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记忆《十八》
离开那座城市,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前路苍茫。
并不惊慌,很多事情已经明白,没有追根究底的必要。貌似经历了主这一切,平生的经历细细想来,也该满了。即使悲难再来,亦只会选择小心应对。
一个尚未强硬的女子,并不曾完全了解这世间的规则,处处碰壁。因为还可以接受,她不让自己铭记于心。前路未知,只能慢慢摸索,并不希望对世事的种种耿耿于怀。
只身他乡,事事并不如往常般如意,饿了可以跟颜说我饿了,冷了可以跟颜说我冷了。为了谋生,做过不同的事情,只是都不能长久持续。有一段时间天天五点起来送牛奶,天色微凉,路人没有行人,凉风过街,穿袖而过,头脑异常清醒,想起往事,内心微微酸楚,时间早已过去,要放下的终还是要放下,不再顾盼流连。
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长久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卡住的一定是痛苦。她终究只是个火树银花般的女子,心有纤纤郁结的女子。生命的城池,有太多自在以为是的错觉,轻轻一碰,便碎得让人心痛。一段时间迷茫过后,她不再凌晨起来送牛奶,几个月积攒下来的钱,即使不多,也足够自己开肖。然而始终心有不安,仿佛遗漏在某种若影若现的遗憾,她来不及。她试着去听内心深处的声音,夜深人静的时候,内心的阐述如花绽放,在掌心上演。她渐渐明了,她应将目光伸向远方,应该不停地走下去,去试图领悟这世间种种的悲欢,盛开的世间万像。即刻起程,用小半的钱买了下一座城市的火车票,即使荒野迷途,天寒地冻,路遥马亡。如后都是如此,有了一点钱便收拾起程,渐渐习惯了在路上的生活。旅程往往没有什么要携带,如当初被遣回,两手空空便起程。心在便好。
然而还是会抑止不住的失望,偶尔感到自身孤单的存在,无人能伴,悲戚终老。旅行中看到萧穆的旷野,放眼望去是一片无边无迹未知的疆域,仿佛有无限可能,在它面前,所有人都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般的存在,如此诺大的空间,人力无法掌握亦是理所当然。况且整个星球之于浩瀚的宇宙也只不过是孤立的存在,所有的牵连都不过与孤单相形见绌,仿若看到大片的花海,层层叠嶂不断冲击视觉的惊艳,锦瑟如梦,亦容易看到不远处的凋落,寒风来去,落红满地。
失望是这一生最初的苍老。它悲伤,无力。尽管看似微不足道,于荒芜的时光之中,终还是要亲手拾掇这隐藏起来的感伤,无法回避。
栾安,你还记得小时候独自走过的夜路吗?我总是如此地记得,从弄堂的出口到入口,尽管不是一段很长的距离,却仿佛是一条涵括了种种风浪的河床。那种只有一个人的孤立和恐惧感,孤独逐渐渗透出来。无处可逃,亦无法迅速跳到灯火阑珊的彼岸。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同行,轻易便感到疲惫与挫败。周围的光景依旧,反反复复逝去又来临的夜幕,黑如浓密的发迹,月光水一样静静汩过脚趾,藏在远处草丛里抑扬顿挫的虫鸣,又是剧烈而不动声色的世界,一花一木,一草一树,都有鲜活的生活。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与你没有关系,世间有琳琅满目的美好,仿佛多年以前早早起床穿越丛林登上山巅观望到的林海日出,沉寂的世界,袅袅迷布的云层,渐渐隆起的五色光环,之后太阳从云雾之中一跃而出,一颗小小的心翼翼地观望,期待惊颤而剧烈。圆日高高升起,光亮普渡众生。僵持于强大且剧烈的繁盛之中,这一过程已经过去,思萦着今日不会再有的消失,无法从失望中突围。感觉陷入孤立,并且无援。
陷入孤立,并且无援。或许我们本身就是处于巨大的孤独之中。幸福就在对面,却依然触不到。
记忆是一张平实的脸,脱下了装束,苍白而剧烈。像是打上的结,越是挣扎,越是剧烈而缜密。
跟颜在一起的最后日子,彼此安静了许多,不再争吵。失魂落魂地飘浮在迷茫的烟雾之间,深陷其中,看不到意义所在,颜只是试图让她寻到自己,沉默而用力。
精神崩溃无法自理的日子,颜把她锁在屋中。每天早上,颜打开木门的铜锁,不声不响地将她生活必需品搁在四方桌上。彼此无声,却依然将她的生活整理得尚且还有条不乱。这恩慈此后想起,亦能感知到她的庞大。偶尔离若亦会发现颜站在背后久久失神,凝望她的表情沉痛而挫败,然而她亦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响地将她的秽物带走,退出门外。
她觉得那种关门的声音格外幽长,这让她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的些事情。那些尚且还完满,缠缠连连的关系因未曾挑破并不会骤然崩溃,父亲和颜亦会满足她的小小的希冀。周末晴朗的天里,他们会带她狂公园,两只小小的手,一左一右被握在父亲和颜的掌心,掌心的温度如水般泌过小小的掌心,轻易便会满足。她颔首窃喜,在扭头的瞬间看到了父亲和颜的表情,如握住她的手,一左一右地背转过去,如同两条呆板的平行线,在彼此不远的距离悄无声息地穿梭而过,没有一点交结的可能。小小的内心并未曾明白,她只是内心欢喜地跟着父亲和颜在诺大的公园走来走去,小手一直会握在颜的手里,父亲亦会在坑洼的地段疼惜地将她抱起。
颜将她放亭子里,转身给她买稀奇的小玩意。她跟她说话,离若要听话,跟爸爸呆在这里,别走开,等我回来。父亲看着颜的走开不动声色,他在凉厅里坐下,不再管她。她依在荷塘在栏栅上,清澈的水里红色的鱼舒逸地游来游去,荷花一朵一朵簇簇而立,荷叶无瘫散下来,豪无保留的挡在花朵的下面。这种厚实的安全感让她几近掉泪。
路过名古屋的时候,稀奇古怪世界里巨大的刺激和探究感让她一定要试一试,颜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硬币递给旁边的柜员。
那时的感觉她早已不再记得,冥冥之中却有一种感觉延续至今,难以忘怀。四面灰白的墙壁,上了锁的木门,颜苍白无色的脸,这种种的迹象,她都记得。她只觉她走在一个猫头鹰都会传信的沼泽地,沼地上无声涌出许多城堡,木质的旋转门在面前不停扇动。她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应该推哪一扇门。仿佛每一扇门的后面都隐藏着一个未知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有她无法承受的剧烈。如此强大的飘浮感吞噬了内心深处的欲望。这世间诸多美好,曾经独揽的水月清风,窥探到的世间盛像,足够于在荒芜的苍穹之上抵御自身无法扭转的虚无,然而仅仅是自身的失望和恐惧,却依然无法预知和抵抗。
这种门板幽幽拉长和铜锁再度扣上的声响,仿佛被风卷起的散场,利落,却萧瑟地一芥不剩。这种落空的感觉,仿佛下坠的光线,连风都是没有声音的。她开始习惯,不哭不闹,坐在镜子面前,端详镜子里的女子。镜子的女子有着盛放在深夜里的植物的沉寂和癫痫。她不知道她是谁,从什么地方而来,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没有探究的必要,亦没有话可以告之。离若是如此明白,语言是如此脆弱,仿若这单薄的躯体,它穿越不了生死绝望,一镜之苍。它会腐烂、消失、渗入泥里,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不朽。她看见她脸色苍白如萤,眼神飘浮不定,渐渐消瘦,她甚至相信她会如一朵弃枝的黄花般,干涸、窒息、死亡,然后消失不见。然而在她消失之前,她亦给自己绝对的保护与独立思考的沉寂,始终持有警惕。
有时她会跟她说话,她只是听到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在上锁的空房子里迂回撞击,刺痛耳膜,之后她便不再说话。所有的叙说都只是剧烈而沉寂地在内心上演,无人得窥,无比安全。
在镜子里的女子类式的表情中离若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苍白退色的脸,便想极力补救。呆滞的站在镜子的对面动作缓慢地束简单的麻花辩,眼睛里的婴儿蓝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取而代之的是深沉而桎枯的漩涡。面皮干燥,一小片一小片地暴裂,无疼无痒,如头屑般脱落。她心里明白,脸上最重要的那部分表情正在慢慢流失。它们曾经寄存在她面部温热的皮肤里,带着如此深沉的厚望,小心翼翼窥探着这鱼龙混杂的世间,收留所有流离失望不明就里的悲欢,风清月明,不动声色。然而这种补救,很快她便发现是如此苍白无力,它们慢慢脱落,只留给她一张平素而苍桑的容易。
她觉得失望,瘫在地上抱头痛哭。平静下来的情感再次崩塌,再次遣逃。
栾安,这些年的漂泊,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想要做的事情,和待了的心愿,只是不停地向前走。无法安心地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很多时候会想有一栋自己的房子,拥有一个小小的后院,安置这世间的水月清风。简单整洁的大厅,脚踩过木板嗞嗞地响,摆一张干净的四方桌,放两幅碗筷,和懂得恩慈的人坐在幸福对面,吞下被凌迟的冷暖悲欢。然而一直没有,就像黑暗中我们经常看到从窗户里亮出的灯光一样,有灯光的窗户并不代表一个温暖的家。旅途注定是一股没有前方亦没有退路的寒流,一个人经常陷入这种孤立之中,不再懂得如何与人交谈,亦失去睡眠的能力。
有时候一天二十多个小时眼睛根本无法闭合的,记忆是一直未曾改变的状态,若有若无,若隐若现。赤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粘在脚心的冰凉如同多年以前清晨醒来用手滑过的玻璃,凝结了一夜的露珠凉凉地沾在指尖上,如同那年握住的手。胃经常空白如洗,对食物有过分的依赖。有时深夜给自己弄一桌东西,如雪的瓷盘盛着盛开的色拉,安安稳稳地放在碧绿如草的桌布上,一个人盘腿坐在地上,卧室的灯光淡蓝而暧昧,有着幸福的错觉。如此近距离地坐在幸福对面,想像有个人坐在对面,如容若说的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始终无法触及,无法言语。这种感觉如同山穷水尽时想起的信签,有强烈的诉说欲望,却不知道可以写给谁,亦不知道可以在信签里写些什么,感情无法拾掇。除了失望,什么也不能做。
世界如此沉重,却也如此空。只是因为年少无知,让成长中未能磨平的棱角再度分明,不经意看到疼楚,无法自制地在癫痫之中不知不觉指染数不尽的落寞,无处安放年华。
或许我真的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