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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记忆《十三》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12 18:14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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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晨舞家看到坐在他父亲旁边的女人那刻,千姿就觉得自己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感情,这便是母亲从未流露出的感情,她要的感情。她笑,笑得泪雨坠落。

不想让离若知道,自己母亲与晨舞父亲之间藏有某些隐涩的牵联,不能忍受相敬如宾多年的双亲如此一拍两散。

从晨舞家仓皇出逃,形神错落地跪在客厅,心里的努气无比收场,砸碎了挂在墙上的全家福,将母亲的物品一件一件找出,扔出门外。她要自己忘记母亲,忘记那张脸,即便是发去余生的时间将她从生活里完完全全抹去,以补足这段难以拾起的事实。

门突然被打开,母亲站在门外,隔着一层防盗门,彼此凝望,仿若初识。

没有爱情的注视会死,如同失去光线的繁花一样。

时间会湮没一切的借口只不过是勿庸置疑的幻觉,如同爱情来临的时候。她对她说,千姿,我需要感情,需要这段寻找已久的婚姻,你原谅我。

母亲从门后走出,遥远又仿如咫尺的微笑,一如既往,藏在一块浓厚的阴影后面,年轻神采奕奕的面容,漫过漫长黑暗里的倾城月色,痛楚与甘甜交缠的面容,像曾经拔开冰尘在泥坑里捧起的草根,强颈的,却又似乎不摧即残。

她在伴晚的萧穆的光线里看到这张面容,依旧和在晨舞家门口看到的一样,强烈地刺痛眼睛。

过往沉浸在夜色之中呼啸而过,她又看到了童年的幕幕,酸涩冷落的脸,眼神有如阴影一般怅惘。灰暗的那一片雪野,被绊倒的双膝,母亲一字一句烙在心上的若无其事,鼻子贴近地面闻到的淡而含糊的气味,混合着点点遗落在地上的酸涩的血腥味,顺着那一程归途,一点一点蔓延记忆里并不宽敞的空地。

离若,很多事情无法预料,或许本身就有它自己的规则,平坦也好,坎坷也好,如同上天注定的劫难,注定历经万苦,方能脱离此地。必须要顺着这一片荒芜的沼泽,奔向远方尚未自知的花好月圆,独揽无人之地那一片尚未指染的微光。她是我的母亲,似乎注定是彼此的劫难,要一起相互牵制,相互前进。尽管彼此看到的风景,并不雷同。彼时,我只是不甘让她如愿。

她弃我那么多年不顾,现在如此轻易面色从容站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母亲背对着她,唯一一次在她面前低头,说起原谅。她想起少时的种种,她执意要的拥有,取代的是母亲宽厚有力的手掌。风高云聚的夜里,因为害怕,迟迟不敢入睡,她将她放在门口,整夜不闻不问,仿若无知无觉。她果然不是个好母亲,过早地让她明白,感情如光线一样,轻易便失去足迹,无处可觅。

她说,千姿,我和他早已认识,失散那么多年,他寻我已久,甚至遵守了我一时的玩笑,弃绝了妻子,他如此真心地待我,我没有其它选择。和你父亲结婚,相敬如宾,这么多年安分守自,恪守妇道,或许是个好妻子,却无法全心全意做个好母亲。等时间缝合念想,我等了太久,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让我再等下去。我已经累了,并且很快就会苍老。在尚未重逢爱情之前将要死去,这的确是一件非常失望非常可怕的事情。我只是想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嫁给一个男人,好好地做他妻子,甘心知足地照顾他的起居,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年,而且剩下的余生。

没有爱情的生活,始终颠沛流离不知所踪,并且遥遥无期。这种长久的消磨并不能使人习惯,仿若被卷进风尘沙土里的石块,肢体的部分一块一块被风蚀,分解下来,这种凌迟般的痛苦比死本身更难过。这么多年以来,并不能明白生之意义。放弃很多东西,只是认为应该放弃了,嫁给你父亲,只是认为自己应该结婚了。一天一天的光阴,从头顶迁移,自己并没有太多意识,只当本该如此。生命意义,我试着去领悟,只是从未抵达。

时间只是带着不属于现在的存在发生在遥远地方的回音,探险者常讲述在海底鄱船,埋在厚厚的沙土里,即便有隐隐约约闪着微光的黄金的诱惑,终究是自己不能轻易进入的另一世界。仿若借着萧穆的光线隔着透明的玻璃伸出手指轻轻抚摩过的海底世界,即便再近,终究还是有距离。一指间,天涯两岸。

我们生活在一起,你是我的女儿,却依然形同陌路,我不是不爱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去爱,这种血脉相连的感情因为爱而倍受煎熬。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长久在生活在一起,仿若一种慢性自杀,一点一点将自己逼自崩溃。这样太不自爱,我已经决定和你父亲离婚,我会告诉他。

她拿起她的手放在她的胸口。千姿,这里的痛楚足够致命,我别无选择,你原谅我。

她觉得她在唱歌,鱼一样的婉转,悲戚堪怜,仿若十七世界旧上海的舞女,在一片只为风月的注视之下悲悲戚戚,一唱三惋;又仿若十七世纪深海孤帆上的渔民,点着一盏老态龙钟的油灯,在一偶尔刮过来的海风里岌岌可危。

这歌声仿若安魂,又仿若自欺的告慰。她平静地听她说完,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当离若推开晨舞家门自己远远地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当自己的母亲已经死去。

她说,对不起,我并不能让你如愿,我不能让自己母亲的出轨阻挡了我的前路。我喜欢晨舞,我们的幸福不可以撞在一起。

可是,千姿,我看得出来,晨舞喜欢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个跟你走在一起的女孩。

她大声尖叫。你给我闭嘴,我就是喜欢他,我也定能让他喜欢我,我们的事情不用你管。

不再说话,不再有任何解释。任何泻斯底里的借口,之后的不动声色,她只不过是要她明白,她始终是不会轻易妥协的一个。这个女人总是轻而易举摧毁她苦心建立起来的幻觉,这么多年以来的妥协,她不再介意即便谄媚也付之东流从未得到的母爱,她不介意他们感情崩溃各奔东西。她只是不能忍受她欺骗了她和父亲那么多年。她告诫自己必须狠心一次。

在千姿眼里母亲并未对自己的行为觉得过错感到羞赧,离若走后,千姿看到那个女人向自己走近,依旧像平常那样站在她身后冷冷地看着她,并未对自己所作所为感到任何羞赧。

她叫她过客厅吃饭,仿佛寻常的母女。餐桌上彼此冷淡地吃饭,相对而坐,彼此缄默。千姿看着眼前妆容依旧精致的女子,头发整齐地盘在一起,穿着宽松得体的棉质长裙。微微有些错觉,仿若迅速坠落的流星。这种沉腐败落,之前的百般亲近,现在也再也控制不住失望。

她只不过是想用这样的方式索要一个回答,无法将所有向离若道破,这样羞耻的事情她不愿她窥见,只能刻意隐瞒。成长是件出人意料慢长冗烦的事情,那个女人从小便教会了她静默,坦然地接受事情的发生以及存在。推开晨舞家门的地一瞬间,她感觉十多年来隐忍的感情无法压抑,它们要她给个回答。手指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不停地发抖,有凌乱萧穆的风穿袖而过,那一刻,她觉得无比寒冷,平生从未有过的冷。

那一刻,她只想问那个女人,为了什么?父亲常年外出,她独自在家,即便千姿知道她寂寞,这么多年以来,她亦知道她的安分守已,她寻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