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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记忆《十七》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14 20:3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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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晨舞内心的悲恸,却不知道已经深到万劫不复。

悲恸如毒药一样,仅仅是小小的失望,便足以至命。父亲的婚礼他无力阻止,终还是无法平息内心的愤怒与失望,他企图引火自焚。

那场出人意料前所未有的大火,由晨舞一手导演,在静宁一中凶猛迅速久久不灭。将所有的一切烧得一片精光,如同他自己单薄的生命,没有回天的可能。此后听人传述,那日火光冲天,无力阻止,迅速便将废弃旧操场萋萋的杂草烧得一片灰暗。杂草暴破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如同悲怆无力的伤口,悲怆而无力。

并没有亲眼所见,她始终不知道晨舞赴死的表情,是不是一种解脱?她始终未料到,千姿亦在这场大火中,双手双脚都被烧得不成模样,此后神志一直不清,伤好后长期被关于精神病院。

晨舞,你终于还是阻止了你父亲的婚礼,这是否就是你要的结果?如果连你也认为这是一场解脱,我又有什么理由为你悲伤为你悲痛呢?

这一场盛开,注定只为了凋零,她来不及。

晨舞父亲婚礼前的一个星期,她只身一个去往另一座城市,了结某些愿心。给晨舞留书,没有任何解释。踏上火车的时候,有一个瞬间,恍惚觉得晨舞就站在身后,彼此即将分开,永远不再相见。他即将将她放下,让她独自一个呆在某个地方,告诉她要继续走下去。她犹豫不决,刚一转身,他的身影就随同微弱的光线消失不见。

无论如何都触不到,这一条路没有人可以倾诉,恍惚中觉得,晨舞要她独自承受这一切,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想到此后短短的一周,所有的发生都迅速呈现,如花绽放,她终将错过。未曾预料到自己将遭遇这种种的悲欢,才狠心就此转身,即使忍受尊严如早逝的落花弃于地上任人践踏,终还是不能置若罔闻般接受这场大火。

知道自己在晨舞的心里是举轻若重的人。她曾设想,在她离开的那一周里,晨舞是如何发了疯似的苦苦寻她,如何放下所有祈求父亲放下这场婚礼,面对父亲的回绝又是如何对千姿苦苦哀求祈求她能够以他们在一起为借口让她母亲拒绝这荒唐的婚姻,又如何在山一样无法扭转的事实面前抓狂和无助,最后失去理智将千姿骗至学校废置的小操场,在彼此身上淋满汽油,然后点燃大火企图和千姿与石俱焚,好让父亲回心转意。静宁一中发生有史以来前所未有的大火,冲天的火焰彻夜未熄,浓烟滚滚,绝弥漫在一中的上空久久不散。

在得到最后的答案后,精神受创,开始幻想,癫狂暴虐,消逝的那段日子,不堪回首,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有一种掉进冰窖里的心悸。两个至亲至受的人就此离去,不再相濡以沫,她不能接受。很多时候感情的崩溃,并不能自制。她相信自己的心的确和晨舞死在同一年,死在那场漫天的大火里。晨舞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陷入癫狂,不可自制。整天不吃不喝,不哭不闹,任颜如何责难都不坑不响,仿若失去知觉的植物人一般。此后的某天,她从家里跑出,直奔精神病院,在紧闭的门口哭着闹着,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始终不肯离去。反复几天,工作人员没有办法,对她苦劝无效,最后忍无可忍通知颜将她带回。

她没有办法,在深夜惊醒,想起旧事,不能自抑,跑出去瘫在大门前卧地不起,泻斯底里地喊着千姿的名字,渴求原谅与重新来过的机会。颜一次一次拔开人群豪无颜面地将她带回去,却不能阻止,后来她把她强行锁在屋里。她仍是不能自已,想方设法逃出,赖在医院大门前不走,抱着铁栅又哭又笑,苦苦哀求,直到被面无表情忍无可忍的工作人员拖了进去。

他们认为她疯了,并且无可救药。

他们把她关起来,房间里没有窗户,分不清昼夜,只是觉得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遥遥无期,自己始终无知无觉。那些日子,并不能清楚地感知到自身的存在,整天浑浑噩噩。仅有一次在梦中见到千姿,一条并不宽敞的路,两个人匆匆忙忙,一只手被她牵在手里,仿佛在赶路。

我们的故事,没有症兆,却早已过去。很久以后她偶然在某本书上看到一句话:天空不留痕迹,鸟儿早已飞过。无法自抑,当众痛哭。

记忆并不能轻易捏碎,和晨舞几年的时间,仅有一次痛下决心远远走开,没有给他任何说明。几天以后,在暮色中再次回到那座城市,所有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她来不及。曾经设想过千万种再见晨舞的画面,只是未曾料到,会是一场无力挽回的大火。恍惚觉得,自己深陷于某个阴冷的梦魇里,受困于黑暗压迫的阻挠,无法醒来。反复回顾当初的情形,企图找到任何不可能的理由。

在晨舞父亲婚礼的前一个星期,痛下决心要去了结一些事情。没有勇气告诉晨舞,她给他留书,我将要离开一周,你不必牵挂我。

一个人独自远行,将自己抛上开往远上的列车上,一条灰蒙蒙的路,仿佛只有自己的影子陪着自己慢慢向前稳动,控制自己不去想念晨舞想念千姿想念那座城市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发生。她说服自己,能做的只是力所能及的事情,这亦是为了晨舞和自己的将来。

那一夜她在列车上睡着,隐隐约约觉得身后有人在追自己,内心惶恐,仿佛无处藏身的样子。正值冬天,下着雪,她在萧穆的雪地里跑,茫无目的,觉得山穷水尽。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在声嘶力竭中失去希望瘫倒在地,万念俱灰之中她看到了一个很小的血人,还未成形,胸口上插着一把刀,而刀柄就在自己的手里。她看见他的脸,有初见时晨舞的模样。

苏醒的时候天色微亮,有丝丝凉意穿袖而过。伸手拉开窗户,看到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峦,在黑暗的围困里若隐若现,一种被弃于荒野迷途的痛楚,仿若隔着一层玻璃瘦萧的窗户,未知的黑暗夹带着一重一重的阴影排山倒海似地压过来。静寂中能听到风穿掠而过的声音,以及一层一层沉重厚实的呼吸声。她觉得不真实,仿若迷失。觉得想念晨舞。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的身边。

天亮抵达,随着拥簇的人群走出站台,她站在马路边等车,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散去。阳光穿过云层打在脸上,原本静寂的小城渐渐活过来,一个人独自站在陌生的城市,对前路茫茫无知,始终不能像千姿那样风轻云淡释然于怀,做不可一世独来独往的一个人,不必直面自己羞赧的感情,不必介意自己的过错,不羞怯于异样的目光。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笺,已被汗水浸湿。梧桐树浓密在罩在头顶,阳光在梧桐树宽大的叶子里乱窜,穿不过去,三三三两两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清脆的笑声落在厚厚的叶子上,用脚踩上去依稀可以听到轻微的被拉得很长的叹息。抬起头,视线穿过绿的发黑的叶子,想寻找一点阳光的影子。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高大浓密的梧桐指把两个不同的世界分在两边,仿佛无论哪一个都走不进去,她始终置身事外。

随后几天的经历,仿佛从死人堆里勉强捡回一条生命。这短短的几天,仿若经历了毕生的光荫,从来没有觉得时光如此慢长,她在接受羞愧的注视里完成了自己,过早经历一个女人的悲欢。尊严,脸面被丢在地下,任人践踏。无法追究属于内心笃定的明媚何时被拔离,言笑宴宴的期望仿若过早被弃于春天的落花,溺死于泥泞里无人收拾,任意践踏。这种沉痛败落,与时光相行。她问自己,若以后有幸慢慢摆脱,之后的日子,偶尔蓦然回首,是否依旧会感觉顿挫难安,还是处之坦然噗呲一笑轻言带过?若这是通向自己与晨舞幸福明天的路,即使所有的人都以自己为耻,她亦会豪不犹豫走下去。她怎么能够因为害怕煎熬或者承受不了耻辱而将之弃于不顾?

始终得不到答案,因为她始终无法预料未知的后路。

七天以后,下了火车暮色浓厚,身体疲惫,却一刻也不能等,打的直奔学校。她发现自己如此想念晨舞想念千姿想念得快要发疯,即使他骂她打她,她都觉得没有所谓了,这一刻她终于回来,可以站在他身边,如此就好。当她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期望的光景没有到来,门口警卫室的灯异常明亮,尖锐的惊叫声偶尔传过来落进耳里。在混乱之中看到的是一片冲天火焰,大火还没有熄灭。内心惶恐,预感到有事情发生。丢下行李匆忙跑到废弃的小操场,大火迅速而凶猛,在悲凉的风中摇晃起伏。透过偶尔低下去的火海,她看到了晨舞,一只手捆在萧穆的木杆上,整个人已不成模糊。

内心隐痛,不可忍受,她想哭,却发现自己早已发来出声。

感情于瞬间崩溃,如幻城崩塌,不可自制,不可阻挡。体力不支,跌倒在地上,没有力气爬起来。就这样声嘶力竭地喊着晨舞的名字,仿佛失去理智,不顾消防人员的阻拦硬是奔向大火之中,穿过已经被烧得灰暗的草地,还有一片乱窜的火焰,爬地晨舞的身边。她在他微弱到渐有渐无的呼吸中心惶惶下坠,仿佛被弃于万劫不复的地狱,听不到回响。

隐隐约约感知到,他即将死去。这个曾经跟自己说要永远的男子即将死去,身体不听使唤,不能自止地发抖。这世界是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杀死自己,说我们永远在一起。承诺过的话,她始终相信,不要求天长地久,不要求花好月圆,不要求幸福美满,她只要陪伴,彼此和颜悦色,许彼此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结局。他爱她,怎么能够让他们如此煎熬?他怎么忍心,弃自己一个悲凉的人世,她怕黑怕冷,她曾说过,他们要一起走下去,怎么就反悔,弃她一人?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他终究还是将她遗弃,留下一条漫漫无期的路给自己。

想起晨舞曾经说过的话,一个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中暴露自己脆弱的感情,是无能为力的,是该杀的。那一刻,整整一周极力控制的感情再也无法控制,在大庭广众之中痛哭出声。隐隐约约明白他亦不会再管,仿佛行在刀尖,有无数把刀在身上深深浅浅地划,她感觉不到痛,只是心口遥遥无期的困苦,仿若临死。

她看到的不再是初次见面藏在腊梅背后俊逸脱凡的脸,不再是往昔她了然于怀以为将要用一生去铭记的容颜,亦不再是需要她小心猜测变幻无常隐晦曲折的脸。整张脸血肉模糊,眼睛紧闭,呼吸微弱,整个人就如被抽离意志与灵魂的空壳,只是一具烧焦的即将腐化的尸体,看不到丝豪当初的样子。她在记忆里苦苦搜寻,发现终还是想不起,眼泪不停坠下。她在他的身边蹲下来,伸出手用力扳开他被火烧焦的微屈的手指,强忍住眼泪。

她俯下身子,贴近他的耳边。她说,晨舞,我回来了,我是离若。

他心愿未了,尚有一息,隐隐约约感知到身边有人,是要等的那个人。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仿若隔了千山万水,即将远去,他来不及。手指在她的掌心蠕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微微张开,目光涣散地看着她,口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问,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是否可以告诉我?

她点头,早已泣不成声,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这个记忆深处的男子,以为要爱一生的男子,至死对她的离开都心怀芥蒂,她无法像他阐明,她不得不让他含憾而终。

他不再看她,亦不再说话,呼吸变弱,眼睛无光,慢慢闭合。她的手停在他的心口,豪无动静,亦无温度。理智告诉她,他已经死了,不再回来了。此生不会再见。

心里设想了许多和晨舞相见的画面,只是始终未曾料到,彼此的再见,如此干脆,连开口都免了。她想哭,却早已失去了眼泪。

很久之后,她得知,受难于这场大火的并不只是晨舞,还是千姿,千姿轻伤,不过精神彻夜崩溃。

失魂落魄地走开,不知道可以去什么地方,仿若游魂一般,无始无终,所有的一切,瞬间变得慢慢无期,希望、失望、开怀、痛苦,都统统散去。一个人走在街上,冷内迎面吹来,大脑还未清楚,一切早已消失,如水退去。

很久之后,渐渐回悟过来,不止一次看到冲向天空的火光,还有晨舞满带遗憾的容颜。他问,此后不管你去哪里,是否可以告诉我一声?如此真实而清楚,她差点就轻信自己处于一个恶梦之中,苦于梦魇无边的压迫无法醒来。就这样和晨舞说再见,连开口都免。还是会不能自抑,泪如雨下。并不是所有的欺骗亦或隐瞒都可以心安理得,我只是不想你跟着我痛。她问自己,倘若我能够再次拥有时间,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避免?包括那那场她始终未曾料到的大火。

她忽然想起,大火的那天,正是晨舞告知她父亲将要结婚的第七天,那天正是晨舞父亲结婚的日子。

情绪无法控制,渐近崩溃。

在被关进精神病院的那段日子,她重复了这场无知无觉的生活,整个身体,对那些穿着制服的医生来说,只是草编的木偶,可以随意丢弃,摆布。黑漆漆的房子,没有窗户,无论什么时候都看不到光,她在墙外各种动静的鼓动下日复一日的生活。安静而无望,无论她如何嘶喊都没人嗒理,只有伴晚的时候偶尔进来穿制衣的白衣,她看得出他们的眼睛里疏离之墙,他们至始至终把她当成一个病人,他们给她打针,不停强制她吃一些白色的小小药片,她强扎、嘶喊,他们咒骂她,然后是上锁和脚步扬长而去的声音。她心里隐约知道,她不被理解,他们亦把她当成疯子隔离,她没有机会再见到千姿,亦没有办法对当初的经历求得一个原谅以得一个结果,对这幸存下来的感情加以保护的机会。

千姿,我只求我们能够再见一面,我不愿相信他们的话,不愿相信你无法再正常而自知的活下去。事情的发展我并未预料,我们的疏离,我了解并未出于你的真心。我们可以重新来过,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很多愿望都没有实现,我亦有许多话没有对你说,我请求你给我这个机会,我将赎罪,替自己替晨舞赎罪。

她仅是存在一丝幻想,在药物不断在摧打之下,心里的声音逐渐淡了去,后来她便失去了声音,亦失去了正常的思维,她隐约感知到药物在身体里起了作用,他们要她沉默,并没有反抗的能力。这种生活的无望,她渐渐明白,当初逼得晨舞不得不走上绝路的情感,她告诉自己,她要出去。

那段日子,她并不知道,颜几次三番跟医院交涉,反复强调自己的女儿并无疯症,只是精神受了打击。她请求他们能够让她领回,她承诺她将把她管制,不再闹事。

几个月后她被遣出,颜并没有来接她。清晨时候她站在弄堂口,远远看着紧闭的木门,心如落日残阳。这十几年的日光转眼过去,所有的失望,生活里并不会给出一个回答,它们要她亲自去寻找,恍悄惚惚觉得没有回去的必要,这座城市已经没有再留的必要。在颜的生活里,自己始终是个负担,或许自己的离开,能够彼此放出一条出路。

转身离开,不顾自己惶惶拉下的嘴角,即使是世界末日,背转身去,泪是这坐城市粘稠的幻觉。她用手挡住阳光,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视线里扭曲的抛物线。所有在黑暗中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东西在瞬间终止,消失不见。想念怀念思念爱恋依恋,希望期望盼望失望绝望,缠绵在一片又一片的记忆之中,一次又一次向着未来的路走去。在某个起点,只需放下记忆,毅然决然的走下去,一切应该遗忘的,应该放下的,轻松放手。她要自己重新开始。

她并没有看到,颜站在阴影的窗户后面,一直看着弄堂口渐行渐远的背影,所有的情绪都被滤去,成了风干了的木偶。心里知道,她若转身,便不会再回来,然而这条路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没有理由去阻拦,只能试图去理解,这样的光阴她经过,亦知道其中的苦涩。她没有办法,只想让她自己去理清。

离若,你是我的女儿,十多年的时间,我们生活在一起,共一个屋檐,同一张餐桌,理应该是最亲密的人。然而,这十几年的光荫,即使我们血脉相承,却始终形同陌路,我不是不爱你,只是因为这义务的爱而陪受煎熬。你已经长大,不再是三二岁的小孩子,应该学会对自己的言行承担后果。你的离开,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会阻拦,只是当你山穷水尽的时候,要记得回到这里,你终究是我的女儿,我不愿见你捉襟见肘、举目难安。我们谁都不必心怀怨恨心怀感激,我不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陌生人般相处,处处针锋相对,黑暗来临之前,我们好像都忘了收拾情绪。在这个世界,我们要的本来很低,可以总是事与愿违,绝望已经吞噬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过下去。你的父亲,就这样弃我而去,抛弃这个家。即使我不爱他,亦是难以接受,他摧毁了我作为一个完整女人全部的幻觉,心里始终留有遗憾。曾经幻想的一切都已走到了悬崖,我无法停止下来。在黑暗来临,绝望之滨,你可曾看见,那些冰冷的碎片,它们装进身体,再也化不了。

我从未恨过你,我只是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