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村前的桃花溪终日活活流淌着,先是由南而北穿过田垅,流到村前,就一声不响掉头向东流去。在小溪掉头拐弯处,便形成了一口深潭。潭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道光年间,侯氏先人用巨大的原木在水潭上面搭了一座桥,桥上则盖了一个长亭,为行人遮风蔽雨。走过这座风雨桥,沿着蜿蜒而上用青石板铺就的山道,往南翻山越岭走五十华里,就到了邻县洞门县。往北下山走二十华里,就是这山中的繁华集镇虎头镇了。因而桃花溪风雨桥是连接虎头镇与洞门县的一条通道。
住在桥头古柳下的侯孟林,学得祖上给后人一代代传下来的这门劁猪手艺,每年阳春三月山花烂漫时节,都要走村穿乡去寻些松活钱贴补家用。一日下虎头镇赶场,听得镇上同行说洞门县劁猪工钱高,工夫也多,次日便辞了家中婆娘,走过村前桃花溪风雨桥,一路摇着铃铛,往洞门县方向走去。翻过一道道山,涉过一条条水,正午时分,就到了一个叫野猪坑的山村。
孟林是头一次到这里,便站在村头枫木树下张望。但见村里人烟稠密,阡陌纵横,心道走这崎岖山道虽是辛苦,但算是来对了。于是摇着铃铛,吆喝着“劁猪咯,劁猪咯”进了村子。
刚进村,一位老婆婆就拉了他道:“是劁猪师傅么?我家那头小猪崽,十分调皮,在这春天里越来越不安分了,我天天都盼劁猪匠进村呢。”孟林笑道:“婆婆不要焦急,待会看我劁它一刀,它就老老实实了,到过年时,准会长成一头大肥猪。”老婆婆就领了他来到一处山湾里。孟林抬头一望,但见那郁郁葱葱的山坡上,绿树掩映着三五户山里人家。
孟林和婆婆来到坡前一座木屋后,那里有一排猪栏屋,猪栏屋旁放置着一硕大木桶。用竹笕从屋后丛林引来的泉水流进木桶里,发出潺潺的声响。那猪栏里的两头架子猪和一头小猪崽见了婆婆,亲热地摇着尾巴,哼哼着眼巴巴地望着主人。婆婆笑骂道:“你们真能吃,清早才喂了一大盆,未必肚子就饿了?我和师傅也一样只吃了早饭呢。”猪们不管这些,仍是朝婆婆讨好地摇着尾巴,厚颜无耻地望着她。孟林道:“猪能吃才长膘,婆婆选猪崽真有眼力。”就吩咐婆婆在木脸盆舀了一瓢清水,将劁猪小弯刀叼在嘴里,一脚跨进猪栏,将那头猪崽提将出来。这小东西不但没有吃得美味佳肴,反而被这汉子不礼貌地倒提着按在地上,非常生气地锐声尖叫表示抗议。那两头架子猪几个月前有过如此经历,见了哼哼哈哈表示理解:只有人小时候不用挨这一刀,长大后可以逍遥快活,谁叫咱们变猪呢?小时候都要惨无猪道地挨一刀的。那小猪崽还是不能理解,仍是躺在地上尖叫,孟林笑道:“乖乖地躺着别叫,不用害怕,不很痛的,一下就好了。”说话间一手按了猪崽,一手取下刀子,闪电般往猪崽胯里一送一拐,两个手指插进去一抠,就掏出两个肉蛋蛋扔在木盆里,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手沾了清水,在猪崽伤口上拍了三下,复将它扔进猪栏的稻草上。
老婆婆见他手脚利索,欢喜道:“多少工钱?”孟林净了手,笑道:“婆婆随意给点就是。”于是照去年的劁猪价格给了三个铜钱,果然比虎头镇附近村寨工钱高。婆婆就忙着生火准备煮饭,孟林拦了婆婆道:“不用客气,随便吃点什么吧。”吃着婆婆给的金黄喷香的包谷粑,就有几个妇人听得婆婆家猪崽叫,赶来探头探脑站在门外,也请孟林去劁猪。
孟林谢了婆婆,正待跟了那几个村妇走,那婆婆又一双小脚一扭一扭地赶来将几个包谷粑塞进褡裢,孟林只得收了。
在这几个村妇家劁了猪,打听得此地离洞门县城只有七八里地,心道自己长到二十多岁,还没进过县城懈一懈呢。待会进得城,一来看看热闹,顺便给孟章老弟扯根红头绳,买方乖态手帕,二来这里价钱这么好,也许县城附近村寨价钱更好呢。
打定主意,迈开大步出得村来,就迎面见一头发凌乱的妇女肩扛一捆柴火走来。孟林侧身让路,那妇人却一把将柴火放在坎边,气喘吁吁道:“是劁猪师傅么?我在山坡上,打柴火,听得村里,猪崽叫,就赶紧下山了。我家也要劁猪呢。”孟林只得随了妇人来到一处山坳里。
山坳有一座盖着茅草的木屋,单门独户藏在一片疏林里,想来就是主人家了。一个七八岁的娃娃和五六岁的细妹子,在屋前地坪上仰了脑壳,望着在山崖前盘旋的老鹰,蹦蹦跳跳地拍手唱道:“老鹰叫,老鹰肥,老鹰死了吃野味。一把辣子一把姜,炒了老鹰喷喷香……”那妇人放下柴火,拢了下散乱的头发,骂道:“你们真是我的活爷呢,一天到晚只晓得懈,还不快快给妈上山扯猪草去。”又冲孟林呲牙一笑,领了他来到屋后的猪栏前。孟林手脚麻利将猪崽劁了,边净手边道:“大嫂好勤快呢,刚才肩了那么大一捆柴火。”妇人听了眼圈发红道:“我命苦呢,男人家好恨心,几年前就死了。”孟林同情地叹息一声道:“大嫂过日子真不容易,待得崽女长大,就熬出头了。”那妇人眼泪汪汪道:“大哥,你是好人呢。进屋喝口水懈一懈嘛。”便靠将过来,鼓鼓的奶子隔着一层布衫挨着孟林的胳膊。
此时屋后坡上那密密麻麻的灌木林遮天蔽日,猪栏前一片阴凉。打寂寥的山坳里吹来一阵山风,将妇人一头黑油油的头发拂起,那略带红晕的俏脸上,一双清幽幽的大眼睛,娇滴滴地含羞望着他。孟林呯然心跳,忽地想起“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古训,忙退后一步道:“我还要进县城呢,大嫂,我走了。”工钱也不好意思开口了,转身就走。那妇人进了灶屋,拿了两个烤红苕追上来塞给孟林道:“大哥,回转时记得进屋喝口水哦。”孟林含含糊糊“嗯嗯”着,飞也似地离开了村子。
沿着一条官道,不一会就进了县城。这是座古朴繁华的山城,环城皆山.临河土街,人流如织,街道两边店铺高挂着茶肆酒坊的招牌.孟林在街上游逛了会,买了红头绳和手帕,忽感内急,忙问一白头老翁道:“敢问公公哪里有茅厕?”老翁一指前面小巷道:“前头巷子就有公厕呢。”孟林捂了肚子,慌不择路钻进小巷茅厕,里面却有一胖大妇女,见了孟林失声尖叫,提了裤子,露出半边白花花屁股,扬手打了他一巴掌,破口大骂他是水老倌耍流氓。孟林感到左颊生生地痛,自忖老翁明明说是公厕,怎么这公厕拱出一个母的呢,这城里妇人真不讲理。满面通红退出来后,方发现旁边还有一门,忙一头钻了进去。
孟林第一次进县城,虽入错茅厕白挨一耳光,但见城里人来熙往热闹非凡,不觉兴高采烈。东张西望转到一处挂着“醉魂楼”幌子的临河吊脚楼前,就见楼上几个身着旗袍的女子,个个油头粉面凭栏嗑着葵花子。其中一个丰臀肥乳的红衣女子,朝楼下观望的孟林妩媚地扯了个荷包眼,轻启朱唇唱道:
春季到来绿满窗,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声无情棒,
打得鸳鸯各一方……
那歌声猫叫春似地粘粘糊糊直往孟林耳里钻,孟林不禁听得痴了。心道城里人唱的歌也比山里人的山歌好听咧,这妹子唱得这般情意绵绵,难道对自己有意?早春二月时,村前溪畔桃花开得繁茂灿烂,莫不是预示自己今年行了桃花运么?正心猿意马间,猛然惊悟山里人进城,还是要小心才是。此时天色还早,不如早点出城寻些劁猪活干才是正事。
这般想着,就扭头往城门走去。刚走得几步,城里便呜呜呜地传来一阵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满大街的人顿时乱纷纷撒腿朝城门跑,嘴里直囔:“快跑快跑!鬼子来了!鬼子飞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