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记忆《十五》
到底是心有不甘,觅无是处。
跟千姿在一起,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彼此是快乐的,即便不是快乐也是甘愿的。离若确信她看到的方式,足以让自己脱离庸烦琐碎的现实生活,不再悲苦于琳琅满目的憧憬所向。这林林碎碎烦冗压抑的现实存在,因为有千姿的存在,无须再纠结于丝豪无关前路的过去。她虔诚的信奉,不想回应她的是泥石流般的崩溃,而且还是千姿亲自奉上。像被删除了字符的文档,她一无所有,不知从何开始。
这世界的距离,没有一把尺子可以横量,给出个定数,好对症下药。无论彼此如何疏离,漠视,已经走过的或是脚下的路,她自知珍惜。不管千姿因何疏离,猜测和怨怼,都不允许和感情扯上关联,离若想,每个人的命格里,或许都有那么一段路,阴暗潮湿,失望倾城,锦瑟无常,无人同行,不堪言语。见不到光,无法依靠外界的存在,只能独自在黑暗中摸索,咬紧牙关,狠狠用力。
或许千姿正走在这样的一条路上,她要自己相信,并狠狠祈福。
然而心始终有缺口。她对晨舞说,我知道你对我有所隐瞒,千姿突然休学,至始至终不愿理我,即便心里难受,我也会装成无知无觉。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最重要的人,和千姿一样。因为我爱你,即使对你的全部心有憧憬,你不说,我也不会过问。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告诉我,让我分担,未来的路,尚且未知,我希望可以和你一直继往的走下去,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在你心里是不可轻易丢弃的人。
至始至终她都要自己的感情里没有怀疑与猜测的成分。心里最重要的两个人,莫名其妙成了心里最大的缺口。彼此需要的感情,怜悯,统统与彼此无关。从遇见的那刻起,就将过往的幕幕,对未来的期盼和幻觉钉在各自的十字架上。不知不觉背着彼此越走越远,不再坦诚相对。
不止一次等在千姿家门口,隔着窗户苦苦哀求,千姿并不打算搭理。那些一个人独自等待的日子,她依旧记得,多年以后亦不会忘记。隔着半透明的玻璃窗,明明看到她就在那里,却始终像伸出手掌隔着空气轻轻抚縻的光线。身在灼烈的阳光下,却仿佛走进阴暗的祠堂,不由自主的冷。阳光穿过四棱八方的梁木打在眼睛上有微微的错觉。她站起来,眼前炫黑一片,身体颤抖,几近摔倒。
这样的感觉经常会有,渐至习惯。小时候做错事颜经常罚她在太阳下暴晒,她闭上眼睛依稀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时的场景。阳光灼烈,枯了一地的树叶偶尔会有灿若流萤的光线若隐若现,四周琐碎的物什七零八落堆积在墙角,围墙外来是一块大而空旷的泥坑地,风一声,沙土便滚滚而来。颜夺一小方橙坐在屋檐下,头发凌乱,脸上细看依稀可以看到一点风里来雨里去的痕迹。阳光如火,穿过云层直直打在脸上,如同迎面刮来几个耳光,眼睛所到之年都是灼烈的痕迹,踩在地上都能感觉到滚滚的热气。昨天积留的落叶早已窄干了水份,躺在地上枯槁等死。不远处的庭院里,她站在中央,完全暴露在剧烈的阳光之下。颜不允许她低头,她仰起脸看着天空,一行一行清泪垂落在地,她不敢眨眼。直至眼前炫黑,身体不受控制,摔倒再地颜方才置休。
已经是深夜,仍然无法入睡,想起那些事情,身体就忍不住颤抖。在想起与千姿有关的事情里,她感觉到自己仍然只是千姿初见时那个尚未成熟不能担当的稚嫩女子,至始至终不能用沉着的理性面对无法扭转的现实。
事情的发生,彼此不再能够欢欢喜喜,和颜悦色,始终无法彻底放下本就不会有的解释与说明。她知道自己尚在等待一个足以让自己信服承上启下联冠合理的理由,现在她一无所有。
身体仿如穿过层层障碍抵达此岸的回音,却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地方,忘记来路。这种被遗忘的感觉,觉得凄凉,至始至终不明适应。后来的某一天,在晨舞家里,她如是说。
离若,我没有什么事情对你隐瞒,即使有,我也可以独自承担,你不用担心。你知道我爱你,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为重要的一个人。千姿对你有多重要,我在你心里从来就不及她吗?晨舞问,你有我,难道还不够吗?有一天若要你在我和千姿之间选一个,你是不是会豪无疑问地丢下我?
她低头,牙齿在嘴唇间打颤,不出声。
他在生气,生千姿的气。在离若的记忆里,晨舞这样的质问从未有过,他不是那种勤于计较的男子。她恍惚觉得晨舞的心里已经灌满了他不能自控的情绪,什么东西在迅速发芽,如火焰一般拦不住。十九岁那一年,在晨舞的家里,她就跟晨舞讲过,即便是放弃所有,我亦不会放下对你的爱。
恍惚之中她再次看到了那条小路,纵七杂八的分叉,高大的法国梧桐,地上厚厚的积叶。即便闭上眼睛,也能够在清清楚楚地记忆之中顺理成章地抵达。那次跟颜吵架,颜气极,将她赶出门外,夜风穿袖,无处藏身,无可奈何找晨舞。
整个小区沉在一种死气沉沉的寂寞之中,仿若荒废了百年的未涉之区,轻轻一拧貌似还可以拧出水里。地上到处都是飘落下来的叶子,被白昼的阳光榨走了水份,血液被抽离。踩上去可以听到拉的很长的叹息,幽暗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拉成悲伤的模样。
她提起裙子小心地走进去,颜指尖刮出的划痕已经凝结,一块一块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她扶着墙壁的手因为太用力,指关节已经发白,露出青色的颈脑脉在皮肤上跳动。
晨舞开门,连连退了几步,等看清楚蹲在门口的女子,无法控制地身体颤抖。他轻轻地叫了几声,走过去抱她,她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沉落于沉腐败落之中,时间变得不动声色。她感觉到他身上的爱与包容,这爱庞大到自己不能轻易言谢,索性终闭着眼睛躺在他怀里,眼泪缓缓地从眼角冒出。
在晨舞眼里,这个女子总是如此剧烈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无孔不入,即便感情稀薄,亦会豪无犹豫给部给她。自己的感情如此,在慢长的黑暗里摸索,无须明白太多东西,越是透测,越是浮光般易逝的幻觉。对她的爱,如此包容,长久便好。他紧紧地抱住她,把她放到干净的沙发上,转身去房间拿药箱。她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空气里全部都是他走路的脚步声,这轻微的声音仿佛某种告慰,在悠悠的时间里无意前尘旧事,她听得心安理得。
晨舞,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却总是把这些琐碎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楚。与你的相识,本来就是一场幸福的朝圣,我多么遗憾,你不能陪我走到终点。这些年东奔西顾,心里总是有不明就里的难过与念想。事到如今,我本应该放手,重新开始下一段生活。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梦三四年,我始终在想,是否往后再往后的时间,也是如此轻易便逝?
这几年的时间里,在我们身边出现过又消失的人无计其数,出现,消失,最后查无痕迹。人与人的关系,本来就不是依附谁而存在的独立原子,这庞大的恩慈让我们走在一起,记住的彼此。爱,穷尽一生,山穷水尽,亦无后悔可言。如果当初没有你和千姿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会怎么过。
很多时候,我们不能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但是因为你们的存在,这从天而生的微光,必受用一生。多年以后我时常回想起年少的时光里反复那一天的情形,你紧紧地抱着我,之后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脚步声轻微而安心。空气单薄,时间覆盖,眼睛微微张开,刚好看到你在。
那时,她尚且还无法忘记生活中大部分的事情,如同颜的面容,不愿被别人看到的郁郁寡欢,自己始终不敢承认的孤立无援。与晨舞的遇见,后来的千姿,他们住进她的生活,即便心不在设防。和颜的争执不择时日反复上演,她终觉得自己的处境因为颜的刻薄,无法轻易放下。
晨舞对他父亲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偶尔带有剧烈的反感与抵触,她不明白缘由,晨舞只是含糊提过。那时她尚不了解晨舞的内心,并不知晓他隐藏深邃的记忆与难安之心。她问晨舞,只是隐隐隐约约知道,晨舞的父亲负了他母亲十几年。后来他问晨舞,你真的很恨你父亲?
她继续说下去,有时觉得对一个人的恨,能够持续十几年的时间,这的确是难以置信的。记事以来,我对颜没有几天好脸色,陌生人不像陌生人,母女不像母女。这十几年的时间之中,我明显地感知到了颜的衰老,一步一步,一寸一寸,不动声色,不可回避。仿佛小时候看到爬在桑树上吞食桑叶的蚕,一片完好无缺的叶子,不动声色被吞噬掉。我时常感觉我们的人生还未张开,死亡和流离或许不是那么惧怕,我在等待,颜却已站在诀别的途中,自己迂迂回回的一路,足以看清,她还是暴虐剧烈,不知悔改。有时候我会觉得她不是我的母亲,甚至连陌生人都不是。我是她所生,十多年来她扶养我,我们虽然生活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至始至终形同陌路,得不到她的感情。一直都是这样,在怨怼之中怨气连连等待残生的了结。她希望我死,就像我希望她死一样
他说,或许我是真的恨过,却不知道从何恨起,当年父亲抛开母亲,这些年尚且循规蹈矩。有时候想想,一个人也可以过的很好,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孤僻的幼童,不会想过多的事情,早晨醒来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知道我是至为想念我的母亲,十多年的时间,我至始至终没能再见到她,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过得可好。或许母亲的坚持,让我一直未能放下。或许恨过,但我知道每个人需要的都是不同的东西,所以在能接受之前,也就不会怪他。
若若,或许你的母亲是爱你的,只是方式不同。她给予你生命,并且试图用另一种方式让你如她所望般成长。
你觉得她像一个母亲吗?她爱我,爱到恨不得我去死?如果说她给了我生命,这是一种爱,那我请求你要了我吧!然后我也可以生一个给她,告诉她那只是本能。
她低下头,一直期望可以如烟花般灼烈地活,即便给予的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觉,不觉缺憾便好。一直觉得不幸福,身边缺少感情,莫名被情绪牵制,轻易被混淆视觉,心力交瘁。仿佛在梦中,前方未路,怅然若失,没有人指路,我们想要的仅仅是幸福,为何要付出如此刻骨铭心的代价?然而已经邂逅感情,或许你便是我的幸福所在,我要自己如此相信,即便放弃所有,我亦不会放弃对你的爱。
他一直看着她,眼角狭长的阴暗,看不见她的表情,像是遗忘在风里的布偶,风刮起的时候,身体摇摆,向往着一望无际的远方,错过了北极星的方向,再也找不到路回到从前的地方。
他试图抱她。
时间倒流,往事重提,对他的爱,依然如此肯定,兀用置疑。对她来说,他是她内心深处的一块阴影,无法清除。她确定自己要和他一起的,这一起,便是生生世世。
夏季剧烈的佘温尚且散尽,可是这一夜,她分明感觉到了流动在空气里的寒意,仿若从南极冰窖带过来的寒流,所到之地,地冰三尺。狠决的地人从光线强烈的赤道突然掉进南极寒冷的冰窖。
你有我,还不够吗?她再次听到满世界都是晨舞的声音。我如此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