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时光《四》
足足睡了一天,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中午,山顶上刮起的寒风吹得窗帘禁不住颤动,草绿色,一层一层,轻轻拂动。
起身看见窗外又下起了雪,雪花扬扬洒洒,万里如缎,银装素裹再裹上的一层,如同遗忘了万年的冰凉雪域。清晨留下的车轮早已无影无踪,旅店门口原本三米多宽的雪道重新又盖上了一层。
在心里掂量,可能无法继续前行。没事可做,人闲得难以安生。半会之后,苏醒端一碗姜汤进来,热气腾腾能够给予身体所需的温暖。他说,先喝一碗热汤,你不要担心,雪不大,我们可以继续赶路。
我并不是不知道,行走在这雪域之巅,旅行之中往往不可避免地将自己搁在生死线上,与死亡擦肩而过,任何不经意的意外都足以致命。仿佛睡梦中见到雪崩的声音,轰轰隆隆巨大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仍令人心颤。
我说可以再等等,这里不是上海,陌生容易切断后路。这雪变化无常,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要是下大的话,我们都会被困在雪山里,这样貌似不妥。反正迟早都要抵达,没有必要急于一时,你不必担心我。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计划,我又怎么能够心安理得让你涉险。
一切不都不算太迟,最好在此等到雪停。时间还多,能不能跟我讲讲你的事情,与那个女子之外的生活?
栾安,你不必为我设想,很多时候我会觉得人的一生,不是一个跋涉的过程,更近似一个有因有果的完成。年少的时候努力读书,年轻的时候努力工作,都只不过为了一个看似冠冕堂皇让人安足的结果,之间的过程,不管如何艰酸,都无关轻重,无足挂齿。一个人倘若被隔离在一座荒岛上一样,没有报纸,没有电视,生活和原本看似不可割离的信息没有任何关系。或许有很多东西可以过略不计,就像你从上海跑到这个冰荒雪寒冷的地方,不会感到不妥一样。我来漠河,本来就没有计划,到哪里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尽快让你见到离若。
你明白人的一生总是不可避免琐碎的堆砌,若要一一道来,或许会更加透测一些,像搁置在黑暗里的明珠,越发锃亮。貌似我们都习惯用对感情的需索来填补内心的空白以及与这个世界破损的关系,内心深处那个黑洞,不计后果地将手中的光线全部砸进去,不管是不是合情合理。人若被黑暗里的洞穴困住,不能自制之中会不顾一切做很多事情,来缝补这样破损的关系,就好像这个十二月,你出现在漠河,等待和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见面,这样的关系在我看来非常奇妙。
在上海生活的时间除了故乡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要长久,已经记不清楚具体的年数,从来到这座市就没有离开过。当初是拿着一张入学通知书忐忑而兴奋地走进这座城繁华若水物欲横流的城市,四年的学习生涯,一直是干净内敛的男子,背井离乡的境遇,即使寂寞与困窘顶着时光来寻我,也足以让一个心如天平的学生无地自容,这样的方式也只有弃若敞屣,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提醒我,要懂得节制。是母亲一人辛苦把我拉扯大,并拱我上大学习,我自知不易。父亲早逝,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时间是这样奇妙的东西,貌似所有的一功都有定数,不容易存在。偶尔忆起,只是朦胧还剩下一些残缺的轮廓,牵扯着早已破损的关系,我不再记得他,甚至忘记了他的样子。
一直按部就班,直到考入上海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正值酷暑,工作没有着落,在外面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每天很早起来,在公文包里装一瓶旷泉水,然后出门。工作不好找,那段日子过得并不好。我知道,一个人在上海要过得有声有色的生活并不容易,需要等价的辛苦与智慧,与长时间的等待,才能接近足以与梦想相配的商业价值。或许正是这种自知,让我在与时间的较颈之中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接近了早些年构画的城池。
在上海过了那么多年,突然发现依旧不了解这座城市。起初寻常的工作,收入微薄,却又非常忙碌,没有多少时间整理自己的生活,一个月二十多天在外面跑,夏天的太阳容易让人晕眩的感觉,长期这样的工作,并没有多大起色。只是因为有足够的耐力,相信最终定会抵达。一直想回家,却又没有脸面,母亲大半辈子辛苦的付出,自己并不能报之同等的安康与富足,始终有种无地自容的感情,需要花时间去平息内心的失望,这和在上海生活难度并没有多大差别,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情。这七八年的时间,换过不少工作,从起初的文案,到物流,再到管理,生活一点一点有了起色。或许慢慢接近了母亲的期许,能够心安理得起来,开始顺风顺水,随之风声水起,并且结识了我生命中第一个女人。生活渐渐多彩,因为忙碌始终没有回到故土,想把母亲接过来同住,她推迟说并不习惯。此后便慢慢淡忘,工作越来越忙,时常加班。琐碎的事情就如发出去的箭一样,想停都无法停下来。然而这一切对我来说,也正合适。仿佛一种强有力的鞭策,直接将我赶至外面的世界,在激烈的竟争之中斗智斗勇,与外界形成一种强有力的对抗,仿佛自己最大价值的实现,心里即使茫无头绪,却也能够心安理得。
做的很多事情,即使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做,只是隐隐约约知道,通过这些途经,能够通向生活看似圆满的幸福,亦会心安理得,无比满足。仿佛一条时间的隧道,终究会抵达。
渐渐安定平稳,那时的生活仿佛千变一律,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绕城道跑一圈,回来吃过早点提着公文包上班。在公众拥挤的地方,听到到处在谈论房子物价等琐碎的事情,想起往常的自己,沉溺于沉闷之中,和他们一样,缺少自知,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和生活所向。坐在宽敞的办法室里处理一份份文件,然后报送,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上了发条的机器,长期喝同一个品牌的咖啡,穿一个品牌的衣服,周末会携同妻子去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事情,一切按部步班,看似正如少年时的梦想,尚且安稳满足。细细想来,却也并不知道自己所得所失。
一个男人的生活一旦被体育频道商业书集家庭琐碎填满,便没有多少清醒。生生不息,物质的精益求精,精神的慢慢退化,一直信守的价值观,貌似并不适合再来规范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能清楚地看到前方的意义,却始终并未自知。只当还有某件事情未能完成,始终留有遗憾一样。直到她的离开,不动声色豪无预料豪无解释从我生活里走开,我开始惊醒,开始反省。慢慢明白,人对感情的需索,彼此的交往,需要一种类似飞蛾扑火的分泌素,仿佛生存,不可缺少光与热量,否则不够健康不够明白,容易夭折。她对我彻底失望,不抱任何期望,才会不声不响,如光退去。那段时间开始看书,觉得那样的打击没有地方去讲,只能试图用先哲的智慧为自己寻得一种平衡的方式。
圣经上说,深深的忏悔与祷告,他时时刻刻迎接你,无论你开心亦或伤悲,无论阴影与纯洁,他始终会庇护他的子女,即使你有罪,他也不会拒绝而宽怒你。对之或抱有愧疚之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疏远的不是尚未抵也无需抵达的情义,而是始终带有隐藏带有羞赧的感情,无论她的内心有多少遗憾,她未曾透露,我亦未曾得知。
就如现在我遇见你,城市之中貌似有太多不能按常规走的人和事,总是有让人当头一棒的感觉。同床共枕,同桌共餐,这样看似固如长城的关系,说崩塌就崩塌,无心于过。人的感情里有一种防御意识,就像面对危害做出的无心的自然反应,确保自己万无一失,不受伤害。即使我想了解你,想借张车票走进你的心里,你亦不会随随便便轻易便让我得知。人的感情过于自控,不能随心所欲,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但换一个层面来讲,感情的千变万化,并不需要从同一个印子里烙出来,即使我对她心有愧疚,但我亦没有办法。我亦有遗憾,她是我的妻子,却从未明白我的感情,这种稀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理解。在这几天的相处之中,我自知你不过是个过份索求感情的女子,相信你会明白,我只是在努力。
我对苏想说,我是那样一个女子,不能忍受自己以一个待解决的问题的形式去填充别人的生活,亦不能忍受别人以同样的方式在我的世界里进出。有些失望是有的,如果未能指染,纵是它如何扑天盖地,都无关轻重。经常在街头看到污染垢遮的脸,会隐隐难安,并不曾对他们有所亏欠,还是会于心不忍。心里非常明白,即使只是远远的看见它的发生,仍是一种原罪。所以容易失火的感情更不能轻易交给别人,也不能轻易让它们进驻自己的内心。跟樊梭的几年已经尝试过,并不能让彼此善始善终。感情有时像一个巨大的包袱,如果随随便便丢给别人,就如种下的祸根,一定会有一拍两散的时候。
那你打算自己一辈子背下去么?这一路还长,我们往往不如想像中强大。
或许会,或许不会。自己独自背了那么多年,理所当然,并不是觉得自己足够强硬,只是不习惯停下来。时常会有种一种自虐的感觉,一个女人在应该把自己嫁出去的时候没有把自己嫁出去,这始终是一个充满问号与质疑的敏感问题。人活在荒芜中久了,对所有的产生,消失,冥灭习以为常。二十五岁,或许还可以得瑟地告慰说尚且还年轻,不急于考略这个难以找到答案的问题。
我知道这个包袱现在给谁,你都会感到遗憾。即使有人愿意接,你亦不会给。不可否认,栾安,你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地点,一个合适的人,然后将之转交。只是这种等待如同幻觉,一种形而上学的空壳,真实的实体,从未到来,也不会再来。很多看似山崩地裂的感情,只是一种当时的情绪,有一个相当的对手,方能持续下去。在我妻子走后,短短的时间里,随后而去的是我大半辈子用圆满的幸福聚集的温度,那一刻画的确对自己无比失望。一个人坐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仿佛出一趟远门,只是在客车抵达终点的瞬间会有一种下坠的惶惶感,就像你曾经说的那样,仿佛一个人站在一片开得正好的繁花之中,美得让人触目惊心,却也看到了不远的凋零。于是对旅行和前路产生了质疑,抵达就是为了再一次的返程吗?我不明白。
很多人都曾带在这样的质疑赶路,这样的问题没有必要去追究,即使发掉全部的时间去追究,终究还是会一无所获。它从本质上没有给我们留有余地,只能放任自流。或许我了解你,就像知道你心中最重要的那部分感情,和离若一样,即使只有几天的相处,足以用之去了解一个人一半的内心。只是了解,并不明白。物欲横流之中,你企图通过最大的商业化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建立一种看似坚不可摧的生活,维持潜意识里这种冠冕堂皇装潢里的合理性必需性,这是你的方式。人存在,有时候并不能代表自己活着。把工作看似理所当然,当作一种强有力的武器与这个世界相涌,得到所需,需要有偿的回报。很多人以此为目标,一生任劳任怨,始终在努力工作。即使再空无一物的人,也会活下去,并且长久。
只是在我看来,这样的方式并不是唯一,都只是维持自己在芸芸众生之中的位置,追求圆满的幸福。在商业社会里横冲直撞,这样的方式并非人人都能承担下来,要足够强硬。对我来说,不置于冻死饿死,不固定的职业,到处行走,郁郁寡欢,抽烟,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即使对某些人来说,始终是他们眼角低垂目光如霜的耻辱,我却不已为是。路是自己走的,具体的情况,并不为外人所知,知道自己的心就好。
我自知并非一个寻常的女子,无法适合看似圆满的生活,且不能轻易去接受任何一种洗心革面的变化。长久下来,必不能适合别人,别人也不能适应我。我的生活太过动荡,随意走动,没有工作,生活低靡,不顺从,不幻想,不做梦。轻易拒绝自己拒绝别人,即使理由不正当。从不奢望有个东邪西毒的男子出现在面前,对我说,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去浪迹天涯,也不幻想有个东成西就的男人突然出现,对我说,我带你走,给你富足安康的生活,给你一个家。你每天就品品茶艺,晒晒太阳,弄弄花草,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我知道那不会发生,即使在梦里都不会。我只是希望能够按照自己预定的轨迹去生活,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不必对柴米油盐的小小琐碎耿耿于怀,不必介意他人的热情与冷漠,快乐或悲愤。趁着还能走动,去看想看的风景,去想去的地方。买一杯热茶在二十四小时都营业的营业厅凑一个晚上,在街头路边的小摊上吃一碗热腾腾的桂林米粉,或者在青石板光滑锃亮的胡同陪着一群老人孩子幽幽地晒着太阳,这样微不足道琐碎的事情,偶尔放在手上掂量,亦有沉甸甸的感觉。
每个人内心能活动的空间都貌似太小,很难挤进去。能够站在墙外,就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