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时光《五》
中午的时候,雪奇迹般地停了。
一个人走到外面,冷不丁直打颤,寒风刮乱额前的头发,在风中招展,整张脸迅速沉重而刺痛,只有蜷缩在衣袖里的手仍然灵活而有力。空气冰冷而潮湿,吸进去鼻管里酸涩涩的,说不出的不适。雾蒙蒙的水汽扑天卷地般弥漫整个雪地,整个视野,在投向远处的视线里调成一团淡淡的青灰,将整个天空喧染成一片坚硬而顽固的巨大阴影,杉木若隐若现矗立在阴影后面,沉默就如同一个长时间不发一言的女子的美。
午餐很丰富,是这两天来最丰盛的一餐,苏想开了一瓶从上海带过来的酒,叫温婉的店老板一起,几个人座在木架子固定的桌椅上,背对着窗外的缓缓东流的冰河,山风还在呼呼地刮,不能够欣赏这沉默山河的美。几个白碧的瓷碗,碟子里盛着面包和白润的米饭,玻璃杯子里倒上了热气藤藤的香茶,旁边火炉上蔚着浓稠清淡的酸奶,或者冰凉甘甜的酒,暗红色的酒液,散着发某种难以言语的清香。仿佛正置身记忆中千里之外那个温暖暖舒心的避风巷,温暖,带着不容拒绝的难以置信。
饭后我们收拾行李,和老板告诉。她看着我们憨厚的微笑,她说,去往胭脂沟的大路早已被大雪覆盖,不能通车,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在观察几天。如果你们一定要走,必须改道前往,这里还有一条近路,在山靡脚下,若要抵达,必须穿过被雪覆盖的崎岖山路,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险阻,即使是对山路熟悉的本地人亦是非常不便,你们要小心。
苏想手上仅有一张地图,此刻他正顺着老板娘的指点顺着地图比划。在如此不同寻常的环境之下,越发要保持头脑清楚,这仅仅是当地人反复走过的路,对两个从城市中走过来的人来说,在雪里赶路,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穿越一片雪山,要安之若素地接受旅行中尚且未知的困阻,无论如何都不能小视,这将关系彼此的生存安危。
起身和旅店老板告别,没有车,只能徒步前行,还好路途不远,旅店老板说只有五六个小时的行程。四千多米的海拔,空气稀薄,呼吸有点急促。从旅店走出,顺着被雪覆盖的山路一起盘旋而上,道路两测的铁杉深沉地陷在雪地里,势渐渐增高,雪水已经渗过脚底,寒冷刺骨。偶尔有一阵一阵的风刮过来,夹带着细小的水汽往扑打在身上,头发,衣服,渐渐被水浸湿。不时会看到前面树梢上的积雪松松洒洒地落下来,走了一段路后,地面上的植被慢慢呈现出一种阶梯似的变化,从旅店出来的时候到处是各类树木,不过是以杉木为主,越是往上,植被越少,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杉木,再往上慢慢看不到植物的影子,只剩下皑皑白雪,几近寸草不生。
走过了大概一半的路程,在山坳的地方停下来,往上已经没有路,往下已经是另一个山坡,骤然下跌的地势,让一直挡在这样的风迅疾地灌过来,大风刮在脸上,呼吸都感到一阵闷痛。大风在耳边剧烈乱窜,是寒冷和潮湿过境的声音,耳边的力度几近失聪。渐渐失去感知,
看见苏想已经走下去,他在下面伸一只手过来,我微微一笑稳定身形紧跟过去。随着山势的降低,风越来越大,不时有从杉木上刮落的大团大团地雪砸下来,一拔一拔洪水一样从身后涌过来,偶尔会砸在身上。从未曾受过如此透骨的寒冷,短短的几个小时,手脚已经浮肿。
出旅店之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苏想向老板娘找来了一些细长布条,还有厚厚的棉垫,顺着脚裸一层一层往上裹。雪滑,路极不好走,踩踏的积雪在脚下迅速融化,冰冷一点一点透过脚底钻进脚底,感觉不能自己的疼楚。只能缓缓地走,手脚感觉冷,渐至麻木。但不能停下来。身上虽然拔上一件能够防水的衣服,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潮湿。身体的热量一点一点散去。衣服贴着身体,长时间的赶路,能清楚地听到胸口的心跳声,在些微冰冷的刺痛里一下一下,沉重面急速。
苏想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我,确保彼此的距离不至于拉得太大。走了四个多小时,山体又开始层现阶梯似的变化,看到许多杉木,往下,雨水充沛,植被渐渐繁多,路上的积雪有被踩踏的影子,融水在低洼的地方汇聚,形成漂着浮冰的水坑。临近山脚的时候,不时看到许多车道通向各个岔口,我们亦站在一个岔口上。他说,顺着这一条小路可以下山,通后山谷里的平地。我们快到了。
我看到他的头发已经浸湿,凌乱地聚在一起,死死地横过额头,眉目更显浓密,脸色微白,眼睛还是如初见明亮,精神抖擞,仿佛惊奇声造化的小孩子。岔口舒舒畅畅通向山峦之间空旷的谷地,在巨大弥漫的水汽之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不远的地方。不时有细小的水流从高处流下来,滑过我们刚走过的雪道,在踩踏的积雪里聚集,再奔向不远处的雪坑。杉木底下,有一些看似坚硬的灌木出现,靡在山鹿里,挂着细密明亮的水珠。
双脚仿佛承受了千斤担般沉重,除了感觉庞大,再无知觉。抬头看了看苏想,他脸部的肌肉亦是僵硬,表情凝滞,仿佛九死一生的探险者,不是鲜活。我说我双脚浮肿,实在走不动了,苏想低头深思了一下,说我们在这里休息片刻。从苏想手上接过行李,两个人站在平缓的地上小憩。身体的一侧贴在一起,保持仅剩的温度不失流失。
我对苏想说,现在是否想要一张椅子,想像自己身后是一座庞大的城市,独自座在巨大的齐地窗前,背对着楼下马路上忙忙碌碌的人流及车群,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看过张爱玲的一本小说,一直都有将一些真实而直接的句读剪下来贴在光滑白净的笔记本里的习惯。书上说: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玫瑰就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是衣服上的一粒饭渣子,红玫瑰还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人对感情总是留有遗憾不能完满,仿佛看见树叶幽幽然然地落下,埋进地里,迅速腐烂,变成煤或者化石。貌似只有在幽闭的禁忌之下,才能感知到光和热的重要,才能感知到它们的真实与可靠性。还好,我已经开始习惯欣赏长时间静默事物的美,咖啡厅坐在角落一发一言的男子女子,遗憾长达一个冬天之久萧穆寂寥的麦田,这样的风景别有一番风味,远远的观赏,是城市养尊处优的姿态所不能企及的,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到的。换句话说,人或许更适合静座独处,仿佛许多年前爱上一个人,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相宿相栖,暗自用尽所能去遗憾他的脸,这一过程无论有多艰苦,如人饮从,冷暖自知,走过也只剩满满的喜悦与满足感,仿佛觉得没有亏欠。以前看电影,对探险家探险的过程非常向往,惊鸿惊过,死里逃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或许灵魂更适合独行,茫茫宇宙,芸芸众生,这个世界,看起来非常热闹,千奇百怪,目不瑕接,三千弱水,刹是繁华。然而你知道只有身居峦峰的人,才知道庐山的真面目。许多人死守着这这座城,不肯放手,日复一日唱着独自的空城计,心知肚明,徒然在掩饰,抓住这座城市,企图仗着它庞大的空壳驱走外界源源不断入侵的孤独。固执己见,于是越走越远,灵魂始终游离在虚无之中。始终遗憾没有那么一个机会像探险家一样去放一生,在屏幕外心惊胆颤地看着他们将生命抛在脑后,穿越险阻的峡谷,然后寻到某些遗迹,途中往往有会山体滑落,洪流决堤,蛇虫野兽,任何一项危胁都足以至命,却都不能阻止脚步的方向。我想这就是一种信念,拥有了它,命运再怎么颠簸,再不必亏欠。
他从旅行包里掏出烟,眉目下垂,留下侧脸锐利的曲线,是刚柔相济的男子,刹是精致。雨雾弥漫之中扣动火机颤颤娓娓地将手上的烟点上,火焰压制着严寒,往上乱窜,空气里有一股辛辣的清香。之后眼睛望向山谷的某处,潮湿的空气里,萧穆地雾气蒙蒙胧胧地在面前低低沉沉地飘荡,久久不散。与远方雾蒙蒙的山谷遥遥相对。
栾安,这样的旅程与我的经历有着迥然的不同,与我之前的生活更是判若两样,并不好说什么。坐在高楼的办公楼里,拉一个转动式椅子斜躺在齐地的窗前,背对着人群,缓缓的晒着太阳,温暖显然易得,却不见得是一种完满,这样亦是一种幽闭,人处在另一种不易查觉的禁忌之下,更能体会到感情的枯竭,如源头水尽,可荒芜万里。城市的空气里尘杂太多,每个人都在自觉自恃生活,用自己的规律应对变化,始终有距离,不让人靠近,也不靠人太近。身边出现过的人,大多带有实质性的目的,想要从对方身上谋取利益,这座利益的殿堂,在记忆里并没有刻骨的深度。住昔的朋友、伙伴,在彼此离开以后,迅速遗忘,忘记他们的名字,长相,与自己的关系。这种现像,时间的渐近,一个男子的理智,它要我学会安之若素,切忌噤若寒蝉。这里干净得一尘不染,是城市不能相比。这里充沛的雨水,浓厚的积雪,还有潮湿的空气萧穆的山地,这一切都真实存在,近在咫尺,却幻觉般始终走不进,感觉本身与之格格不入一样,略显粗俗。虽然飞过许多地方,见过不少异于想像的风景,漠河的一切始终让我有点惊讶,不虚此行。来之前在网络上也仅仅限于了解,相当于本质本身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或千分之一。这里的一切仿若闪电,剧烈,迅速,不被掌控,不被渗破,它们有自己的行事之道,不被任何个体知晓与了解。始终错开了时间与空间。
你是否经常在生活之外的空间与时间里行走?例行公事般,安之若素,泰然自知。穿过一座山,到达一个无人之境,始终与城市洪波激流无牵无挂,理所当然的样子。很多人的大脑被缜密而残酷的脂粉盘锯,对纸醉金迷的生活一刻也丢不开,踏踏实实工作,没有任何想法。踏进漠河的那刻,我就有种空虚之感,这里的一切都与自身没有关系,你的经济状况,你的社会地位,统统无关,这鬼斧神工般的风景,人烟稀少,你亦只是一个过客,如雨后池塘里荷叶上的水滴,轻轻一划,参商永离。没有人会问你做什么工作,踏不踏实,是否有自己独立的房子,以及庞大的社交圈。第一次来来到这样的地方,二十多年的生活从未彻底离开城市,这里的秩序皆不为我所知晓,所掌控。仿佛跳出了时间与空间,进入了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心里那种沉闷的空虚之感,仿佛小时候第一次尝到的难过。父亲死的那年,我还小,许多人聚在我家厅下,交头接耳,闹闹哄哄,仿佛若无其事,仿佛事不关已。抬眼看到他躺在狭小的棺木里,母亲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摇他,他始终不声不响,不曾动一下。我走下过拉起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凉如冰,身体早已僵硬,张开口就大哭,母亲从地上爬地来,眼睛已经红肿,抱起我远远走开。那时我知道他即将离我们而去,心里有股沉闷的空虚,仿佛将心放在刀锯之间,任锯齿狠狠地磨过。生活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所有梦境般遥远的虚幻的尚未达成的都以一种无可奈何的怨怼对自己针峰相对。然后这却是眼睛唯一的拥有,像一个孤独的人被他的爱人所弃,不远不近的距离,除了自己以外,一无所有。自我局限的虚弱和浅薄,以及人之初对死亡与消逝的惶恐,再无需别人提醒,蓦然惊觉,它们出现,和与生俱来的印记一样,一直都在。
苏想,不必太在意,这个晶莹剔透的世界不过是座灰暗荒芜的城池,被遗憾的高原小城。就像一个结着愁怨的女子禁闭的感情,羞愧而有距离。这世间的所有都仿佛指间沙,不要企图用力,不要试图把握,这只能加速失去的流失,就像握在指间的沙,沙子最后都流走了,剩下自己的手,孤独地停在半空,曾经闪光的不是手,而是指间流失的沙子。在我们的记忆里,总是有一些面目不清的人沉浸在阴影里。我们只是在用同一种模式,反复咀嚼属于自己的记忆,尽管早已磨损。记忆对我们来说,或许只是一种选择。旅行的途中看到过滤青稞酒的漏斗,要喝到清沌沌香浓浓的美酒,始终需要这种过滤,仿佛再塑造。有些记忆,在心里沉积,始终重若泰山,没有精卫填海的决心,亦没有愚公移山的毅力,不必耿耿于怀,不必斤斤计较,试着去成全自己,学会安之若素。天空不留痕迹,鸟儿早已飞过,那些出现在生命中念念不忘仿若惊鸿的事情,有过美好的一刹,然而只是一瞬,过后连影子也遁隐不见。我们经历的这一程,他人他物,都只是点缀。
我们早已没有过去,只有敞开胸怀去拥抱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