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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山色有无中 《山那边的火枪手》 军事小说 2010-05-15 23:1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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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前地坪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侠一身露水进了堂屋,后面跟了大哥春义。人还未站定就问道:“我正按爹爹吩咐领了几人在后寨巡逻,却唤我回来干什么?”三爷阴沉着脸盯着他看了一会,缓缓道:“我平常是如何教你做人的,你说说看!”春侠见爹爹问这个,不知是何用意,挠了挠头道:“做人要做光明正大的男子汉呗。”

三爷听了嘿嘿冷笑道:“你既然知道做人的道理,那桃花坪孟疤子被人暗算踩发了套子的事又如何解释?”春侠急赤白脸道:“这雪峰山这么宽广,渠中了套子关我屁事!”

三爷大怒,挥手打了他一巴掌,骂道:“大胆孽子还敢犟嘴!我雷公寨的人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个个顶天立地,这等下三滥的手段辱没了先人你知道不?”春侠捂着半边红肿起来的脸,跳脚赌咒发誓道:“如这事是我做的,我天打五雷轰!我不得好死!”

春义在旁见了忙捂了他的嘴道:“爹爹也只是问问你,兄弟却发这毒誓干什么?”又道:“俗话说知子莫如父,爹爹应知春侠似不是这等人。我看只有把全村男女老少召集来,问问就知道了。”三爷叹息一声道:“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此时红日东升,照着这瑶寨的山山岭岭。朝雾朦胧里,各家各户的屋顶上正飘着柔柔的炊烟。蓦然,一阵牛角号声响起,打破了寨子的宁静。人们惊慌失措地纷纷从低矮的木屋,从田边地头来到三爷家的地坪前,交头接耳互相打听着,一片嗡嗡声。几只狗也许从没见着寨子如此热闹,兴奋地汪汪叫着绕屋乱走。

三爷含着水烟杆,从容地打堂屋走出来,在屋檐下站定,扫视了下站在地坪上的乡亲一眼,地坪上的男女老少就变得鸦雀无声了。连几只狗也安静下来,摇着尾巴,仰了脑壳静听三爷训话。

三爷低低咳嗽一声开言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一大早桃花坪差人送藤来了,大家说怎么办?”寨子里的几条汉子揎了袖子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我雷公寨还怕了桃花坪不成?三爷你发话吧。”

三爷吐了口烟雾,大声道:“好,后生们有种!我三爷原本也是这般想,要死卵朝天,不死又过年,桃花坪胆敢犯我雷公寨,我自会带了大伙与渠们拼个鱼死网破!可是,寨子里有人给我脸上抹黑呢,给先人脸上抹黑呢。”于是长叹一声,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说了。那几条汉子一听,低下了高昂的头颅,纷纷道:“这等下三滥手段,今后我等在这雪峰山如何抬得起头?”有妇人也道:“不知是哪个剁脑壳的,害得我全寨的人不得安生!”

三爷目光炯炯地盯着黑压压的人群,大喝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是谁做的给我站出来!”人群一阵骚动,有的摇头道:“我等男子汉大丈夫,绝不会做这等事。”有的道:“一粒耗子屎,坏了一锅汤,寨子里出了这等小人,我等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今后谁愿意与我雷公寨来往?谁做的快快站出来!”

大伙囔囔了半天,却无一人站出来,洪三爷与春义春侠面面相觑。洪三爷无可奈何,挥手让大伙散去,与春义春侠商量道:“既无人认账,这事该如何处置?”春侠道:“虽是我雷公寨亏了理,但也不能任人宰割,我自领些人,在前后寨巡逻加强防护。”三爷点头道:“你且带人巡逻,并密切注意桃花坪动向。日落时还无人认账,就动员寨子里的老弱病残上后山躲避,全寨青壮后生带齐家伙,防止桃花坪的人围困袭击。”春义忽地拍头道:“我忽然记起,刚才人群里似乎没有寨头古槐下的洪春箫?”春侠也道:“是的,我也未曾看见过。”三爷急道:“这小子既然未来,你等还站在这做什么?春义赶快带人去找!”

却说侯四叔送藤回来,马上去八公府上。八公有两个崽,大崽侯志庆前年被毒蛇咬伤死了,满崽叫侯志锦,湖南一师毕业后在宝庆府教书。如今八公带了两个孙子在家。因广有山田,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乡绅。他坐在太师椅上听了去雷公寨送藤的情况,捻须而笑道:“这回雷公寨亏了理,我一定要杀杀渠们的威风。”孟章问八公道:“雷公寨将人交来后,该如何处罚?”八公道:“按山里的老规矩办,若渠们头上插了草标,表示认输投降,就剁掉肇事者一个手指,若没有插草标,就剁掉渠一只手。”四叔道:“若不肯交人呢?”八公瞪眼道:“这还要问?不肯交人就擂鼓鸣号,集合全村后生杀向雷公寨!”

吃过早饭,看看日头升起一竿子高了,雷公寨方向还是一片寂静。眼看日过中天,那边山上仍是静悄悄的。八公不动声色,咕噜咕噜抽了一袋水烟后,若无其事午睡了。一觉醒来,已经红日偏西了。侯在屋外的孟章他们露出焦急的神色,侯四叔低声道:“你等不要焦躁,八公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慌不忙,渠老人家心中有数呢。”果然八公慢腾腾地嗽了口,喝了几口茶,从容不迫地朝祠堂走去。

大伙簇拥着八公在祠堂前站定,向对门山上望过去。山深日短,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对面山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八公又抽了一袋水烟,正要挥手示意擂鼓鸣号,那孟章眼尖,手指山坡道:“兀那山道上,似有几个人呢。”大家一看,果然有七八个人正从绿树掩映的小路上,匆匆下山朝村子走来。八公微笑道:“都进祠堂去,准备迎客。”

原来雷公寨下套子暗害孟疤子的正是洪春箫。春箫无父无母,大哥春山八年前在虎头镇赶场时被国军抓了壮丁,去年托人带口信,告诉自己已当了连长,就驻扎在一百多里远的辰州府。他本是一个人过日子,一人吃饱全家不挨饿,倒也逍遥自由。前年讨了附近花瑶寨的花氏做婆娘,婆娘肚子争气,去年又给他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如今正是呀呀学语时候。娃娃天天跟爷娘吃苕吃包谷粑,看了邻居吃白米饭,馋得流口水,做爷的爱子心切,也想在三爷手上租两亩水田,给娃娃吃点白米稀饭。正好知道春侠与孟粑子为枫木冲碾坊的女儿比赛唱山歌,就偷偷在孟粑子经过的小路上下了捉野兽的套子。一来让那桃花坪的孟疤子中套后知难而退,叫春侠如愿讨了桃花做婆娘,也好长雷公寨的志气,灭那桃花坪的威风,二来过些天告诉春侠,他肯定会感谢自己,帮自己在他爹面前美言几句,三爷准会租两亩田给自己种。那晚躲在林子里,看到孟疤子果然狼狈地给吊在空中,春箫差点笑出声来。

春义在山中找到他时,他正猎得一只白面狸,喜滋滋地背着下山来。一见春义,春箫笑道:“春义哥好口福,山里规矩,见者有份,今夜里来我家吃红烧白面狸喝包谷烧酒。”春义啐了他一口道:“喝你娘卖皮的,我找了你一天了。你知道不?桃花坪清早给寨子送藤来了。”春箫吓了一跳:“送藤?无缘无故送藤干嘛?”春义冷笑道:“是谁下套子暗害桃花坪的孟疤子,——你给我说老实话,是不是你?!”春箫慌了神,支支吾吾道:“我……是……,我也是随便懈一懈嘛。”懈一懈是山里的方言,就是玩一玩耍一耍的意思。春义大怒,一把拉了他道:“你懈得好,你懈出大祸了。”回到寨子,三爷一听是春箫干的好事,一脚将他踢翻在地,道:“快快将渠绑了!”几个后生一拥而上,直将他捆得如一只粽子。春箫囔道:“你等捆得好,待我哥哥带兵回来,一定会血洗桃花坪给我报仇。”三爷道:“真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到如今还嘴硬,丢人现眼的家伙,先人的脸都给你丢光了。”春义问道:“要不要插草标?”三爷摆手道:“不必。桥归桥路归路,我雷公寨这回只是亏了理,并不服了输。”

七八个人拥了五花大绑的春箫来到桃花坪祠堂,里面已点燃松明火把,明晃晃地亮如白昼。三爷上前一步,朝正襟危坐的八公抱拳道:“雷公寨寨规松驰,洪某不胜惭愧,如今人已带来,听候八公发落!”八公含了水烟竿道:“好!照山里的规矩,把人给我推上来,卸下一只手!”侯四叔就端了碗酒,春箫接了一饮而尽,将碗掼在阶前,一只手放在桌案上,面不改色赞道:“好酒好酒。好汉做事好汉当,快快痛快来一刀吧!”

眼见就要血溅阶前,围观的娃娃和妇人不敢看,有的捂了眼睛,有的背过身去。孟疤子缓缓举起那把亮晃晃的砍刀,正要砍下,说时迟那时快,祠堂门口旋风般冲进一条穿长衫的黑脸汉子,炸雷似地喝道:“住手!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