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时光《六》
悲欢离合,纠结的往往是一生的过错。
时间迁徙过后,只愿从此不再提到过去,与生俱来的痛苦与福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从背囊上站起来,四千多米的海拔之上看到往山脚下去的路盘旋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呼吸依是困阻,看了下手腕上的旧式手表,五个多小时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过去。十多分钟之后起程继续赶路,暮色低沉,灰蒙蒙的没有一些额外的光线,久绝于生机,长时间沉浸于冬天,倾心于寒冷,并不能自拔。
山脚下的路,迂回曲长,双脚再也提不起力,苏想将我的手拉起,藏进胸前垂落的围巾之中。彼此相互搀扶,仿佛日落残阳的老夫老妻,就这样一路扬长而去,奔向尚在除了遥远之外的万家灯火。行李勒在肩上再无知觉,双脚由之前的肿痛渐至虚脱,额头亦有些微沉重之感,想到或许感染了些风寒,必需进快让身体得到温度与药水,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脚步。
身后走过的路,很快恢复一片山野寂静,连飞鸟的影子都没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在这一天一地里扑嗵扑嗵跳动,规律而节制。那些低矮的杉木很快被抛在身后,被落在远处的黑暗所吞没。
见到离若是一小时以后。
荒无人烟凄静萧穆暗无天日高原小城被雪覆盖的山林深地,一路走去,远远看见前方袅袅散去的烟火还有木雕泥塑的轮廓,在灰旧的天空划开,总算是闻到了一点人烟的味道,身体慢慢有了一些知觉,穿着羽绒服还浑身哆嗦不停,已经能够明显地感知到额头上的热度。抵达旅馆的时候正是伴晚,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只剩无边无际的积雪托起的微光。从外面走来,正距门口十几米远的地方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旅馆外面,面容模糊,穿着和当地人无异的翠绿庸厚斜扣棉衣,色彩艳丽的棉裤,各色条纹东流西窜,刹是惊艳。渐至走近,素面朝天,眼睛明亮,仿佛星辰,眼神淡定而沉着。看见我们走来,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是一种孩子般天真的羞涩。心里欢喜,如同隔了一冬见到阳光,满心愉悦。
我问,是否认识一个叫离若的女子。
她低头微笑,说,栾安,你终于来了。
并不惊讶,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内心,安坦直面所有的发生,这亦是这些年学会的事情。不期望有奇迹出现,亦不希望有离奇的片断,不再有任何一个机会,让自己过渡欢喜或过渡沉默。
任何癫痫,在生命里出现一次就好,之后只能慢慢成长。
第一次旅行,是跟栾澈在一起,住在一家木质檀香的旅店,老板是个温和的年轻女子,善良富有恩慈,脸上徜徉着安放水月轻风的静默与安然。有记忆里母亲所缺少的东西。我栾澈在一起的最后那天,早上依旧如常跟老板娘座地檀香清甜的木桌上吃过早餐,之后下起了雪,整整一天,绵绵不绝,到了晚上依旧没有停止。这场春天的降雪,让我感觉冬天豪无预召地回旋,年轻的旅店老板抱来软软的棉被,依旧是那层淡淡的温暖的满足的可以放置一切欲望的笑容,平素而静和。她疼惜这两个无家可归走失在流年里的女子,如同疼爱她自己的子女。这样的恩慈无论如何都要铭记,不要刻意去感恩,在心里留有念想,恩泽会来得实际。玻璃上覆着透明的水洙,占在手指尖上冰冷的凉意,雾霭一层一层压下来,仿佛抬手可夺。空气里悬着不太真实的气息,地上积着薄薄的还未化掉的冰雪,纯白的世界带来内心的难忍与不安。空气冰凉,彻夜难眠,对寒冷有着刻骨铭心的排斥与不适。仿佛又回到时了母亲离开后的那段日子,坠入冰寒极地不能自拔,两个人相向而睡,长夜慢慢,彼此没有温度可给予,恍恍惚惚,睡得不踏实,仿佛醒来,又仿佛在做梦。寒气逼人的午夜,半夜醒来看到她站在窗前,心里暗在思索,是否已经天亮,只是一瞬便清醒,窗棱外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黑暗,如墨一般,只有挂着棱上的灯泡如月光般洒进点点星辉,一片又一片洁白的东西穿过视线如梨花般飘落,伏在她的脚下。隐隐闻到西芹百合的香气,强烈地刺激着嗅觉,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她跟前,看到时西芹百合的花瓣洒满了一地,还带着一两滴凉凉的水洙。内心深处羞赧的感情再度归来,连同那个牡丹焚心的女子。
之后他到来,她离去,他若离去,是不中只剩我一人?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亦从未想过会有惊讶万分的变化,在母亲离开,被她带走之后,终究还是没有学会。在压制之中平稳的情绪崩塌。在樊梭离开之前的那个晚上,伴晚他回来,在浴池看到体无完肤的我,因为无望,节法自制,抱着头蹲在地上,很长时间过去才颤抖地走过来将我抱起。从医院回来,彼此相对无言,在沙发的两头相对而座,这样的情况并不是一次两次,我没有任何觉知。突然他站起来,说要走。心里恐慌,隐隐难过,不知如何回应。知道他爱我,犹如我爱他。爱到难过,爱到难以接受。知道这爱始终作不了连天芳草,亦跨不过沧海桑田。
这爱匍匐在每个人的心底,不过如此。长不过宿命,长不过绰态柔情,长不过化雨春意,长不过连天芳草,长不过拂柳晚风,长不过咫尺天涯,长不过锦瑟前程,长不过万里星空,长不过寂寞银河,长不过瑟瑟沧海,长不过漫漫沧田,长不过咫尺够不着的牵手,长不过转身即落空的拥抱,长不过哀怨亦寻不到的温柔,原谅这一切,不心系奇迹,不情连离奇。有生之年,有你之念,不过分剧烈,不过分冷淡,静默相逢,胜却无数。
我点头,第一次见面,不剧烈,不生分,仿佛友别的友人重逢,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和想像无异,彼此言简意赅,仿佛生活中再平近不过的朋友。感情清丽淡雅,合适持久。看到站在我旁边的苏想,眼睛明亮地对着他笑,无轻意,无好奇,亦无猜测。顺手将他肩上的行李拉过来,感谢他一路之上对我的照顾。
之后她带我们进去,眼睛一直明亮地对着空气微微的笑意,转身的时候神情自若地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空气冰凉,天地无光,她的手粗糙,却很温暖。记得她曾经讲过,一个女子最寂寞的肢体部分就是手,粗劣深沉的纹理,在皮层上不管不顾落落开花,在时光的流逝中如水一样,轻轻流过,一切于掌,了然于心。
旅店很小,比前方那一家稍微大一点,却有厚重的尘烟,走到大厅看到一堆聚在一起的男女,都穿着色彩浓郁的本地服饰,言辞明了,是很久没有听到的普通话。偶尔会看到墙角或柱子上用钢笔或圆珠笔留下的形体不一的字迹,还有遗落在空气里直来直往的旅客身后的气味,萦绕不散。她领我们走入二楼的房间,小而凌乱的房间,将木质的板橙弄出,各类书籍七零八落地堆在靠床的书桌上,看得出她经常翻阅读。她往火炉里加了点碳琐屑,将火撩得更旺,然后端出早已准备好的热水和食物。她说,可以泡泡,缓和身体的温度,然后吃点东西,就不会觉得太冷。
长时间绝于烟尘俗气,寒冷穿肠刺骨,在此后的交流中,知道她感知,仍还在适应。
她说来漠河的人不多,冬季来的就更少,到胭脂沟来的就少而又少。漠河的旅游旺季在夏季出现,北极光前后,北极村人来人往,只为这盛世奇像。冬天异常寒冷,我在这里停留了一年,时常有一种自虐的感觉。最冷的时候可以听到骨骼萎缩的声音。大雪过后,素裹千层山,不厌其烦想要证实心里的某种幻像,独自走上空旷的山路,追随着传达耳里辨不清方向的奇异的声音,轰轰隆隆,像是山崖上大面积的积雪碎裂,然后崩溃,坠入谷地,低沉而空鸣的声音,仿佛夏季最常见的雷电划过原野,剧烈惊艳,不容趋近。余音袅绕,在整个山峦之间来回撞击,直到渐渐微弱,最后退去。
你知道大雪过后观望的远处的山峦的颜色吗?她问。脚下还是洁白的雪地,只是在光线渐暗的地方,远远看去,杉木和流河的水面都是黑色的,然而一转,又是水银色的灰白,简直难以想像。这里很早就开始下雪,温度低得总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风很大,吹起满天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如同记忆里那座城市的雨滴一样,缜密而有力,打在脸上,仿佛被@@了去,很快脸上会出现融化了的胭脂般的殷红用手盖在脸上,总是能够轻而易举感到温度的直接。
生活若是开始颠三倒四,不能首陆,心思变得飘浮不定,摸不到边迹,日子就这样无力地拉长,像头疼般一阵一阵胀裂,不能忍受,这种没有理由没有来路没有去路的感觉简直可以把人逼疯。
想起往事,与身边爱过的人,这或许是别人记忆最温暖的所在,在这隔绝于尘俗的地方,可以拿出来反复描摹,记它更加清淅,再次从暗淡的背景里脱颖而出,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般。对爱过的人,拥有过的感情,在陷入无爱的恐慌之前,更加显而易得。然而对我来说,这林林种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突如其来慌乱无章的意外。
小时候背着颜养过一只猫,确切是说是收留,或许谈不上收留,它只是在我们后院的空地上出现,偶然的机会让我撞见。我看见它的时候,它整个身体蜷缩在一起,仿佛很冷的样子,弱势而野性。觉得到我的走近,眼睛空洞,仿佛失明,却带有警惕,发出一声一声低沉而惨裂的嘶叫。我把它抱起,它立刻挣扎,没于凌乱的皮毛下的爪子长而尖锐,在我一下一下的抚摸之下渐渐安静下来,我将颜放在橱柜里的米饭放到它跟前,它不动声色吃起来。之后爬在我的怀里,一人一猫就这样座在后院里,阳光缓慢地便移,渐渐西沉。我将它放在地上,它伸出细小的舌头舔我的手指,我转身离去,它在我身后喵喵地叫。之后连续一个月,它每天下午就会蹲在后院,我放学后归来,它就这样站在几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我,四目相对,心有怜悯,不能彻底帮助它,内心潜藏的情感理智并不让去意会。仿佛对晨舞的爱,即使是彼岸懂得,有一些距离始终无能为力,他给的,我念的,深刻又浅薄,会抑不住的难过。再之后的某一天,我伴晚回家,看到颜在橱房里包一锅汤。那一晚颜异常温和,昏黄的灯光给了我某种错觉,颜一下又一下将汤勺到我的碗里。不可否认,我确实在那一刻感动,觉得那一晚的汤隔外鲜美,对迟来的幸福翘首以待。
我从未对这感到怀疑,直到亲口问出,颜神色无比自然地告诉我,今天下午在后院发现一只猫,我不费吹灰之将她捉来,顿了这一锅汤。只是一瞬,我觉得昏天暗地,跑出门外狠狠地呕吐,恨不得把心吐出来。
这懊悔来的如此突然,如此无望。仿佛之后与晨舞的爱情,明白在彼此的生命之中存在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不知道是谁诲疾忌医,始终不愿提起,不能提起。我的爱,不明就里,就像盲目投石头的鸡蛋,注明尸骨无存。这场慌乱无章的意外,是深重的负担,是凉冷的感触,是难安的情分。并不是如别人那样可以反复凋刻的风景。
若是自己舍得,并且有足够的勇气,时间终究会给一个干脆的结尾。回忆就如蛇脱皮,一层一层,狠心一次,如此狠心,用力一揭,脱去的是此生不愿再直面的伤疤,用血污狼藉声色模糊的代价换取新生的信念和活力。因为觉得还有力气,可以赶在苍老之前弥补某些遗憾。一个人出发,不论艰险,不愿停止不前。
学会与自已相处,与领为善,这或许是继晨舞离开后,我学会的最为重要的事情。因为活下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对于未知未定未掌握,处惊不变,在雪山狭谷荒地学着生存的必须。一路从新疆走来,走过四季变化万千的山峦,和静寂的林地,一路看着自己的影子,留在污泥地上浅水沟里积雪山林里的脚步。四季万像尽显眼底,见怪不见,静观其变,坦然视之。
这趟旅行始终感受非比寻常,在许多地方没有这种感觉,仿佛能洗尽自身的罪孽与遗憾。最初的时候,是夏天,正值六七月,气候非常温和,奇葩艳艳,开遍视野。一个人从拉萨走来,一路走走停停,流连于路边的芳草,途中转到漠河,在北极村住下来,等待极光。之后可以安安心心赶路和睡觉,不再对过往的生发遗憾而纠缠。走遍整个漠河,爬到山顶上看日出,日落时候的山林美得一塌糊涂,色彩喧染得惊为天变。晚上住在旅馆里,或跟团露宿在外,试当地的居名聊天,语言并不相通,却还是能轻易感到快乐。
之后离开北极村,来到这个胭脂沟。这里四季如画,反差鲜明。刚进来的时候,感觉就像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踏进另一个完全预想不到的世间,这一场过渡,始终有繁华的意外,给予内心的惊喜,你始终无法预料。或许是已经穿过了二十年浮尘不定的时间,忘记了遥望浮生若梦的姿态,容易满足。春天冰雪渐渐化去,将手摊开,光线穿越而过,跳过冬眠的严寒,开始能够感到光线的热度,漫山遍野的兴安杜鹃象粉红的彩云在山间飘绕,夏季来临,绿树林中奇花异葩,争奇斗艳,金色的野生罂粟,粉色的刺玫瑰,火红的百合,流芳溢彩,这些鲜艳而美好的胶质,摞在季未的脾性上,伸展自如,然后还有就是北极光,夏至时节,晚霞与黎明同在,午夜如同白昼,午夜向北眺望,天空泛白,西边晚霞未逝,东方朝晕又起,像傍晚,又像黎明。人们在室外可以下棋,打篮球,如果您幸运的话,可以看到气势恢弘,绚丽多彩的北极光。;深秋霜染群山,一片殷红,一片淡黄,一片翠绿,一片绛紫,森林尽染,野果山珍遍地,美不胜收,食不胜食,是穿过了多少泪水与不为人知的欢喜倾心而就凝结而成;最终如铁般冷却,锈铁如墨般泼在灵气未散的泥土之上,演变成皑皑白雪,林海、江河、大地、人家,银装素裹,无限神奇。层山叠峦就象冰雕玉砌的水晶宫,晶莹剔透。烟波浩淼的黑龙江从村边流过,江里盛产哲罗、细鳞、重唇、鳇鱼等珍贵冷水鱼。用江水炖江鱼,其中的情意不可言语,只觉内心欢喜。偶尔会有村民在冰封的江面上凿开一片坚冰,用丝网从冰眼里拽出一条条鲜活的鱼,更增添了此间的情趣。
清山绿水,秀锦奇葩,清净素雅,任自逍遥,与自然浑然一体,清清软软,不给人丝豪压力。一年的时光,看尽了此间万像,有时会在某个寂静的夜晚,很偶然地想到此间的境遇,和多年以前相比,不再理会感刺骨地寒冷。炎炎夏日,即使裹着厚棉被,也不能帮我驱走种阴森的感觉,那种无助与恐惧,就如溺水者沉在冰冷的海水里,面对滔天巨浪时扑头而来时的绝望,即无爱,也不自爱,没能学着爱自己。
生命有时就如一条静静的溪流,静静地,有悲伤,有喜悦,而中途的一切只是过往。所有拥有过的都将会失去。所有的所有,只是上帝同我们开的玩笑。到头来,万事皆成空。我们穿越其中,只能努力活着,对他人他物的选择,善待,憎恨,遗忘,牵挂,都无法成全内心,不再寄以厚望。停此与自己争风相对的趋向,学会与自己相处,顺从心底最真切的呼唤,忍受自己独有的那份孤独,尊重自己的情绪,轩窗外隔于一冬的阳光,暴雨过境天空浮过的白云,远方风景,皆是生之所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