘惠竹被他看的不好意思:“社长,我……一定听你的。”
“只要你听话,以后就好说。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李大海笑迷迷地站起,向前去摸刘惠竹的手。
刘惠竹胆怯地向后退了一步:“社长,别,别这样……”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喊道:“大海,你咋到现在不回家?咱太平捎信来说生活费没了,让给他捎30块钱,人家在家等着你哪。”原来是李大海的妻子姚素贞领着二儿子解放来找他男人,她说着就走进了房门。
刘惠竹趁机招呼道:“大嫂,你找社长?”
姚素贞一愣:“噢,你咋也在这里?”
“是社长让我来的有点事。我先走了。”说罢慌忙离去。
刘惠竹走后,姚素贞问:“李大海,我问你,你把她叫来干啥?”
“你看你,有点事和她谈谈。”
“是不是想打她的主意?”姚素贞气势汹汹地像只母老虎。
李大海向她解释道:“这些天,你难道不知道,台湾经常撒传单,形势紧张,上头让严加看管这些反属,刘惠竹是咱县最特别最重要的一个,我把她叫来教训教训,你看看你那样,我堂堂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干部,一个烈属怎能和一个受改造的反动家属有什么扯拉。”
这番话让姚素贞信以为真,醋意马上消失了,并用同情的口气说道:“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个瞎子怪可怜的,你可不能欺负人家。”
“看你说的,我有那个胆吗?”
“量你也不敢,哎,快回家人家还等着你呢。”
“这小子,上个初中上个月刚拿走30块钱,不到20天怎么还要钱。”李大海生气道。
姚素贞自豪地说:“大海,听来人说太平,你别看他学习不是多好,可人缘不错,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能合得来,被选上什么学生会委员,这初一就当官,等大学毕业后,不得弄个县长、专员干干。”
“这还不是政府照顾吗,如果不是烈属,他那有上学这命,我看他标准一个走江湖的小混混。脑袋瓜子净想些歪门邪道,他这些能给解放一点就好了。”
姚素贞听了这话有点不高兴:“解放咋啦,不缺胳膊不少腿,不就是反应迟钝吗?甭说了快走吧。”
李大海只好跟着老婆回家了。尽管他内心一直想着刘惠竹,可他并没有采取过激行为,主要原因就是怕姚素贞万一知道了,一定会给他闹个没完,说不定会拚个鱼死网破。以前曾两次因为和别的妇女说不清,被姚素贞抓住把柄,闹得天翻地覆。不过李大海好歹也是个男人,又是社里的领导。他也有他的自尊,摊上姚素贞这样的老婆,是干生气又不敢明理,他是又恨又怕。
说起姚素贞,不仅周楼村的人知道,就连附近十里八村的都有耳闻,虽说是个女流,但长得人高马大,武大山粗,像个黑塔似的。干活可是把好手,特别有力气。缺点就是不识字,甚至连帐也不会算,经济权只好有李大海掌握。还有一点脾气不是太好,整天咋咋唬唬,说话像打雷一样,可她一连给李大海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太平,今年十五岁,是抗日战争时生的,现在县城中学读书。二儿子是解放时生得叫解放,长得挺富胎,就是傻了点。三儿子是抗美援朝后的生人,取名叫胜利。再加上姚素贞的叔父是乡里的领导,就因为有了这些资本,她从不把李大海放在眼里。你别看李大海在外面指手划脚的,可一到家里就像耗子见猫一样。由于他本身瘦小,腿脚不得劲,经常被老婆打得无处躲藏。所以他只要一进家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刘惠竹回到家,把不让出去的事向老太太说了。老太太听了后就劝刘惠竹说:“这样不出去也好,你也可以歇一下了,看这些天把你累得。明天我把明军的被子拆一拆。”
“妈,如果明天不下地我来拆。”
这时秀秀突然说:“妈,我想学唱坠子。”
老太太听了马上赞成:“惠竹,秀秀这孩子聪明伶俐,就是眼睛不行,要能学好,将来也是个吃饭的门路。”
刘惠竹没有当时回答,想了想后却说:“我不想让她学坠子,我受了这么多年,不想让孩子再受这种苦了。”
“是苦了点,可你总该给孩子找个吃饭的门路吧,再说孩子眼神不好,我看学坠子可以,凭本事吃饭,到啥时谁也不能说啥。再说现在是新社会了。”
老爷子在床上也说道:“我看也行,秀秀的眼神不好,不论怎么说这毕竟是条吃饭的门路。”
“爷爷,我妈以前就教过我两段了。”
“真的?”
“你不信,我给你唱两句。”她说着就唱了起来:“天上有个三月三,王母娘娘庆寿诞。”虽说唱得不是那么悦耳,但也有板有眼的倒像那回事。
一听秀秀的演唱,老太太可高兴了:“再唱两句给奶奶听。”
秀秀却说:“下面的我不会唱了。”
刘惠竹接道:“这是前年在家没事时教她两句,她还真记着了。”
老太太乐得合不上嘴:“我看这孩子行,一定能学出来,惠竹,如果不让出去,在家教秀秀不一样吗?说不定俺秀秀将来比你唱得还好呢。”
“那好吧,晚上没事就教她,让祥祥学拉弦子。”过了一会刘惠竹又扯到了房子上,她说:“也不知这房子几时才能盖上。”
老太太告诉她:“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慢慢地操办。唉,想起你公公省吃俭用,操办了这片家业,可到头来成了人家的不说,还被带上地主的帽子,到处批斗游街。”
“妈,这也是大势所趋,以前是国民党掌权,现在是共产党当家了。”
“是啊,要是国民党不走,咱也会受这罪。”
刘惠竹劝老太太:“在外边可别这样说,这都是命中注定。妈,别想这事了,现在不是挺好吗,还有两个孙孙陪着你。”
老太太点点头:“自从你们来了以后,我才觉得活着有点滋味。”
刘惠竹小声对她说:“我听说前几天国民党的飞机在县城撒了好多传单,说又要反攻大陆。说不定天举他们不知那一天就打回来了。”
“惠竹,你别信那一套,你想想,国民党的八百万军队都让共产党打跑了,就台湾这么一点点,还想打回来……”
“也许靠美国能办得到,听说有一个第七舰队就住在台湾海峡。”
“第七舰队是个啥呢?”
刘惠竹告诉她:“听说是很多军舰组成的,舰上还可以起落飞机,听说军舰上的大炮能打原子弹一炮就能把北京炸平。”
老太太不大相信,惊奇地问:“有这种炮?”
“说打日本时就用过,两炮就把日本炸投降了。”
老太太眯着眼仍然迟疑着:“是吗?要真有这种大炮,你说得打回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妈,这话可不能说了不得。”
这时祥祥突然喊道:“妈,我想让叔叔给我刻把盒子枪。”
一听孙子要枪,老太太满脸的不高兴:“可不能要那玩意。你爸就是玩枪被赶到那边去的,到现在连个面也见不到,也不知死活?”老太太说着话,声音不由地抽泣起来。
“妈,您给孩子说这干吗?您看您只要一提他您就伤心,算了咱不说这事了。秀秀,快把你学的两句再唱给您奶奶听一听。”
秀秀立即说:“奶奶,我再给您唱一遍;天上有个三月三,王母娘娘庆寿诞。”
老太太一下子抱住秀秀亲了亲:“俺的小乖乖,虽说见不了你爹,能有俺秀秀在身边,俺心里……”
话没说完,祥祥不高兴地接了过去:“奶奶,还有我哪?”
“对,还有俺祥祥,奶奶有你们俩个,就心满意足了。就不想你爹了。”
刘惠竹一看老太太高兴了,接着又对她说:“妈,我想用今年挣得钱加上我原来的一点先凑乎盖两间小屋,让周明先住着等有钱了再盖。”
“钱能够吗?”
“也差不多,不够再借点,也不能让周明再住在外边了,我想马上动工。”
老太太想了想后说:“这盖房都是春天盖,现在行吗?周明这孩子又没用。”
“再拖就到冬天了,不能老上别人家去住吧?再说他也该成个家了。”
“唉,我看他这辈子也难成家了,你要真想盖,叫明军过来给你帮帮忙。这盖房子不是咱女人的事。”
“那也行,妈、我准备明天就备料,我现在就去叫明军来帮忙。”说过就找明军去了.
第二天,刘惠竹说干就干。白天干完社里的活,晚上就和周明用柳条筐从坑里抬土,那时盖房子可不像现在全用砖几天时间就可以建好,那时的屋墙全是用泥土垛起来的。盖房前必须把和泥用的土,用筐从坑里一筐筐抬上来,这一筐土有百拾斤重,连经常干活的周明,第一天晚上膀子就压得肿了起来,更不用说是一个从来没有干过重活的妇女了。笫二天晚上刘惠竹的两个膀子全被压烂了,血从衣服内渗了出来,但他没有说一句疼。老太太实在看不下去了,心疼的直流泪,说什么也不让她再抬了,她把明军叫来让他把惠竹换下,开始刘惠竹不同意,最后在老太太强说下三个人轮流去抬。
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劳动,刘惠竹把几个月挣来钱和以前的积蓄全部花完,又借了赵大婶50元钱。总算把房子盖好了。虽说小了一点,但解决了周明的住宿问题,不用再到明军家借宿了。
房子盖好后,可老俩口非要惠竹搬过去,她说什么也不肯,执意让周明去住。她说周明该成个家了,如果连住的地方也没有,别说是找媳妇,恐怕连说媒的也找不到。这些道理老俩口不是不知道,而是惠竹为建房子既出钱又出力,忙乎几个月,建好了让周明去住,从内心里也说过不去。可看到她态度坚决,也只好依了她。老爷子感动地躺在床上是热泪横流。老太太看到惠竹出去埋怨老头:“这天底下难找的好媳妇叫咱周家摊上,也不知是那辈子积的德,可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老东西当初还不认呢。”
“我求你啦,咱不提那事好不好,再提我就没脸活下去了。”
“你终于知道错啦,对你说如果是别人,早就领着孩子改嫁了,恐怕连一个孙子影也见不到。”
老爷子被她说的直点头,连话也不好意思说了。
周明搬进新房,也算了了刘惠竹一大心愿。她再也没有去说书,除了白天参加劳动外,晚上就教秀秀和祥祥学唱坠子。生活上虽过的有些贫寒,但一家人快快乐乐,精神上还是蛮开心的。可命运好像故意在捉弄她们似的,安静日子没过多长时间,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正悄悄向他们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