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它乡故知
总部今天召开的是团级以上军官会议。主要议程就是要扫除一切消极情绪,根据当前形势,制定了“大陈岛战争状态管理规定”。让每个与会人员回去立即传达并实施。
周天举回来召开了连级以上的军官会议。会议室设在一个山洞掩体内,正面石壁上分别挂着孙中山和蒋介石的画像。两边贴着蒋介石亲笔书写的“反攻大陆,统一中华”的对联。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全团连级以上的军官,由于周天举未到,几个军官正在交头接耳的谈论着目前的形势。
一个军官唉声叹气地说:“一江山岛两天就失守了,大陈岛顶多能支撑五天。”
“我看,如果没有援兵,最多三天就得交给共匪了。”
“他娘的,这刚和美国签定了共同防御条约,难道它们就袖手旁观不成?”
“哎,别指望美国了,咱们只能任天由命了,大不了,为党国捐躯,做一个他乡野鬼,这鬼可不受任何约束的,想到那里就到那里,到时就可以自由跑回大陆和亲人团聚了……”
“团长到。”一声禀报,全体起立。
满脸疲倦的周天举来到桌前,环视了与会人员后,双手向下摆了摆:“坐下吧。”然后很严肃而又沉重地说:“诸位,一江山岛的失守,直接威胁到本岛安全,目前的形势大家已看到,非常严俊,不少人产生了悲观情绪。”他说到这里声音也明显的高了起来:“我们军人就是要服从命令为天职,当兵就要打仗,本来我们并不想这样,是共匪把我们赶到这里,因此我们要团结一致,同仇敌凯,要和共匪拼到底,即使死了,为党国捐躯,死而无憾。人活着总有一死,作为军人,死在战场上那是一种光荣,是一种自豪,所以我希望诸位振奋起来,为反攻大陆,统一中华,为早日见到亲人,去英勇地战斗吧……”
他说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中午,总部召开了两个小时的紧急会议,就当前形势和战前动员做了一系列部署,首先告诉诸位一点,既然我们和美国签订了《中美共同防御条约》刚刚一个月时间,一江山岛失守。我相信美国绝不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据可靠消息美国顾问团正在着手处理大陈事务,不论美国怎么样?我们一定要坚守阵地,誓与阵地并存亡。根据当前形势,为了更好的守住大陈,总部根据《民国禁严令》和《勘乱时期肃清匪患条例》制定了《大陈岛紧急战争状态管理规定》。下面请参谋长宣读一下。”
参谋长站起简单地说了几句有关当前形势的话后,便念道:
“一、在大敌当前必须以党国为重严格遵循总统的教诲,做好为党国捐躯的思想准备。
二、发现有传播谣言,涣散军心者,杀。
三、发现贻误战机,临阵脱逃者,杀。
四、发现有投敌判国者,杀……”
会议一直进行到夜幕降临才结束。
又是一个可怕的夜晚.海岛上紧张的气氛更加浓厚。每个官兵都感到一种濒临死亡的恐惧。
周天举在其它人的劝说下从团部回到卧室,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情不自禁地拿起桌上的全家福照片,人大概都是这样,愈到紧急关头,思念亲人的情绪就愈加强烈。他对着照片自言自语地说:“惠竹,你现在到底在那里?难道你和孩子真的在那次战斗中遇难了吗?我算过卦,你不会死,咱们还会见面的。”他说着看着照片想起了当年离别后第三天发生在高雄的一件事,这件事不仅使他由一个无神论者变成了一个宿命论者,而且成了他一种坚强的精神支柱。
那是离开海南的第三天,军舰经过几天的航行到了台湾南部,停泊在高雄港口,由于刚刚失去妻子、儿女,使周天举悲痛万分,一种强烈地绝望感弥漫在他的心头,几天来不言不语,精神恍惚。部队驻扎好以后,他带了一勤务兵向高雄市里走去。俩个人在街上转悠了半天,也不知他要干什么?勤务兵就问他:“营长,咱们准备到哪里去?”
想不到周天举说:“想找个算命的卜一卦。”
勤务兵觉得很奇怪:“哎,营长,谁都知道你从来不信宿命这一套,今天咱找这些人干啥?”
周天举瞪了他一眼。其实勤务兵说的一点不错,以前周天举对这一套是极力反对的,只要听说有谁疑神疑鬼,他都会毫不留情的批评一番,说这些纯属无稽之谈,毫无一点科学根据。可这一次他自己突然间相信起来,这或许是他思念妻子儿女的一种无奈的表现。他对勤务兵说:“问这么多干什么?叫你找你就找就是了。”
勤务兵知道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扭过脸偷偷地笑了。
俩人几乎找遍了整个高雄市,从中午一直转到下午。终于在旧城区一个僻街上找到了一个卦摊,算命的是个盲人,你别看他眼神不好,可摆的阵势不小,招牌上写着“半仙算命”四个大字,下面写着两行小字,分别是“上算苍天,下卜人间。”中间画着一个八卦图案。
勤务兵看了嘲笑道:“瞧,这瞎子的口气倒不小呢。”
周天举摆摆手:“不许胡说。”
瞎子虽说眼神不好,可听觉相当灵敏。他听到勤务兵的话,当时就满脸的不高兴,冲着他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位兄弟说话差异,不怕你不信,不用你说明卦因,只要你站在前面我用手一摸,便知你要算什么?”
“哟,说他胖,他还真喘起来了。”
“不得无礼。”周天举一边说着一边双手一抱,深施一礼:“先生,那好,你给我算一卦吧?”
瞎子伸手抓住周天举的手摸了摸,过了一会便说道:“你从那边来的,想算一算大陆的亲人对不对?”
“噢”周天举闻听猛得一愣,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瞎子故弄玄机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漏。”其实他早已听出周天举是大陆口音,十有八九是算大陆亲人的,所以他才这么说。
周天举没想到他说的这么准,更加相信了,忙又深施一礼:“先生所言极是,那就麻烦先生了。”
看那瞎子嘴里嘟嘟嚷嚷,听起来像是振振有词,可就是听不清说的什么?两手不停地掐着手指,过一会,他高声念道:“命中注定两分离,它乡异地遇故已。合久分来分久合,大难过后才相聚。”
周天举一听当时就惊喜道:“你说我还能和亲人团聚?”
“那是当然。”
“几时才能相见?”
“天下统一。”
“何时统一?”
“天机不可泄漏,到时你就知道,你的卦完了。”
几句话不仅把周天举说得目瞪口呆,连勤务兵的眼睛也瞪得像电灯炮似的,他问了一句:“先生,你说得可准?”
不料那位瞎子却说:“我算得准不准由我,你听了信不信由你。”
话说到这里了,也不好再问了。周天举掏出两块银元递给瞎子,可瞎子摸了摸又退给周天举:“此卦五块大洋,一个子也不能少。”
勤务兵又说话了:“你这不是吪人吗?那有这么贵的卦。”
瞎子接着说:“贵不贵,你以后便知。”
周天举忙掏出五块大洋,递给了瞎子,别管他算的准不准,那是以后的事了,可当时却被他说的心里暖乎乎的,顿时感到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支撑着他。别说五块银元,就是五十块也值。
他高兴地谢别了瞎子,又跑到山上妈祖庙烧了一柱烟,祈求神灵保佑妻儿平安。从这一天起,周天举就从一个无神论者变成了一个烧香拜佛的信佛者。
他回忆完这件事,心想昨天突然遇到孙玉海,这不是正好验证了瞎子所说得它乡遇故人吗?看起来这瞎子算得挺准。可又一想,现在大敌当前,生死未卜。也不知自己的命运到底如何?何必想这么多,其实想又有什么用呢?除非会有什么奇迹出现。
然而,这事真让他想准了,刚刚过了两天,大陈岛紧张的局势突然出现了转机,经美国政府出面协调,蒋经国先生亲临大陈处理撤退事宜。
这真是件做梦也想不到的大喜事。周天举得知后,惊喜若狂。晚上,他略备几个小菜,让警卫员把孙玉海和淮北的老乡张红林叫到他卧室来吃酒。
先到的是孙玉海,他一见面就问:“大哥,形势这么紧,还有心喝酒。”
周天举没有告诉他实情,而是故意说:“唉,俗话说,今日有酒今日醉。玉海弟,今天为你接风洗尘。”
“大哥,你为我?”
“多少年没遇到家乡的人了,遇到你还不怪庆贺庆贺吗?”
此时张红林也匆忙赶到:“天举兄,怪不得你能当团长,大敌当前,临危不惧。”
周天举指了指身边的孙玉海介绍道:“红林弟,这位是我的同村老乡孙玉海,前几天刚遇到的。”
张红林惊奇地望着孙玉海:“是吗?”他上前握住孙玉海的手:“想不到在这鬼地主能遇到同村的老乡,简直不可思议,这可是人间一大喜事。怎么说啦……”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久旱逢甘露,它乡遇故知。”周天举替他说了出来。
“对,对,还是天举兄学问高,多少年没见过家乡的亲人了。今天见到你,就好像看到了亲人,真是太好了。”张红林高兴地不知说什么好。
“玉海,他就是前几天我给说的那个张红林,家是淮北的,抄一手好菜。”
孙玉海兴奋地把张红林抱住亲热了好大会。
这时周天举又发话了:“今晚把你们两个叫来,一是为玉海弟接风洗尘,二是庆祝大陈能顺利撤退。”
“大陈撤退?”孙玉海吃惊地问道。
“对,你们还不知道,今天蒋经国先生亲临大陈部属撤退事宜,是由美国出面和共匪协调的。”
张红林仍半信半疑地:“天举兄,这事确定了吗?”
“虽说没有最后实施,但大局已定,这次大难不死,多亏美国朋友帮忙。看起来依靠美国还是有用的。”周天举一边收拾餐具一边说。
“别问谁帮忙,只要能躲过此劫就行,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红林接了过去。
孙玉海兴奋的像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我已作好死的准备,看起来阎王不给通行证。想死也去不成。”
周天举拿出上次那瓶金门高梁:“来吧,今晚有玉海斟酒,咱们弟兄三个一醉方休。”
孙玉海把酒瓶接过来:“今天斟酒我包了。”说过连斟三杯。
周天举首先端起一杯:“来吧,为遇到玉海弟,干一杯。”三人举杯一同饮下。
又斟上第二杯,周天举端起提议道:“这第二杯酒么,应该敬家乡亲人,来,为大陆的亲人平安干一杯。”
一说到大陆的亲人,兴奋的气氛顿时消失。仨人的心情不由地都沉重起来。张红林眼中含泪:“大哥,咱们何时才能见到亲人呢?”
这个问题确实让周天举不好回答,他沉思了一下:“只要咱们齐心合力,以党国为重,有美国的帮助,只要反攻大陆成功,就能见到亲人。”
可张红林却说:“蒋先生当初提出的‘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四年成功。”现在己经五年了,不仅没有成功。而且地盘越来越小,还能成功吗?”话音中显然对反攻大陆失去信心。
“是啊,何时才能成功?”孙玉海又问了一句。
“我想不久的将来就会实现,一定能实现,红林在外边千万不要说这种悲观的话。”
张红林也知道周天举是为他好,无奈地点点头。
“来为咱们的亲人平安干杯。”这杯酒他们并没有喝,而是默默地把酒拨在地上,好长时间没人言语。
孙玉海一声不吭的又把第三杯酒斟上。还是周天举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酒:“这第三杯酒祝贺大陈撤退成功,咱兄弟三个能顺利躲过一劫,也算一个喜事,高兴点,喝下去。”
第三杯酒下肚,周天举招呼道:“吃菜,吃菜,今天随便吃点,等到了台北咱们再正式玩一玩。”
孙玉海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张红林问:“红林兄,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我,”张红林边吃边把筷子放下:“淮海战役前期,有一天我正和我爹在田间干活。过来一群当兵的,抓住我非让当兵不可。我不肯,他们就把我捆起来带走了,让我去做饭,谁知部队从江北一下子开到上海,后来到福州,然后又到了陈公岛,改编后就到了大陈,一直是炊事员,去年才遇上了天举兄,给我弄了个司务长。”
孙玉海听过马上就对周天举说:“大哥,我以后就指望你了。你干脆把我调到你这里吧?”
“这事我想过了,撤退时我找你们团长说一下,叫另外一个弟兄过去,把你调换过来,不过暂时还得下连队,等以后有机会再把你调到团部,我就是你的担保人,可是你必须好好干。”
张红林提醒孙玉海:“天举兄是个比较讲原则而且挺义气的人,跟着他处处得小心。”
“红林兄,这事不用你提醒,大哥绝对不会亏待我,我以后就跟大哥干事了。”他说着又问周天举:“大哥,我听说你得到过蒋介石的嘉奖,曾获一枚青天白日勋章?”
周天举吃了一口菜说:“38年在武汉保卫战中,打死两个鬼子,受到蒋总统的嘉奖,升为排长。”
“乖乖,大哥你真不简单,打死两个鬼子。”孙玉海惊奇地夸奖道。
周天举也非常自豪地说:“41年皖南事变,打死了一名新四军,升为副连长,46年围功中原解放区时,又打伤了一名八路军,52年参加了偷袭南日岛的战斗,我们营俘虏了八名共匪,打死多名,又受到一次蒋总统的嘉奖。这些年也可以说我的这双手,既杀过鬼子,也沾满了共匪的鲜血。”
“大哥,你真是个英雄。”
周天举却长叹一声:“唉,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保护不好,还算什么英雄,戎马半生,落得妻离子散,无家可归,实在惭愧。”
“大哥,你好孬还结过婚,有了孩子,可我和红林兄,怕是这辈子也甭想结婚了,俗话说无后则大不孝,”
“话是这么说,我虽然有了后,可不知是死是活,看起来还不如不结呢,不结少挂念。咱不谈这些,喝酒,喝酒。”
这时孙玉海突然又问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大哥,这共军一天多时间就把一江山岛拿下来了。他们会不会攻打台湾呢?”
“这个只要有美军在台湾,我想共匪不敢。”周天举显得非常自信。
孙玉海却不这么认为,他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大哥,这可不见得,解放军可不怕美国兵,在朝鲜战场上我是亲身体会的,何况一个小小的台湾,来时说台湾是自由王国,到了一看才知道都是她妈的骗人的。不仅不自由,反而比大陆还严,呆在这里两年了,简直不是她妈的人呆的地方。早知道你在这里,我早来找你了。”
周天举立即批评他:“这些话今后可不准你胡言乱语,台湾的禁严令迄今没有取消,这些法令可不是吃素的,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为天职。咱们弟兄三个能聚在这里的确不易,应当格外珍惜,特别是在原则上更要注意。”
孙玉海点点头:“大哥,你不知,自从那天遇到你以后,我高兴得一夜都没睡觉,就好像见到我哥一样,那种感觉多少年从来没有过。”
“是啊,多少年没见过亲人了,我也有同样的感受,这也是人之常情,哎,这样吧,咱们为了思念家乡亲人,咱们每人说一件在大陆,最难忘的事情,好不好?”周天举建议道。
张红林率先开了口:“哎,天举兄这个提议不错,我先说。”他稍加沉思后言道:“我姐叫张红梅,比我大六岁,从小她长得就瘦小,可留着两个大辫子。四零年,我12岁时得了一场大病,三天高热不退,滴水未进,烧得満嘴是泡,昏迷不醒。我娘在我身旁,用湿涼布搭在我头上,哭着说:‘狗子,你醒醒,娘不能没有你呀?’我爸是一个老实人,患有多年的痨病,成天咳嗽不止,他蹲在门坎上急得是一个劲地抽旱烟。我娘对他说,‘你就光知道抽,狗子病成这样,你就不想办法请大夫给他瞧瞧?’我爹说,‘我能不知道请大夫,可我借了几家没借到一分钱,你叫我拿啥去请大夫抓药呢?再说上次抓药,还欠人家的钱没还上。’说罢又蹲在地上抽了起烟来。我姐听到后,一句话也没说就偷偷地跑了出去,到街上把她的两个大辫子剪掉卖了。她拿着钱没有回家就去请了大夫。当时是热天,她跑得满头大汗,不料下起了暴雨,正巧连个避雨的地方也没有,淋得她像个落水鸡似的。请来大夫,我娘才发现我姐的辨子没了,又心疼又恨她。在我们淮北没有辨子找对象都不好找。大夫给我检查过说幸亏及时,不然,怕命就没了。抓了药熬了吃下,到第二天我的烧退了。可我姐却病倒了,检查说是肾炎复发。我姐从小就有肾炎。因没钱治疗,后来硬耽搁成了慢性的,就因为这23岁还没找着对象……”他说到这里,泪珠滚滚、已泣不成声。
周天举和孙玉海的眼睛也湿润了,过了一会孙玉海问:“后来呢?”
“后来嫁给一个当兵的,也是淮北人。以前是个说大鼓的。结婚时就见了一面。到我被抓走还没音讯呢。也不知是死是活。我姐为了我,不仅差点把命送上。还耽误了终身……”他哭得又说不下去了。周天举劝他:“来来,别难过了,喝杯酒,祝红梅姐幸福。”
仨人共同举杯把酒饮下,沉默了好大会,张红林抬头看了看周天举:“大哥,咱还能见到亲人吗?”
这个问题刚才周天举似乎就回答过了,他迟疑了一下说:“还是有希望的。”
尽管周天举不止一次说有希望,但孙玉海依然是持怀疑态度,他接了过来:“我看也只有在梦中相见了。俺家你知道俺娘去世的早,俺爹拉扯我哥俩。我哥从能干活给你家打长工了。”他说着看了看周天举:“那时家很穷,连鞋子也没有。我记得那天我哥带着我光着脚去河边为你家割草,天很热,我想去河里洗澡,我哥说什么也不让洗。我趁他去玉米地割草时,偷偷地下了河,一不小心滑到深水里,我忙着喊救命。我哥听见就不顾一切向我跑去。光顾看我,不料脚下正踩在我割草的镰刀上,不知怎么把脚后跟割伤了。血当时就流了一片。他‘啊’的一声摔倒在地,顾不得疼就拼命爬起来向河里扑去,把我救了上来。我发现他淌过的河水有些发红,才知道是他的脚流得血。他从褂子上撕了一块布,把脚缠住。回到家俺爹知道了还把他骂了一顿。因为出门时,俺爹就嘱咐他看好我,千万不要洗澡。就因为那一次我哥的脚说是后筋断了。从此就落下个残疾。我哥心眼多,他给老爷子说是给你家割草伤的。老爷子当真就让他当了车把式。”
周天举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哥是这么瘸的,骗了一个赶车的好差事。说起你哥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调皮捣蛋,最爱听新房。有一次村上有个结婚的,冬天他把冰块放在人家被窝里。害得人家一夜不能睡觉不说,天明还硬说是新媳妇尿床了。还有一次他听新房钻到人家床下。被人家发现了,说是小偷,被堵到床下打了一顿。”
他们几个同时笑了起来。孙玉海接着说:“自从我哥娶了媳妇后,就好多了。我嫂子可历害了。别人说是专管我哥的。唉,想起在家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张红林看了看周天举问:“大哥,说什么也不如在家好。我和玉海弟是没法子才当的兵。可你家要啥有啥,为啥也受这份罪呢?”
“是啊?”周天举喝了一杯酒喝下,脸上显示出一种无奈的表情:“你们有所不知,我父亲从小就把我送到城里去念书,目地是让我念好书光宗耀祖,可我根本不是念书的料,一提念书就头疼,八年才把完小念完,没有考上初中,我父亲便托人给我找学校,同时给我说了一个比我大六岁的媳妇,家也是个大地主。我没相中就没答应,可老爷子死活非让我同意不可。说是己算过命,能白头到老,我不同意他便把我锁在一间屋里。我就绝食,我娘知道了,偷偷地从窗户孔里递给我几个熟鸡蛋,他哭着说:‘凯子,你是娘的心头肉,你一顿不吃饭娘心里就难受,快吃吧,娘求求你啦?’我隔着窗户抓住我娘的手说:‘娘,你别难过了,我听你的。’‘这才是娘的儿子。’我一连被关了三天,我娘给我送四次鸡蛋一次肉,事后让我爹知道了,把我娘狠狠骂了一顿,不许我娘再去送东西,到了第四天晚上,我把窗户砸坏跑了出去,连夜到了城里,坐上火车到了陕西,当了兵,后来才知道,我娘一直哭了几天并大病了一场。现在想起来我这心里就难受……”他悲痛地再也不能言语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唉,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张红林流着泪说道。
“现在看起来我爹当时是对的,不然,不会混到今天这个田地,虽说当了团长,可妻离子散,还不如在家守着爹娘和老婆,即使苦一点,一家人能团聚一齐,生活上再苦精神上总是快乐的。”周天举说着看了看手表:“您嫂子和孩子迄今没有下落,生死未卜,我一想起这事就感到愧疚.”
“大哥,你也不要太内疚了,我想嫂子和孩子一定还活着,现在就是不知在那里?”
“天举兄,玉海弟说的对,嫂子他们不会有事的.你算卦不是说还能见面吗?”
“不错,算卦虽然这么说,可是你嫂没有回家,我心里一直犯疑.”
张红林忽然提议道:“天举兄,我有个建议,咱们借此机会给咱的大陆的亲人烧柱香,磕个头,让神灵来保佑他们吧?”
这个建议立即得到周天举和孙玉海的赞同.他们异口同声:“是个好主意。”
“咱们去那里找香呢?”张红林问。
“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周天举一边说着一边从床下箱子里拿起一把香和一个香炉。
张红林迟疑地看了看周天举:“天举兄,莫非你……”
“这是人之常情,不瞒你们,自从来到台湾,我突然就迷信上了这个,每天清早第一件事就是为亲人祷告,明知无用,但心里却老想这样。”
孙玉海点上香,插在香炉内,三人同时面向西方跪在地上,周天举首先说:“爹、娘,不孝儿子给你二老叩头了,祝二老身体健康,福如东海,祝惠竹和孩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张红林接着:“爹、娘,狗子给你二老磕头了,祝你们长命百岁,祝我姐万事如意。幸福美满。”
最后是孙玉海:“爹,不孝的二海,给您丢人了,祝您老寿比南山,祝哥嫂生活幸福,太平侄早日成人……”话未说完再说不下去了,他趴在地上,突然想起已故的母亲。竟大声哭了起来:“娘,等清明节我一定给你老人家多烧点纸,我碰到天举兄了,有他照顾我,你老就放心吧。”
周天举把他拉了起来:“好了,这是军营,不是在家。”
孙玉海抓着周天举:“大哥,你和红林兄以后就是我的亲哥哥。就是我的亲人。”
“以后咱们弟兄三个就是一家人,我年龄最大,就当大哥,红林是老二,玉海是老小,虽不是一母同胞,但要胜似亲兄弟。我这儿就是你们的家。”周天举亲切的安慰他们。
“大哥。”孙玉海和张红林同时向周天举喊道。
门外传来换岗的声音,周天举看了看手表说:“天不早了,今天到此吧,等到了台北咱们再正式玩一玩。”尽管他们有些不足兴,但考虑非常时期,不得不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