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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时光《三》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14 20:4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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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的话甚少,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话,我却也不奇怪。

阻决的江河,一旦决堤,必定倾城,这道理非常简单。夜色寂静,天光微弱,偶尔有人从过道里走过,轻微的脚步声。他自知无趣,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走到车箱的尽头。回来的时候抬头刚好看到他衣襟上些许晶莹的水珠,眼睛看向窗外,脸上已经恢复了习以为常的冷漠表情。

从哈尔滨离开的第二天,火车开进入了漠河县。偶尔看到远处高山上斑白的积雪,心里有莫名的亲近感。也许是因为快接近目的地,更自在和安然一些,主观的影响在某些方面是如此巨大。苏想一直在反复地看着地图,眉目深锁,像在探究某项艰难的工程,那种彷徨只在瞬间盘踞,然后烟消云散,柳暗花明。

他告诉我说,还有几个时晨我们就可以到达预订的旅馆,先且暂住几天,熟悉环境以后,再探去胭脂沟的路。窗外还是一片化不开的黑暗,寒冷如寂寞一样钻进夜里,如此迅速,让人无处可逃,不能再睡,也不能阅读,彼此陷入沉默,闭上眼睛靠在坐位上,听风的声音。沉寂而漫长的火车,明明灭灭的萤火,忽然扑过来又扑过去的阴影,清幽如花的记忆,如片段迅速闪去。耳边火车摞住轨的声音,像冲堤的洪流,翻过波浪起伏的沉落,向远方奔驰而去。

几个小时很快过去,天色微亮,只是模糊地看得见前路。列车到站,原本安静的列车沸腾起来,起身背好行李,跟着苏想下车,一前一后,仿佛多年以前的那个小城镇,那个女子走在前路,自己紧跟在后面,一切按部就班,对前路并没有想太多。

人陆陆续续被车接走,给预订旅店的接待人员打过电话,半个小时后一辆破落的小面包车来到跟前,司机是个本地人,操一口难懂的口音,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军绿色的帽子,对着我们憨厚地笑。我们安置好自己的行李,准备起程。随后有人过来,哆哆嗦嗦,说是去就近的村落,天还未亮,到处看不到人,亦看不到车。于是过来搭个顺风。

就这样被颠簸着起程,车厢里有几张干净的被子,他们就这样入睡。一车人昏沉,我只觉精神甚好,心里紧张而又激奋。一个相交甚深的朋友即将见面,一个星期以前,我和苏想尚且还溺身于繁华的城市海洋里,彼此并不认识,只是因为离若的一句话。

我仍然记得屏幕上的那些文字,她说栾安,这里很早就开始下雪了,厚厚的积雪堆出了一个晶莹剔透干净清澈近于完美的世界,心里欢喜而无措。来之前在网上看过很多这个地方的图片,反复推敲,我甚至在还没有行动之前就开始想像,站在那么干净清澈的世界,观望这风驰电掣后退的光影,会不会想起那些很多很多年前做过的很多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潜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劣迹斑斑多年的内心。当然还有多年以前的爱情。

若没有在感情里动过心,就不会有难以启步的困惑。爱情如同一把双面刀,自己甘愿做了那个磨炼刀刃的伤口。以前在某本书上看到一句话,女人最大的心愿便是别人爱她,男人,他或许始终给不了女人沧海桑田般的爱,他们的爱于千千万万种爱之中亦有区别,如同他们自身,反复思量,力求完满,趋向理性。我只是渴望把自己的那份留下来,留给自己。

和很多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看尽同一道阳光,有的人幸福,有的却没有足够的幸运,生而不幸,活而不福。很多时候闭上眼睛,空气中是许多熟悉的味道,却依然无法跳出自己真实的生活,就像你所说的那样,躲在文字背后虚构着也观望着这悲凉人生,其实亦只是种非常无望的消磨,只因无望,便一直要持续下去。自己的无措与失望,别人的幻想与呓语,迷恋与苍伤,什么也带不走。

就像早些年于曙光中窥探到的春色,知道虽好,却不属于自己,不能折得一枝回去,只有放下愿心,力求节制。

沉浸于你的文字之中,有一种久违的记忆涌上心头,闭上眼睛想要遗忘,很久以前就要遗忘的事情,转了一个圈,还是在梦里奔跑,多么失望,多么疼痛。

如果可以过下去,不管消失在什么地方,都没有所谓。经历一场生活的追逐,历经一些痛苦的鞭笞,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求遗忘,无法怪罪。

栾安,我猜测你是个无法着陆的女子,目光落在前方某个小小村落。整个十二月我会在这里,你可以来,这将是一次难忘的旅行。

一个人爬在窗户上看远处的风景,想起多年以前似曾相似的场景。夜晚,一个人赶路,没有驿站,要抵达下一座村庄必须穿过一座山,月光冰凉,寂静浓得拂不开。无法辨路,从背包里找个小手电,光线将自己的影子拉成伏在地上醒目的阴影。夜幕沉寂,群山萧穆,只听见夜风过境声音,以及错乱的心跳声,被微弱的光线照住的地方到处是横七竖八的灌木,偶尔还会扎进肌肤,从脚踝上轻轻拂过,鞋里面亦有碎琐。走过很长的距离走到山的此头,停下脚步回头凝望,山的那头月依旧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映衬着清冷的光芒。

已经快天亮,天边的云层渐散,一点一点被吹走,光线渐渐渗出来,淡淡而清冷的光线和天地间的颜色浑然一体,轮廓渐渐可辨。看见路边的景色,萧穆无垠的旷野,雪满积雪的松木,沉寂的群山,雾气环绕,偶尔会看到屯积的水坑,浮冰蘑菇一样漂在水面上,这情景异常诡异,那是仅在梦幻中出现过的世界。到处是一片一片锃亮的白,估计是覆盖的积雪,不知深浅,有一段路看到两边的积雪齐玻璃。

回过头看到苏想,眼睛明亮如星辰,仿佛见到多年的宿愿,归隐的情结。在雪山坳间拥有一栋自己的房子,早上起来看到阳光洒满大地,将雪山峰顶屯积的云层染得火焰般烈红,房子的烟囱里飘出缕缕炊烟,木栅的外面开着簇簇腊梅,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丝纹不动,万物萧穆,千言清寡,这样与世隔绝的炊烟,不食人间烟火,任何的浮华都不足以和它对峙。

未曾拿起无以言放的留恋,轻轻来,并不能轻轻地走,仅一次路过,足以让余生里全部记得。这样的宿愿此生或许豁出生命与无法与之相栖,于轮回的转世中或许也不会轻易得到。

我问苏想,这些雪大概屯积了多久?在美得惊颤的风景面前,任何看似再坚固的抵御貌似都不值一提,他长久地凝望这一片尚未被尘埃俗气染指之地,眼里有与之惜别的痛楚,只是辗转一瞬,之后依旧是内敛理性的男子。他说,这样的景色,虽说清冷孤独,却仿佛与时间同在,庞大而不可趋近。仿佛超出世外,与日月同辉。来之前在网上听本地人说过,冬天去漠河的人往往带有自虐侵向,或许难以适应的就是漠河的雪。漠河冬天的雪一般几个月不化,从次年十月上旬开始,积雪期达180天之久,冬天的积雪很厚,往往几个月都难以融化。大雪封山,山路都被雪覆盖,每一处都一样,根本无法辨别,如果不幸困在山中,很难走出去,外来也走不进来。

一路长久凝望,可以看到山与山之间微弱的光芒,在层次不明的黑影之中显得有点清冷。车子经过崎岖狭窄的山路,迂迂回回向前趋近,山路被雪覆盖,路极不好走。不可避免撞落灌木上沉重的积雪,回头再看来路已经重新被雪掩埋,几乎不见车扎的痕迹。一路摇晃而缓慢地前行,山道长年鲜有人过,两侧污泥积聚,长满了一滩一滩的杂草。一个小时以后,到达了山脚某处隐蔽的村落。前路道路宽阔,在一片广旷的平地上车子停下来,地上的积雪已被人扫开,顺着扫开的路看到远处用木头砌成的房子,门外挂两个大灯笼,依稀可以看到房子上空有袅袅的烟火。司机还是憨厚地笑,他说,到了。

旅店是一座两层的木砌小屋,装饰古色古色,和这里的一切相照映衬。我又想起了那年和栾澈住过的那栋木房子,散发清香的檀木,温馨简约的装素,旅店老板温和满足的微笑,还有被栾澈折死的那盆西匠百合,都还如此深刻地记得。只是和这里相比那里就要小上很多,地上铺着柔软的纯毛绒毯子,没有鞋子拍打地面时哒哒的响声,甚至我愿意光着脚走在上面。很简单的摆设,却让人感到充实,心里是满满的可以触摸到的安定。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离若担心站在那么干净清澈的世界,观望这风驰电掣后退的光影,会不会想起那些很多很多年前做过的很多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潜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劣迹斑斑多年的内心。

老板是个姿态雍容的妇女,从她的微笑中就可以看出,似乎明了漫漫无期生命的路途伸向的前方,即使变幻无穷,亦安之若素,坦然处之。我跟苏想说,这样的人或许容易幸福,生命诸多可能,都与之无关,她感觉不到怨怼悲愤或苍老柔弱,她始终有自己的规划试图让生命变得更加圆满。

她笑容可掬地带我参看房间,所有的房间都不大却干净整洁,被子枕套都是新的,拿在手上依稀可以闻到干净清新的香气,是雪巅之上的阳光的味道。房里的摆设简约,没有太多烦琐的堆杂,感觉刚刚好。打开窗子,高高的可以看到冰蓝色的漠河水流缓缓地穿过宽宽窄窄的河道安静的淌过一望无际的荒原,如同那在无垠的高空寂寞了万年的冰河。超出世外,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

我们挑了相领的两间,苏想将我的行李放置在我的房间,长途的跋涉,异域的颠簸,看得出他的疲惫。他走过来握了握我的手,他说,你要好好休息。

你们即将相见,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