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时光《一》
苏想对我说:很久以前看电影,《爱比恋更冷》,列文说的一句话至始至终未能遗忘。他说,我时常梦见自己两手抓住树杈,等待死亡,没有体验过爱情的真谛就死去了,这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怕。在这种恐惧中惶惶度日的不止他和安娜,或许还有我们。
栾安,在我看来,你始终隐藏得太深,即使将眼睛里的故事告之于人,仍是有许多保留。我不知道你是否体验过爱情的真谛,了解了爱情的真意,才会不动声色穿梭于琳琅满目的水月清风之间,安之若素将内心的悲欢拱手相让。时间若要挥霍,不动声色之中一点一点看清自己的嗔念与不甘,一下一下感觉它哒哒的马蹄声从远到近迫在眉睫,一天一天在落日叙辉里看着自己慢慢变老无以言对。皮肤不再光滑,头脑不再灵敏,面容不再平整,手指不再灵活,到最后尘土一堆,荒草湮没,没有谁记得我们尚且抵达的遗憾。
在你心里是否真正相信感情,还是仅仅是一种誓在必得的存在,不忍心让它安睡身侧。我始终不知道。
我知道,有时候我们对感情的需索,并不像清水之于游鱼,光热之于这世间的万像,没有会枯萎,会死。小时的爱恋,隐蔽而羞涩,看到许多同龄男孩子背着老师私下牵女孩子的手,神情慌张面红耳涩的样子,并不能明白,只当他们在做某件极具趣味又冒险的事情,是自己未曾尝试过的,那种若隐若现的期许我至今还记得。城市的生活如海,花红酒绿之中就湮没在寂寞的寒流里。或许拥有一件大家都有的东西貌似不会让自己看似残缺,和看到物架上陈列的物品一样,心生欢喜,若能拿在手心,免去心底浅浅的遗憾,当然是最好的,倘若是没有,亦会处之坦然,不会放在心上。
缅怀过去,依赖记忆,不相信前路,不能在现实与期望之间寻找一个平稳点,只求朝夕片刻的觉醒。这或许是我自身局限的认知,你需要的感情,放低姿势,能够让你甘心情愿的感情,没有载体,从未到来。
离若亦是如此,它并不真实。我终究不能确定,离若是不是在的存在,还是你臆想出来的另一个自己。我真的很真见见这个女子。
我说,苏想,若我说我没有骗你,你是否会相信?我需要感情,至始至终都相信,它在路上,在别处,需要我耐心等待。
离若是真的存在,即使我和她未曾见过面,而我知道她如同知道我自己,这种亲密的关系,不是捏造,不是自欺欺人,而是最大的真实,不容篡改的渐近幸福。之于感情,它在路上,在别处,需要慢慢等待,我确信我是在爱。离若相信这世上还有感情需要彼此等待,我也是如此相信,至死不渝。
感情亦或是一门必修的课程,倘若拿不到满意,谁都不会洋洋自得。很多时候,它只是在独立的内心上演,并外界的存在并无太多牵连联。
我需要感情,即使未能明白它的内涵。小时候和栾澈相处的十几年的时间,彼此都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始终不忍怪罪;还有跟在樊梭身边的几年,在一个风高夜黑的夜晚他好心救下我,并且将感情豪无保留地给我,彼此甘心相对,即使倾尽所有,如烟花败落,亦无话可说。这盛开一时的爱,如此庞大,它存在心里,不管最后如何离散,我们都记得彼此。仿佛雪过树梢,美好已然留下。时间难以挽留,难以记住,唯一的方式只愿时间的荒冢里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在火车抵达漠河的前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凌晨时分醒来,眼角冰凉,仿佛泛着月光的湖面。浮光微亮,看到窗户外面的皑皑白雪,山峦绵延不绝,空气中有微凉的寒意。苏想抱着我的头,双手厚实地握着我的手,棉质手套不知去向,双手暴露在寒冷的气流里僵硬而冰凉。我睁开眼睛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神情略显难过。
他喃喃地对我说,栾安,别怕,我就在这里。
这声音给了我某种错觉,如此熟悉,我确信在睡梦中朦胧听到过。
黑暗中不知道身处何境,仿佛回到故乡,一栋萧穆低沉的老房子,立于荒野,木质的门窗散发着清淅干净的檀木薰香。黑暗中这声音仿佛光线,穿越层层阻隔终于抵达,传进耳里,温暖而踏实。摸索着从黑暗里站起来,故地重游,没有丝豪时间的隔阂,恍惚中再次见到栾澈,伸手想去触摸她的模样,那时彼此都很小,母亲尚且还在,花圃的花开得正好,牡丹姹紫嫣红,艳刹芳华,母亲的微笑落在眼里厚实甘甜,无限流连。夕阳西下,遗落在瓦楞之间形成扩散开来淡淡的光晕,我看到她站在一扇虚掩的木门之外,懒懒地靠在门框之上,笑容炫丽如常。她说,栾安,过来,跟着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我会一直照顾你。声音温腻,仿如耳语。
栾安,醒醒。我确定听到了这声音,仿佛从四方八方传来,却始终无法分辨。无法分辨,如同此刻的处境,分不清虚实。光线早已落空,栾澈的身影,喊声散去,陈旧的檀木于瞬间消失,思前顾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眼睛始终睁不开,只有刺骨的冷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衣裘。
前路后路茫茫无知,恍恍惚惚听到有人叫我,心里惊喜,全身颤抖想要站起来。四周昏暗,看不到他在什么地方,只听到他的低唤一声接一声,心里着急,就这样豪无控制地哭出来。
醒来的时候看到苏想,眼睛里有我难懂的情绪。他低头,眼睛垂下来。
他说,栾安,你让我感觉如此挫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身随意的着装,头发凌乱,脸色斑驳,素面朝天,简单的行李,看不出你即将远行,并不理会与时光的对峙,与世无争的样子。然后我看到你的眼睛,有如黑夜里明亮的星辰,只是从不与人对视,风平浪静,却仿佛有万千可能。不相信未来,只有朝夕,姿意随性,不思悔改。你到底是个让人束手无策的女子。
不确定自己会遇见这样的女子,我的前妻说过,这样的女子从骨子里让人可怕,像潜伏的诈弹,感情剧烈,看似不动声色,认真起来一般人难以承受。不曾了解你是受恶梦的缠绕还是沉浸在更加庞大的间续不断的记忆碎片里,这一路之中,有幸同行,清楚你并未深睡,依旧在与尾随而至的梦魇交会,蜷缩的身体经常发抖,声泪连连,你却不知。或许你心里缺少安全感,对事事没有足够的信心与耐力,固执己见,不动声色追索一种存在,即使虚无。长久压抑,只有在梦中才会放开自己哭出来,即使我知道你是个藏有故事的女子,如同偶遇的一片倾城月光,太过庞大而孤单。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幸运去了解。
你一直在叫离若的名字,这个人一直缠绕着你的记忆,是否可以让我知道你们的故事?
此刻,看到面前的苏想,我分明感觉到了时间的停滞,不再向前,亦不退后。上下难安,举祺不定,心里酸楚。
起初看见他的时候,就知他是生活规律极其正常,是那种姿态从容,眼神笃定,目标明确,上班的时候专心一致,下班的时间理性自知,对任何事情都有合理规划的男子,不是樊同。即使某处他们相似,因为有明显的区别,一个生长的向阳的山坡,一个长年生长在背阳的低谷,一看便知。
在心里掂量。我们同处一个城市,之前并不认识,短短的旅程,仍然无法深刻地认知彼此,我对你并不介心与好奇,只觉得这样的方式刚刚好。人与人的疏离,从彼此之间取得的信仰,也仅仅能止于我们通过交流达到的那些东西,另外的生活,我们一无所知。无论彼此曾经做做什么,我或是你有多么恶劣,都不曾被了解,都只是呆在自己的世界,看落叶悲伤,叹黄昏微凉,之于别人眼里成了什么样的风景,没有必要去追究,也无法追究,都只是自己一个人无法安身的躯体。你或许只是看到我锦瑟如常的那段,仿如路经江南,刚好看到繁花盛开,这样的存在,因为别样的精致,不盛惊艳。你若是将我的事迹了然于掌,看清我身后一座颓然崩塌的废墟,知道我曾也是那般自虐,剧烈到让一个男子不得不弃之远走的女子,你又会如何去理解,如何待之?
你所见的栾安,或许至始至终是你自认为是的错觉,你如何能接受那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