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记忆《十四》
有一些事情,即便未曾暴破,种种迹象表明,没有丝豪损毁的可能,然而再见时看到时的都只是残缺的模样。如同父亲眼里的这个家。
再见到父亲,千姿难以置信。父亲长年在外,难得一聚,母亲亦很少和她提起,仿若理所当然。一家三口,却也和睦相处,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年少时的耒,不过是对父亲的怨怼,不过是对父亲的期盼和渴望,希望能以爱之名让父亲分自己一份空闲。往往回首,历历在目,未曾料到,眼前这个形神枯槁的男子竟是往昔神采奕奕风光得体的父亲。他终只是平凡的只求安稳的男子,在感情里败得一塌糊涂的男子。
这个给予自己生命的男子,从未有过多表达自己的感情,沉默少言,心如明镜,常年奔波在外,一直兢兢业业努力工作,以确保一家三口安康富足的生活。父亲的感情方式于这些年的生活中渐渐明了,稀薄,却无处不在。
母亲果然和父亲摊牌,执意要走。之于母亲的内心,千姿渐渐明白,她不过是对往昔灿若烟花般的幻觉不死不灭、期求复燃。遗落在庸烦琐碎尘杂里的感情,她要它们再次轰轰烈烈地燃起来,即便是引火自焚。作为一个男人,未能让自己同床其枕十几个春秋的妻子甘愿,一直被蒙在鼓里无知无觉,父亲在瞬间崩溃,一个男人的自尊,脆如草芥。她知道他内心的苦,无望就如狠狠地插入身体里冰冷的手术刀,即使病愈,伤口将携带一生。
至始至终千姿都相信父亲是个孤独的男子,无处不在的尘俗规则要他遁规蹈距踏踏实实,以至于湮没了内心的声音,旁人听不到,他亦听不到。
若是因为内心无望,轻易便被拿去当了填补空白的介质,父亲不想终身活在断裂的阴影里,如若未曾尽力,结局便无力承担。不需要说明,不需要解释,父亲要的是一种无知无觉和感受,和美如初的存在。已经酿下的过错,若有挽回的机会,他亦会竭尽全力。生活并不是爱情的伊甸园,父亲自认为比谁都清楚。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忍让。他说,你若肯回头,我不会怪你。
我心意已决,你不必规劝。我知道这些年你是真心待我,如若能够再次得到你的宽恕,不管你要如何惩戒,都是我应得的,你不必怜悯,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咎由自取。生活不再像踩着石头过河,人若被感情摆布,并不能困了随意找张床便睡,饿了随便找点东西就吃,不再能够理所当然随遇而安。我从未爱过你,亦无知觉。
你能不能平静下来,好好想清楚?我不想和你争吵。对于我,你爱过也好,没爱过也好,我只当你是我的妻子。这段婚姻,是上帝赐给彼此的礼物,我尊重你并尊重这神的恩赐。生活和爱情无关,真正的爱情无论如何都要落在实处,柴米油盐,这些都避不开。谁也无法和爱情过一辈子,最终还是会山穷水尽,能够依靠的只有真实的存在。我们十多年的夫妻,相处平和,应有默契,我希望你慎重考虑。这个家需要你,千姿亦不愿与你分离。
你不必怜悯我,也要试图劝导。我太自私,在我做某个决定的时候,我只会考虑自己。我不能像灰尘一样活着,我讨厌寂如死灰的生活,我就是如此现实的女人。我只求你的宽恕。
前方的路,母亲自以为看见,不得不走,在千姿的倔强与不妥协中执意给父亲摊牌,父亲最后一丝期望坠落。
曾经自以为和睦的家破裂,如同幻城崩塌,无力挽回。
后来母亲对她说,千姿,你是我的女儿,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晨舞,我都要和他结婚,你不要阻拦,这不过是无济于事。他寻我多年,我记着他多年,犯下的过错,知道不被原谅,我也没有再祈求的必要,生活如此空虚,什么也抓不住,倘若没有任何眷恋,留下来的只有一尘不变的痛苦,我只求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你是我骨肉分离下来的一部分,我却从未知晓过如何去爱你。这么多年的和睦相处,不过是片刻幻觉,仿若春还在,百花尚开。我始终在你的视线之外,并没有真正走入彼此的生活,我请求你的宽恕。她听到她如此对自己说,仿若跟父亲的解释。
本是存在期望的,期望父亲能够挽回。那月中旬接到母亲电话,父亲匆匆赶回。那天晚饭的情形千姿清楚得记得,母亲穿着青灰色的连衣裙,面色从容,头发简单的盘在一起,父亲衣着得体,依然掩饰不了无处可装的倦容。这种寻常的姿态给了她某种错觉,她坐在一侧,冷冷地看着母亲。那天沉默无法言语,风过树梢的声音声声入耳,三个人仿若平常不声不响吃饭,只听见瓷器撞击细微的声音,在耳边乱窜,仿佛某种暗喻。
母亲终于开口。她说,我不能再对你有所隐瞒,我已爱上了其它男子,我要和你离婚。
完全出乎意料,这样的发生完完脱离的父亲的掌控,自己兢兢业业工作,对未来笃定并且有规则,生活正在朝心中完满的标准直奔而去。父亲的手一抖,汤匙掉在桌上。仅一句话便摧毁了一个男人全部的幻觉,让父亲看到自己这十多年来对未来辛苦的规划付诸东流。她抬起头看到父亲呆立在饭桌上,表情在瞬间枯死,如临黄昏。良久,他从饭桌上站起来,将手颤颤抖抖地伸进西装外套的里袋,掏出烟点上。
母亲继续说下去,我自知罪孽深重,不能祈求得到宽恕。生活中始终存在空缺,无法说明,不能解释,慢慢习惯与之共行。只是未曾明白,这一路上,早已迷失了方向,对得失不再分明。这十几年的时间,或许都只是作了彼此填补空缺的工具。我们一起生活多年,知道彼此并不是对方的全部,你是内敛自知的男子,感情对你来讲只是一种安全的存在,并不比别人缺少什么,便会心安理得,你需要的仅仅是物质来权衡自己存在的价值。而我和你不同,我至始至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十多年的若无其事的相处,只是没有确定的旁路让我有足够的勇气背离正道。
你确定现在已经看见路了?
是的,我确定自己等到了更适合我的人。也许他并不比你更爱我。十多年的默契,我自知没有对你隐瞒的必要。他是我年少时期偶然的机会结识的男子,一起过了一夜,之后一拍两散,并无过多牵连,只是我们彼此了解。之后我无知无觉见到你,与你结婚,未曾与他见面。他寻我多年,我一无所知,我不能再伤害他。
父亲终于动怒,将汤匙重重的拿起,在瓷碗里搅。那你就可以这样伤害我?他按灭手中的香烟,曾经所有的美好都不是过烟花散尽的幻觉,在庸烦琐碎的生活里失去声响,她去意已定,他无法挽留。
罢了,罢了,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走吧,我不拦你。
他需要她,并不代表自己可以再自欺欺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自己接受没有一丝感情的婚姻,用以阻挡一个对自己无知无觉的女人的离去。他知道自己很快会忘记,曾经的快乐与不快乐。在时间里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不死,这个与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女人,他要自己彻底狠心,放下与之所有的牵联,统统记忆。不至于输到自己输不起。
他在缭绕的烟雾里看到了此生的路程,迂迂回回的道路,他终还是走错。之后他收拾行李,跟千姿说,爸爸已经认识到过错,我不该只顾着忙于事业,疏远了与你们的感情。你跟爸爸走,我重新给你找过一所学校,爸爸之后会对你补偿。她转身抱住他,这话迟到太久,以至于措手不及,强忍住眼中的泪水。爸爸,我如此爱你,但是我必须面对,在此完成学业。他无奈,之后自己独自离去。
我当她已经死了,在听到她跟我爸爸说我要和你离婚的那刻,千姿说,我没有那样的母亲。
晨舞几次三翻来找她,平时沉默寡言的男子,在离若的眼里看到的只是他不言轻笑的面容,如同混浊的水,并不会危胁到自己的存在。她第一次看清楚了他眼中滚滚而来的火焰,弥漫在在凶险的海域,若隐若现地在上空飞藤,有为达目的不计后果不管前路誓死不休的狠绝。
千姿有一万个理由相信,晨舞是恨她的,就如牛群面对狼群,不会有片刻的掉以轻心。这个男子,他终是离若所爱,恨不起,爱不得。仿若一块烫手山芋,拒绝就如拒绝另一个自己的信念,知道离若不愿见其有任何意外,她亦会全力以赴,即使导致晨舞十多年来家庭破裂的对像不是自己的母亲。
父亲的放手,他或以疲惫,不想困在这纠结的情网里难以脱身,看不见前路。千姿知道,自己并不能像父亲那样,轻易丢下所有的束缚,或许父亲早已山穷水尽,不在执意强留目向他方的爱与恨。她始终并不能像父亲那样,即使行在刀尖,困于火海,仍可以装得若无其事,轻松放手。她不是父亲,她无法让母亲如愿,即使晨舞没有不允许。
晨舞说,我不会让你们如愿,我不需要一个妹妹,你以后少跟离若来往,她不再需要你。千姿在心里苦笑,千姿终究不是那个女人,没有一个缺乏感情的母亲会对自己形同陌路的女儿言听计从,她能够左右什么呢?晨舞恨之深,即便是自己的母亲,不是自己,到底还有歉意,她没有办法。即便是对离若,亦无法坦白地道出自己的真意,甘愿让晨舞如此痛恨。
在晨舞的心里,一直有冰冷的旧梦。母亲的身影,如同被蒸发的水汽,尽管看不到,触不着,却始终知道它们存在。当初父亲带他离开的时候,母亲瘫在地上的姿势,并不能轻易忘记。晨舞没有办法,父亲一直对当年的仅有一夜一情的女画家念念不忘。
觉得心揪痛。你回去问问你家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她到底有什么力量可以让一个男人抛妻弃子多年不忘?到底是为什么。
面对晨舞的逼问,千姿转过身。我当她早死了,我没有那样的母亲。
最后的最后,晨舞走抬无路,他看到自己的生活如同掉进泥坑里,不能自己,越陷越深。知道离若背着自己去考美院的时候,失望就无可收拾。
很多事情,并不被预料,也不为人力所阻。暴发性的后果,终究会来临。仿若当日父亲强将他从母亲身边带离,某种不确定的阻隔已经种下,他终究还是等来了那一刻的时间,见证了自己与光线的诀别。
于是纵容自己放了那一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