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里，天凉了下来，风一股一股地吹进屋子里。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爬进来一只蛐蛐，“嗞嗞嗞”地叫个不停。张世杰斜倚在床上，他感到很疲惫，轻轻地拧了拧身子，腰格外得疼，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尽管很困了，却没有睡意，学校养成的习惯，不到零点是很难睡着的，他探身过去，将放在床头的《人生》拿过来看。

夜渐渐地深了，外面安静了下来，躺在床上看书的张世杰，突然心中升起了无限悲伤——

……高加林望着远去的刘巧珍，眼睛湿润了……。

又何尝不是一曲悲悯的情歌呢？张世杰的心飘过了巷道，飘过了田野，飘过了公路，随着闪闪的星星飘进了记忆的园地。

那是一间学校的自习室，他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位置上。很多时候，当他感到困倦时，会抬起头习惯性地看看她。她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穿着白色的裙子，有黑油油的头发，长长地披在背上，她总是低着头在看她的东西。一天又一天，张世杰发现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当她不在时，他会焦虑，当看到她时，他会感到无比的轻松，似乎一切烦恼和困倦荡然无存。有时候，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很想上去和她打个招呼，但终于还是没有勇气。

直到有一天，他和平常一样走进教室，他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谢谢你这么多天一直陪着我，使我知道我并不孤单。多想和你说一句话，可是我却不能见你，我要去北京治病了，没来得及道别，见谅。坚强地活下去！坚强！坚强！落款是：白裙子姑娘。张世杰轻轻地流泪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自习室，他将这份回忆收藏了起来，放到了心灵深处，留做了永久的纪念。从那以后，坚强成了他的座右铭。

张世杰合上了书，这薄薄的一本书，他很快就看完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静静地，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人生》不仅仅是爱情那么简单。

第二天早上，张世杰听到了周力凯的喊声，他便出了门，看见院子里放着一辆摩托车。韩金贵，韩银贵，周力凯站在院子里。

张世杰下了楼。

韩银贵问：“牛呢？”

“放了。”张世杰说。

“放哪儿呢？”

“拉走了，回去了。”

韩银贵说：“是要罚款的，这些牛跑到山上去了。”

“跑到哪个山上去了？”

“河对面的山上去了。”

张世杰笑了笑，说：“对面山上牛上不去。”

“反正是上山了，就得罚款。”

韩金贵对张世杰说：“小张啊，做工作要慢慢的。”转过头又对韩银贵说：“银贵，你先回去。”

韩银贵恨恨地叫了一声哥，对张世杰说：“谁让你小子管闲事了，手就长得很。”转过身骑着摩托出去了。

三人进了支书的办公室，落了座。韩金贵说：“小张啊，这个工作吗，要慢慢地，急躁不得。”

张世杰委屈地说：“我有什么不对，我们要搞精神文明教育，乡村文明很重要，要杜绝这些不文明的做法。村民有多少钱，要以批评教育为主。”

韩金贵说：“对，对，是以批评教育为主，不过，要慢慢地——”他抽出了一支烟，点着吸了起来。

张世杰说：“你别再慢慢地了好不好，你看看邻近的几个村子，哪一个村子不比咱们村子强上几倍！”他说的邻近的几个村子其实是指他所在城市的郊区。周力凯拉拉张世杰的衣服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这个——，差别也不是太大，我们基本上是商量好了。”韩金贵说。

张世杰又问道：“还有，村民们的牙都没有了，是什么原因，你查了没？”

“这是山——”韩金贵看看张世杰，结巴道：“山——里的环境不好了。”

周力凯又拉了拉张世杰的衣服，张世杰没有理会周力凯，说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韩金贵的脾气向来不温不火，他在人前总是嬉皮笑脸，和蔼慈祥的，特别是对来的这几个大学生，更是耐心有加。他有句口头禅：“慢慢地”，他的性格和他的这句口头禅一模一样。他慢慢地吸了一口烟，沉思着。良久说道：“其实，我也为这个事忧着呢，你看看我这牙。”说着咧开了嘴，他的嘴里稀里巴啦的，东一颗西一颗的。他说：“眼瞅着就要掉干净了。说实话，这个厂子已经改了又该，成效总不见大。可是，要想关闭又不是件容易的事。”

“怎么不容易了？”

韩金贵为难地说：“这个——，涉及的方面还是蛮多的，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干工作吗，要慢慢地。”他转过头笑着对周力凯说：“小周，你一会带小张去熟悉一下环境。”又煞有介事地对张世杰说：“嘿，年轻人啊，学问可大着呢，干工作要慢慢地。”

周力凯带着张世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