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西湖
七年前,正是这位萧公子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年,江胜十九岁,还没到卧龙寨,初入江湖,游历四方。那几日,他到了扬州。久闻扬州风景美丽,才子佳人,比比皆是。他在扬州城里瞎逛了几日,觉得美景太多,实在不知先游哪里好。
这日,他来到一个大酒楼吃饭,到楼上靠窗而坐,一边欣赏着窗外的美景,一边饮酒,酒足饭饱之后,便把小二叫过来,赏了他一两银子,小二大喜,连声称谢。江胜道:“这扬州我还是初来乍到,确实名不虚传,风景迷人,你给我说说看这里最美的风景是什么。”小二道:“嘿嘿,公子问我可是问对人了,我从小就住在这扬州城里,扬州城里有哪些名胜古迹,我熟悉得比对我自己的老妈还要熟悉,要说这名胜古迹嘛,嘿嘿,那可是多得说不完,说上一天也说不完,公子且听我慢慢道来。”他说了这么一大段,竟然一句名胜也没提到,江胜颇不耐烦,道:“我耳朵听得比较快,你要是说慢了一分,我就收回一钱银子,你要说慢了十一分,你就得倒给我一钱银子,绝不拖欠。”小二忙道:“嘿嘿,公子可别收回我的银子,你是我的衣食父母,你要我说快,我就快,我可是靠这张嘴吃饭的。”江胜斜了他一眼,小二会意,右手在嘴上打了一下,道:“该死,该死,哎哟,我可不是说公子该死,我是说我这张嘴该死,也就是我该死。”江胜一巴掌往桌上拍去,只震得桌上杯盘直跳,小二见客官生气,再也不敢啰嗦,道:“要说这扬州美景嘛,第一当属那瘦西湖,嘿嘿,要说这瘦西湖嘛,那可了不起了,想那历代皇帝经常南巡,一南巡就到扬州,到扬州岂有不到瘦西湖之理,一到瘦西湖就得大修园林,清代康熙乾隆二帝,更是六度南巡,到这时为止,瘦西湖旁边是再也修不下园林了,于是有句诗是这么形容瘦西湖的:‘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公子,你想想,那瘦西湖多大,园林围着它修满,嘿嘿,这可壮观了吧?”看来这小二天生有啰嗦的习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江胜见他给自己介绍瘦西湖的历史和风景,也不生气,道:“瘦西湖都有什么好玩的?”小二道:“嘿嘿,好玩的,这可有得说了。先说说这瘦西湖的桥吧,第一就得说那虹桥,古人有云:‘扬州好,第一是虹桥。扬柳绿齐三尺雨,樱桃红破一声萧,处处驻兰桡。’嘿嘿,倘若要说瘦西湖是一位古典美人嘛,这虹桥就是她的盖头,你要领略她的美丽,就得先游这虹桥。”看来向这位小二打听风景的人着实不少,他这番词早已背的滚瓜烂熟,念起诗来摇头晃脑,一句“嘿嘿”说出来,活脱脱像个说书先生。江胜微微一笑,接着小二又说了瘦西湖的其他风景,五亭桥,二十四桥,钓鱼台,小金山,望春楼,照春台,白塔,月关,徐园,在他嘴下无不活灵活现。最后,小二道:“以前嘛,瘦西湖的美景自然只有这些了,不过现在,嘿嘿,瘦西湖又多了一道美景了。”江胜道:“什么美景?”小二道:“嘿嘿,风花雪月,有箫有笛,才子风流,佳人垂青。我看公子也有几分才气,要是今晚运气好,就能看到了,说不定还能邂逅佳人。”江胜听他说得莫名其妙,也不理会他的意思,估计是什么才子佳人之类的。
江胜道:“恩,好,既然瘦西湖这么好,晚上我便去游上一游,要是没你说的这么好,嘿嘿,我可得收回我的银子。”他学着小二的口气,也说一句嘿嘿,丢了一块银子在桌上,转身就走。小二道:“这位爷哪里话,小的生平就没说过假话,除了那次给我老妈打狠了,说了一句谎话,不过那也是不得已的,公子给我银子,小的真话都说不完,哪里还有假话…”江胜早已走远,那位小二兀自说个不停。
这时已是申时三刻,江胜问明了去瘦西湖的路,径自去了。到了瘦西湖,已是亥时,这时天已黑下来了,瘦西湖畔处处灯火,和岸边柳树相互辉映,确实让人心旷神怡。湖上的游船此一去,彼一来,岸上有供玩耍的买卖也是很多。听那小二说,这时候晚上应该有很多游人,但是这时看来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不禁觉得失望,于是沿着湖畔慢慢走着,正在失望之际,突然见到远处围着一大群人,还时不时的传来一阵丝竹之声,微觉奇怪,旁边一个声音道:“公子是初到这扬州吧?”江胜又吃了一惊,转过头,见是路边一个中年卖花的贩子,便道:“是啊,大叔怎会知道?”贩子道:“看公子打扮,也是个风流才子,扬州城里的公子哥儿,今晚谁不聚到那二十四桥去看美人,公子在这里张望,当然不是扬州人。”江胜道:“大叔说前面是二十四桥,还有美人?”贩子道:“可不是嘛,今晚扬州城四大才女和那公子在二十四桥吟诗作对,弹琴吹箫,好不热闹。”江胜道:“不知是哪四大才女,又是哪位公子?”贩子道:“才女嘛,就是那梅兰竹菊四位了,那位公子可了不起,萧笛萧公子,人称风月萧公子,有风有月,有箫有笛,果真是风花雪月。”江胜这才明白,原来那酒店小二最后一句话是说这位萧笛萧公子,当下向人群走去。
这二十四桥,旁人不知的还道当真便有二十四座桥,其实只是一个名称,唐代大诗人杜牧有诗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又有姜夔词曰:“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可见这二十四桥确是有它独特的风韵,成为文人雅士笔下反复歌颂的对象。
这时桥上桥下早已挤满了人,哪里还插得进去,这些人中有少年男女,有中年儒生,甚至还有不少老年人。江胜心生一计,提气运劲,将内力倒运,额头上登时逼出豆大般的汗珠,然后语气焦急的对他前边的那人道:“兄台请让一下,我家老爷叫我给小姐拿药来,她患有心病,不能像今晚这样劳累,需要吃药,拜托了。”那人见他说得煞有介事,汗珠泠泠,还道当真是哪位小姐的仆人,急忙让开,问道:“不知是梅兰竹菊中的哪位?”语气颇为关心,江胜暗暗好笑,不过这四位小姐他一位也不知道,一时倒不知道怎样回答,只得道:“来不及说了,兄台快帮我开路。”其实他只说一个名字怎会来不及,只是那人真的关心,竟没想到这其中的破绽,赶忙帮他开路。不多时,江胜就用同样的方法挤到了前面。他为了不让其他人起疑,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这才停下,放眼往湖中望去。
只见湖中有一艘很大的花船,船上甲板也是甚大,足有五丈见方,想是专为今晚的盛会打造的。甲板上分东南西北四方坐着四个妙龄女子,只见坐在西边拿女子眉目清秀,樱桃小嘴,容貌美艳不可方物,坐在北边和南边两人只能看见侧面,而坐在东边那女子就只能看到背影了,每人身前放着一架七弦琴。甲板中间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公子,只见他脸蛋俊俏,头发披在一身白色衣服上,露出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中一支玉箫撑着下巴,时而微笑,时而深思,在甲板上慢慢踱步,四位美少女不时向他妙目传情,暗送秋波。这时,坐在东边那女子正在弹着一首曲子,听来正是那首《高山流水》,弹得甚是流畅,时而如高山般巍峨,时而如流水般静谧,将那“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之意发挥得淋漓尽致,只听得岸上桥上围观的众人不时叫好。站在甲板中间的那公子,这时正凝神听着,听到动人处,不禁叫好,有时忍不住吹起玉箫和那琴声相和,声音动听之极,众人鼓掌喝彩,一片热闹。
一曲完毕,那女子站起身来,向那公子一拜,道:“小女子在箫公子面前献丑了。”这人正是当时扬州人称风月萧公子的萧笛。萧笛道:“玲兰姑娘过谦了,你这首《高山流水》,深得其中深意,要是你早生一千多年,想那伯牙便不会找不到知己了。”这女子正是梅兰竹菊中的玲兰姑娘。玲兰见萧笛夸奖自己,心中很是高兴,道:“要做那伯牙的知己,可不是小女子能够的,不过小女子能做萧公子的知己,就已十分满足了,哪敢还有他求。”花船离岸边四五丈,两人如此对答,岸上的人也听得清楚,不少公子见玲兰姑娘这样说,对萧笛羡慕得无可复加。萧笛道:“能有玲兰姑娘这样的知己,小生也是三生有幸。”顿了顿,道:“恩,送姑娘什么诗句好呢?”突然眼睛一亮,道:“有了,姑娘不但美丽,而且气质不凡,这一曲《高山流水》弹得如此动情,足见姑娘心地洒脱,心思灵敏,当得起一个“逸”字。送你一句曹植的诗句:‘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远。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玲兰甚喜,一拜答谢。
接着是那位叫石竹的姑娘,弹了一首《梅花三弄》,仍是非常动听,萧笛送了她一个“玲”字,吟了一句“戏罢无由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最后是那位紫菊姑娘,弹了一曲《阳春白雪》,曲调快活,悦耳之极,众人只听得飘飘然,好似升仙一般,一曲完毕,萧笛送了她一个“珑”,吟了一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那位雪梅姑娘没有弹,想是先前错过了。
萧笛道:“今日能听到四位姑娘的雅奏,享尽耳目之福,实是大慰平生。”梅兰竹菊四位站起来还礼。这时,桥上传来一声:“好一个‘梅兰竹菊,清逸玲珑’,萧公子真乃雅人。”萧笛赠了四人一人一字,连起来正是这“清逸玲珑”。萧笛朗声道:“这位姑娘若有雅兴,不妨也来奏上一曲如何?”那女子站在桥上灯火阑珊之处,道:“我不会弹琴,但是我们家小姐很欣赏公子的才华,想请公子到岸上一聚。”这时,众人都向那女子瞧去,只见她身着男子装束,容颜颇为清丽,萧笛道:“多谢你家小姐的夸奖,既然这样,请她到船上相见如何?”那女子道:“我家小姐不愿见外人。”萧笛道:“梅兰竹菊四位都是小生邀来的客人,小生可不能抛下四人而先走,这可难倒小生了。”那女子转身向身后一个身着紫色男装的悄公子问了一会,道:“我们小姐想为公子奏上一曲,请把船划到岸边,借琴一用。”萧笛道:“如此最好,多谢小姐体谅。”把玉箫往腰间一插,然后向雪梅姑娘借了琴,连同琴架和一张小凳在手里,只见他脚一蹬,身子轻飘飘的飞了起来,飞过了湖面,纵上桥头,身法美妙之极,然后将琴交给了那位姑娘。萧笛不仅文采出众,而且还会武功,文武双全,众人不禁大声喝彩,登时彩声雷动。那位姑娘也是大吃一惊,赞道:“公子文武双全,令人好生仰慕。”萧笛道:“姑娘过奖。”然后朝她身后那位姑娘看去,这一看,登时傻眼了,见那女子虽身着紫色男装,但是竟掩不住她惊世骇俗的容颜,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无一不是“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身材柔美,亭亭玉立,羞涩的眼光中尽是江南美人的风韵,江南美人的气质竟完全集中在了她一人身上。那女子被他看得满脸通红,羞得低下了头。萧笛不敢再看,只道:“恭听姑娘雅奏。”脚下一蹬,飞身上船,落在船上时脚下一软,竟然差点摔了一跤,全不似跃上桥头的那般美妙,心里只是默念:“她是仙女吗?她是仙女吗?”梅兰竹菊见他如此失魂落魄,都觉奇怪。那女子抬头只是一瞬间,是以其他人没有看见她的容貌。
这时,桥上传来琴声,听来不知道是什么曲子,琴声时而激烈,时而哀怨,时而欢愉,时而柔情,情感说不出的复杂,似乎一人心中有各种愿望,但是没能得到满足,急切的想要找一个人诉说一番。众人渐渐被琴声吸引,眼神慢慢离开梅兰竹菊,向桥头看去,人群中突然发出几声惊呼,跟着一大片人惊呼,呼声几已盖过了琴声。这时大家都已看到了那个抚琴女子的容颜,是以忍不住大叫出声。梅兰竹菊四女子看了那姑娘后,只惊得张大了口,心里顿时产生自惭形秽之情,脸上现出无比自卑的神色。一曲奏毕,众人连喝彩也忘了,只呆呆的把那女子看着,那女子只羞得紧紧的埋着头。
过了良久,萧笛才道:“姑娘琴声美妙之极,小生孤陋寡闻,还请告知这首曲子的名字。”这首曲子竟没一人知道,众人均看着她,等她说话。只见她站起身来,缓缓抬起头,一脸绯红,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只把众人看得神魂颠倒,如登仙境,心想自己只要能和她说上一句话,便是死了也不枉活了一世,扬州城里有这样的美人,怎么以前从没听过。这时没人看梅兰竹菊一眼,她们满脸通红,心中都有一股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那女子兀自笑容不收,众人均盼望永远就这么看着她笑,那已足够了。那女子娇声道:“这首曲子说出来,只怕各位公子要笑我了,我不说。”女子声音并不大,但是桥头安静异常,因此众人字字都听得清楚,只觉声音细腻,甜美无比,只听得骨头都酥了。这时岸边有人大声道:“我们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怎么会笑姑娘呢,姑娘要是不告诉我们,岂不是要我们三天睡不着觉吗?”众人纷纷附和。那女子道:“既然这样,那我就说了,但是你们要保证不准笑我,不然我就不说。”众人纷纷发誓赌咒,有的说要是笑了姑娘一下,叫我以后做哑巴,有的说要是笑了姑娘一下,姑娘就来把我这条舌头割了去,还有的说要是笑了姑娘一下,就把我的眼睛剜了去,叫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姑娘,这样我天天郁闷,就活不长了。那女子见众人发的誓好笑,对身边的婢女道:“这些公子真会说笑,我要他们的舌头眼睛来做什么?”那婢女把嘴贴到那女子耳朵上小声道:“他们是向小姐表达爱慕之情呢。”那女子小声嗔道:“你又说笑,哪有这事?”婢女道:“见了小姐而不动心的男子只怕还没生出来呢。”
那女子提高声音,道:“《广陵散》这首曲子大家都知道吧?”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广陵散》虽是名曲,但是早已失传,难道她弹的便是这首失传已久的曲子,难怪大家都没听过。有人道:“原来姑娘弹的是这首失传的《广陵散》,今日能听到这首曲子出自姑娘指下,三生有幸。”那女子又是一笑,道:“要是我早出生两千年,去做那嵇康的弟子,那我就会弹了,但是嵇康也不会收我做徒弟的。”这首曲子是后人为纪念聂政豪情而作的,当年嵇康非常喜爱这曲《广陵散》,经常弹奏,因此招来许多人上门求教,但是他概不传授,死前索琴弹奏此曲,并慨然长叹:“《广陵散》如今绝矣。”有人道:“要是姑娘去求教,嵇康哪有不教之理,只怕姑娘不学,他还要求着姑娘来学呢?”那女子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当年聂政的父亲被韩王冤枉害死,聂政为父报仇,去山里练好了琴艺,再给韩王弹奏,乘机刺杀了韩王,终于得报父仇,但自己也被毁容杀害,豪情令人佩服。我想,他这样一个大英雄,心里却充满了仇恨,未免可惜,难道他心中便没有一丝柔情吗?后来我看到了一本书,里面写到了一个楚霸王项羽,他是大大的英雄,上阵杀敌,勇不可挡,但是对虞美人却温柔至斯,于是我想,聂政也必是一个充满柔情的人,我便学着古人,为他写了这首《广陵散》,来表达他心中的感受。”
众人见她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却有这般见识,娓娓道来,述说古今,梅兰竹菊弹奏虽好,却无新意,而她却是发古人之未发,当真是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萧笛一直听着那女子的话,一颗心砰砰的跳个不停,似乎要从胸口钻出来一般,只觉自己眼中以后再也容不下其她任何女子了,这位女子到东,自己便陪着她到东,她向西,自己便陪着她向西,打定主意,慢慢收摄心神,道:“姑娘一番言语,让小生好生佩服,可否让小生给姑娘吟诗一首?”那女子道:“萧公子才华盖世,小女子求之不得。”萧笛心中温馨无比,已全然忘了身边的梅兰竹菊。只见他抽出腰间玉箫,双手放在胸前,玉箫撑着下巴,向那女子看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两步,然后又看两眼,又低头走两步,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突然神色大喜,道:“姑娘请听我慢慢道来。”只见他提起玉箫吹奏起来,箫声柔美,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再也不离开那女子半分,吹了一段,停下来吟道:“扬州有女初长成。”众人听了,叫好一声,那女子也是满脸笑意,萧笛并不往下吟,又接着刚才的曲子吹奏,仍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女子,那女子眼神竟也不躲避,全没了刚才的害羞之情。萧笛吹了一段,又停下来吟了一句:“美若天成惊小生。”女子脸上笑意更浓,萧笛又吹了起来,如此吟一句诗,吹一段曲,一盏茶的时间,四句诗也就吟完了,接下来两句是:“谈古说今有丘壑,不比清照差一分。”四句诗连起来便是:扬州有女初长成,美若天成惊小生。谈古说今有丘壑,不比清照差一分。他这四句诗,在片刻间之便完成,而且对仗工整,众人听一句,喝一声彩,都觉今日既能见到这样的美人,又能见到这样的才子,心中兴奋不已。那女子心中也自高兴,自己仰慕聂政而为他写曲,他为自己作诗,隐隐觉得这是他在对自己表达爱意,柔声道:“谢谢公子为我作诗,只怕我担不起。”萧笛夸她美貌,又说她有才华,不比李清照差,实是对一个女子最高的赞美,萧笛道:“要是姑娘担不起,只怕再没人能担得起了。”他说这话,完全是忘了梅兰竹菊四位的存在,四人只羞愧得面无人色,均想还是快快消失得好,省的在这里丢人现眼,其实她四人也算得是少见的美人胚子,只是在那女子惊世容颜的衬托下,这才被比了下来。
萧笛道:“请恕小生冒昧,不知能否和姑娘单独一聚吗?”那女子道:“小女子刚才便有此意,只是公子不允,现在公子怎么反问我了啊?”说着嫣然一笑。萧笛大喜,正要跃上桥头,突然想起身边还有自己的客人,转身向梅兰竹菊道:“四位姐姐请原谅小弟今晚的照顾不周,改日再登门请罪。”说着转身飞上了桥头,再不向后面看上一眼。梅兰竹菊四位本就想早点离开,听他这么说,正是求之不得,但是看着他英俊的脸庞消失眼前,飞身去见另一个女子,心中都不是滋味,只得叫船夫开船离开了。萧笛跃上桥头,和那女子连同婢女三人同行走了,背影没入那片灯火阑珊之处。众人远远目送,竟没一人看梅兰竹菊一眼。
江胜看了这场精彩的才子佳人聚会,心情舒畅,却又有点羡慕那对璧人。二十四桥上的围观众人渐渐散去,江胜兀自站在那里,心中只是想着那书生和那美人,心里荡起了一丝春意。接下来几天,他每天到瘦西湖去,希望能再遇上那对爱侣,只是,他们这时已好上了吗?那女子接受萧公子了吗?心中希望那女子接受萧公子,成就一对天作之合,但是在内心深处又隐隐希望那女子不要接受他,这是自己在嫉妒人家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也怪不得江胜,只是,爱情是讲究缘分的,萧笛和那女子一见倾心,自是互相爱慕。
那晚,萧笛和那女子连同婢女,雇了一辆花船,又回到了瘦西湖上。舟子划船,婢女一旁伺候,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谈话,吟诗作对,好不快活,上船之前,萧笛便先买了一张七弦琴,两人在船上琴箫合奏了那首《广陵散》曲,琴声箫声相互辉映,让人心旷神怡。这女子叫何美琦,是扬州知府何知法的女儿。
“萧大哥,我爹爹不让我出家门,每年我难得走出家门几次,我好想挣脱爹爹的束缚,他为什么不给我自由?”“可能是你爹爹怕你遇上危险吧,你这么美,很容易遇上歹人。”“恩,但是我好想每天都出来逛逛,摆脱那两扇夺我自由的大门。”“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我来接你,带你出来,你愿意天天和我见面吗?”“我…我…我自是愿意的,但就只怕你不能接我出来,爹爹每天派好多人在我屋子周围守着,他们都好凶,有个大汉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呢。”“我可不是牛,他岂能将我打死。”
“萧大哥,你好厉害,你就这么抱着我,轻轻一跃,我们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出来了,那群人这时还以为我在屋里呢,嘻嘻!”
“萧大哥,你爱花吗?我喜欢各种各样的花。”
“琦妹,我也爱花。”
“萧郎,要是有一天,我们能把天下所有的花都搬到这瘦西湖上,你说该有多好,我就把这些花当作是自己的宝贝,一步也不离开我,嘻嘻!”
“琦妹,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
“萧郎,到那时,我们身边全是花,红的粉的,各种各样,然后我弹琴,你吹箫,合奏那首《广陵散》。”
“那时你一定很美!”
“是吗?要是真有这么一天,我要穿一身浅绿色的衣服,你穿一身白色衣服。我们比那牛郎织女相聚还要快活。萧郎,你说我那时像不像凌波仙子?”
“琦妹,你可知道,你比任何仙子都要美丽,你比任何仙子都要心灵手巧。”
“嘻嘻!”
从此,瘦西湖上的游人每晚总是能看到一艘花船从眼前经过,船上有一对神仙璧人,他们常常琴箫合奏,声音配合越来越默契,听起来越来越美,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一日,那花船又过来了。
“老大,听说这瘦西湖上有对神仙男女,那女子漂亮得紧,咱们去把她抢回去做压寨夫人,再把那男的煮来吃了。”那老大迟疑了一会,道:“你他妈的竟胡说,既然人家是神仙,你能抓住人家吗?”另一个人道:“老大,听说神仙到凡间,一身法力就使不出来了,他打不过咱们的。”那老大道:“你确定?”那人道:“我们村里的老人是这么说的。”老大道:“好,那咱们就去抢那仙女过来。”
三人撑着小船向那花船划过去。那老大大声叫道:“兀那神仙,快快停下,老大我来捉你们来了。”
何美琦不知道那三个人要干什么,道:“萧郎,他们为什么要来捉我们啊?”萧笛嘴角闪过一丝笑容,道:“他们是来和我们做游戏呢。”何美琦道:“游戏?你认识他们吗?”萧笛道:“认识。你看待会儿他们一上船,我就给你变个戏法。”
三人的船划拢,那两个小喽啰便朝花船上爬,第一人刚爬上船,第二人正在半空,忽然一只大手抓住自己后领,向上一提,自己身子立刻被抛向空中。原来萧笛已将先前两人抛向空中,那老大惊了一张,道:“你这神仙好不讲理,怎么将…”一句话还没说完,萧笛已经跳上他的小船,把那老大也抛向空中,然后回到花船上,三个人全被抛在空中,前两人先落下来,萧笛接住后,手一使力,两人又往上升,那老大落下来,萧笛也将他再次抛向空中,他竟将三人抛将起来玩耍。三人在空中不断盘旋,口中兀自叫骂不停。何美琦笑靥如花,叫道:“好好玩,好好玩,萧郎,这个戏法好玩。哈哈,哈哈!”萧笛见何美琦高兴,大声道:“琦妹,你可知道这个戏法叫什么名字?”何美琦道:“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啊?”萧笛道:“这戏法叫做‘三个活宝萧萧下,美人眼波滚滚来’。”何美琦道:“哈哈,好玩,好玩。恩,你还是快把他们放下来吧,他们的脑袋可晕了吧?”萧笛道:“好。”接住先落下来的老大,一把掷向那小船,然后接住另两人,也一把掷向小船,正好压在老大身上,那老大被压得哇哇大叫。萧笛飞身向那小船踢了一脚,小船便载着那三个活宝飘走了。
何美琦道:“你的朋友怎么不和你打声招呼便走了?”萧笛笑道:“他们喝醉酒了,先回去了。”何美琦道:“他们喝醉酒了,还来给我们变戏法,你回去得好好谢谢人家。”萧笛又是一笑,道:“好,回去我一定好好谢谢他们。”突然灵机一动,道:“你要学这戏法吗,我来教你。”何美琦道:“我可抛不起你,要是你这么抛我,我的脑袋可要晕了。”萧笛道:“不会,来吧。”说着伸出双手,左手拉着何美琦的左手,右手搭在她腋下,看着何美琦的眼睛,道:“琦妹,准备好了吗?”何美琦也看着他的眼睛,道:“萧郎,我有点怕。”萧笛只一笑,并不答话,脚下微一使力,两人便飞起了五丈高,何美琦还没反应过来,已身在半空,兀自不相信这是真的,只吓得把脸藏在萧笛怀里。第二次两人跃起六丈多高,何美琦这才欢呼起来,大声道:“啊,我在天上了,萧郎,我在天上了,我做了会飞的仙子,我做仙子了。”萧笛道:“仙子再飞得高一点。”第三次,两人跃了八丈多高,何美琦只高兴得大声欢呼,一共跃了七八次,最后一次竟跃了十丈高,何美琦无比兴奋,抽出被萧笛握着的左手,双手抱着他的脖子,给了他深深的一吻。
“快,快看啊,神仙,神仙飞起来了,他们,他们在空中亲吻,啊,那仙子真美。那仙子好美…”
江胜转身便走,心中只是默念,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流泪了,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悲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