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记忆《十二》
记不清楚如何相爱,她所深爱的这个男子,他曾经行走在他自己独立而向晚的路途上,跟着父亲弃绝一座城市,被强制抛下过往,在父亲为他营造新的生活里努力建立新的信念,辗转一圈,一尘不变。因为失望,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活段落。
曾经对他说过,永远不会离他而去。他父亲婚礼前的一周,离若不声不吭不辞而别,对晨舞来说,期盼已久的感情,或许至始至终未能如约而至。像神话一般,在别人的故事里开始,在自己的现实里结束,花好月圆只是不存在的假像。那时都只是青涩的学生,即使离若有足够的借口自圆其说任自己伤害,却也没有足够的勇气承受不必要的唾弃。并不是不相信爱情,他确信他们相爱,可以不顾俗尘的教条,哪怕倾尽所有,哪怕万劫不复。内心终究有一些杂锁的纠葛寻不到答案,要他痛定思痛,身不由已拿起又放下。
在一起的三年,见惯了他郁郁寡欢缄口不言的模样,即使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亦冲不破他山穷水尽的心事。那时她尚未洞悉,终不能让他明了自己的心愿。一个瞬间,彼此便咫尺天涯。
对于千姿,慢慢明白,只是知道,并不是了解,犹如她对晨舞的恨意。晨舞曾经含糊地跟她讲过,如果有一天在我和千姿之间你要选择一个,你要放下的那个人一定是我,我知道自己所能给你的安慰远远不及她。你爱她,仿佛爱着亦真亦幻的自身,可是离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隐约知道有一些事情,千姿并不打算让她知道,晨舞亦是如此/。她知道自己只是看见了他们流萤的那一瞬,背后那一段慢长而阴暗的旅程,自己从来未曾得知。
和晨舞之间,她确定曾经单纯地拥有过爱情,即使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不执意于执子之手共度一生,觉得无比安全。知道自己并不是一朵骑在浪尖推波助浪期待风生水起波澜壮阔的浪花,甘愿做那一颗被浪推上堤岸躺在沙滩上静心知足的贝壳。
初识的前一天,下了整整一夜的雪,她早早来到学校,一个人立于被雪覆盖在桥木下面,穿过冰棱错综瘦削肃落的枝条,抬头看到有点灰暗的天空,久久失神。恍然觉醒,惊鸿一瞥之迹望眼萧条之中腊梅开得正好,花叶相映,潋聚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眼前一亮。然后看见站在不远之外的男子,眉梢紧皱,仿佛无法缝合的伤口,有万千可能,兀自痛疼,一时失神。
他抬头看她,她早已面红耳赤,眼神慌乱,她心里明白,自己山穷水尽的生活按部就班无期无许的内心并不会因为这个男子的一瞥而崩塌,她清醒自如,却又置若罔闻一无所知。彼此一个不经意的眼睛,风驰电掣的瞬间,紧握的手指微微颤动,那一瞬间,隐隐约约感知到有一些事情已经无可扭转,预感到和这个男子将有什么发生,她觉得惊慌失措。
这世间的感情爱了便是爱了,本就没有任何理由。渐渐走到一起,真心而待,不离不弃。
相处的两年,她渐渐知晓,他不过也是个山穷水尽的男子,内心长有纤纤郁结。始终不知道为什么而坚持,为了记忆深处一点一点被拾起的记忆而活,活在一点一点郁积的痛苦里。另一座城里的母亲仿若一张寒冷的网覆盖了他的生活,若思念一般,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他知道母亲是自己锦瑟无常的梦,经常梦到当初。如临末路,她声嘶力竭的叫他的名字,她不让别人带走她的儿子,爬在门槛泪流满面,抱着父亲的双脚苦苦哀求。你不爱我,亦不爱他,你把他留给我,我什么都依你。他想伸手将母亲拉起来,却触不到。
这么多年他仍然清楚地记得母亲的容颜,父亲带他走的时候母亲尚且卧病在床,父亲离开的时候母亲并没有挽留,她只是想留住自己的儿子。后来他终于理解母亲,挽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犹如陷于陷阱里抓到一根树藤,求生无望,这种等死的感觉,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怕
父亲德高望重,是这个学校有口碑的好校长,照顾他的起居安稳妥当有条不乱,他始终不能明白,当年父亲为什么会狠心抛下母亲,始乱终弃,执意从她手上带走自己。这么多年,父亲一直未娶,他相信父亲对母亲存有愧意,他假装不在意,反复告诫自己当年父亲是另有苦衷,他们会有破镜重圆的那一天。
这个爱到骨子里的男子,隐约约知道他的经历,过往的一切在一个灯火阑珊的地方水汽一般聚成海市蜃楼般虚无的存在,却又无比奢华,以至始终念念不忘。离若不知道他到底记得多少,他不说,她亦不问。
一切的意外,肆意凌来,她未曾料到,晨舞也未曾料到。某一天他回如往常一样回家,推开门看到父亲和一个陌生女人坐在沙发上,亲密有加,他不让自己有猜测。之后的餐桌上,三个人闷头吃饭,父亲首先打破沉默,告诉他说,我要和你林阿姨结婚了。他惊愕,仿如晴天霹雳。直接在饭桌上吵起来。
这个陌生的女人,她不是我的母亲,我不会接受她。他大声质问,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母亲,最后的时刻,她都是哭着在祈求你。
父亲说,你平静下来,我们分开已久,我已经记不起她的容颜。况且我已经缅怀她多年,这么多年对你的照顾,我已经补偿。
她需要的并不是缅怀,而且你照顾我,是因为你是我爸爸。我只是为妈妈不值,你不爱她,却还要让她尽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
晨舞终于相信父亲负了母亲负了爱情,母亲期望的事情一直没有如约而至,她没有选择地放手,最终心终意冷。等他明白这一些的时候,一直努力维持的幻城于瞬间崩溃,他觉得难以接受,无法让父亲如愿。他当初弃绝母亲,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现在却告诉他他要和另一个不是自己母亲的女人结婚。记事以来,他对母亲便一直冷冷冰冰,母亲为了生他差点难产而死,父亲一点眼睛未流仍还要从她身边带走他。她一无所有。
离若接到晨舞的电话,听到这个男子透过万千距离传达过来的悲伤以及隐忍。心里清楚,晨舞并不是遇事惊慌失措的男子,知道有事发生,匆匆忙忙找到千姿,直奔晨舞的家。
见到晨舞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已经平静,离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晨舞脸色非常难看。他拉着她的手,将她拖进房间。
她惊慌地回过头看着千姿,看到千姿早已僵住。仿佛一樽冰冻的石雕,没有鲜活的生命,眼睛望着前方,没有一丝表情。
她至始至终并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什么,只是知道有事情已经发生。此后的事情,她无法掌握。晨舞越来越暴虐,千姿一周未来学校上课,后来得知,千姿因病休学。
离若担心,她去她家,千姿不开门,她隔着门嘻皮笑脸苦苦哀求,千姿只是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晨舞?我不愿再见你,我们只不过是彼此锦上添花的一段风景,总有走过的时候。守着自己内心的月缺月圆,即使无人分担,那些心底隐秘的痛楚,我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你亦是如此,不会在与人诉说,心头的风霜雨雪唯有自己默默承受。逐渐强大而孤立,不能依赖,依赖必定导致侵略,不需要长期驻留,这会使人有负担和厌倦,是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以后你不要来找我,即然已经过去,何必留恋,何必期待。拥抱之后,一拍两散,彼此相忘。
她难以置信,相信过彼此的默契坚不可摧,至始至终无可隐瞒。和晨舞的恋情,她以为她知道,即使瞒过所有的人,也没有瞒千姿的必要。她隔着门声嘶力竭,千姿,我是个迟顿的人,如果你喜欢晨舞,只要你说一声,我马上退出。
千姿苦笑,这并不是原因。你不要自已为是,你走,我不愿意再见到你。
隔着薄薄的一层窗户,她要自己狠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