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寻妻记》目录

第五章 沧 海

choponl 《寻妻记》 言情小说 2010-05-09 09:33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753 · CHAPTER-00029029

他走出了荒原,来到了海边。

青铜怀表在飞快地逆转。

他不能再回去了。

那就过海吧!

竹风弄来了些竹子,编了个小竹筏。

会乘长风破万里浪!

今天他就要付诸实践了。

海水蓝得可爱,天边的朝霞也是红里透白。

竹风说了:“踏竹入荒海,接天连碧涛。”

竹风很好地利用了力的合成与分解,使之逆风行舟,且顺着洋流的方向,所以竹筏走得飞快。

岸,渐渐淡出了视野。

如今刚走出沙漠的荒凉,又将踏入沙漠的孤独。

他要去一个叫岩山的地方,一个梦里过出现的地方。他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那,这也许是第六感吧。可岩山在哪?他是不知道的。但他在梦里看见太阳从岩山后露出了半个脸,很有活力,应该就在东方吧。

他将一直向东流。但他却忽略了一点,他是在走回过去,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所谓的东方应该是向西行。如果他宇称学得好的话,就不会犯这个低级错误了。

他一直向东去,在海中漂浮了许久,青铜怀表在飞快地逆转。

他看不到海的边缘,看不到陆地。直到飓风把一切都改变。

飓风把竹筏撕得粉碎,它把一切都带走了。

竹风!

竹风不见了。

他发现自己不是在海上,因为感觉不到海水。但周围一片漆黑,潮声依然震耳欲聋。他不敢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脱离了苦海。

他躺在坚硬的地上,很凉很凉。仰望着天空,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么地孤独。在群星之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但这只是暂时的,一切都会成为过去!明天依然美好。他以前走路总喜欢低着头,是父亲教会了他走路要抬头挺胸,目光如炬。他学会了。

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还是在海上,觉得有点失望。他四处走了走,发现这个孤岛并不大,也就300平方米左右吧,但很特别。地质很光滑,也不长任何东西,更显得荒凉。他坐了下来,太阳已经完全跳出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海上看日出,感觉很美很美,只是一个人欣赏这一美景未免有些单调。他累了,也不想任何事情,就一直这样躺着。时而看看天空,时而听听潮声,时而还会吐几个小泡,表明自己是乐观的,还没有被完全打倒。

有一天,他发现青铜怀表走得很慢很慢,丝毫感觉不到指针的移动。这时风小了,潮水也渐渐平息。周围是那么的安静和详。

至今还没有船只发现这可怜的孩子。

他想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于是他来到了孤岛的边缘。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荒岛的边缘,竟还有一个女孩在游泳。但这似乎又给了他希望,这说明了周围不远处肯定有集落,也就是有陆地的存在。

女孩发现了竹风,她游了过来。

她有一头芝麻黑色的秀发,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蓝蓝的海水把白白的肌肤映衬得好看。

她把半截身体露出了水面,洁白的双乳还附挂着晶莹的水珠。

竹风把视线移向了远方,她可是没穿衣服的。

当他回过头时,她已经不见了。

“哎,本来还想问她关于陆地的事情呢!”竹风有些后悔。

“你是在找我吗?”她又将头露出了水面。

“是的,我想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呢?”竹风说。

“我叫固伦,今年十八岁,你呢?”固伦说。

“竹风。我应该叫你固伦妹妹的。你知道陆地离这远吗?”竹风说。

“陆地?应该很遥远吧。听父王说过,这里是海的中心。”固伦说。

“哦!你一个人游这么远到这里来吗?为什么不穿衣服呢?”竹风说。

“我们从来就不穿衣服的,我的家就在这底下。刚才你很害羞,对吧。”固伦说。

“夫子说过非礼勿视的。”竹风说。

“什么叫非礼啊?”固伦说。

“例如看了别人身体不该看的地方。”竹风说。

“孔夫子不也看了他妻子的身体了吗?这算是非礼吗?”固伦说。

“妻子的身体是可以看的。这是神的旨意。”竹风说。

“那我的身体你也是可以看的,这是我的旨意!人体是一种艺术美,为什么要用丑陋的眼光去看待它呢?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要用复杂的思维去分析?”固伦说。

竹风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很纯真,没有一点世俗的污染。

竹风看不出她的眼睛中,深藏的秘密,她灵活而闪烁,捉摸不透而又美丽诱人。

“你以前看过女人的乳房吗?”固伦说。

“书上看过的。”竹风说。

“以一种艺术的眼光?”固伦说。

“以一种艺术的眼光!”竹风说。

“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穿衣服吗?因为我是人鱼。”固伦蓝色的尾巴在水中搅动,溅了竹风一身海水。

当海水恢复宁静时,一切都平息了。竹风仰望着星空,什么也不想,也不愿意去想,他已经远离文明,回到了很久很久的过去。

固伦又来了,她先是对昨天的无礼向竹风道歉,然后问他从哪里来。

江宁。

江宁是个好地方吧?

还可以。

又问他要到哪里去?

岩山。

岩山很美丽吧?

没见过。

“咱们都是猴子变的。”固伦说,“我们人鱼也是人。很久很久以前,原始古猿从树上掉下来之后,绝大多数就到了陆地上生活。在那里,他们学会了直立行走,学会了钻木取火。随着生产力的提高,他们慢慢地发展为智人种,也就是你们人类早期的形态。可是,有些猴子就没那么幸运了,有的被狼吃掉,也有的摘果子时不小心摔死了。只有很少很少一部分掉到了海里,你知道,猴子是不会游泳的,它们中的许多人为了证明达尔文自然选择规律优胜劣汰的正确性而英勇牺牲了。好不容易遗留下来的为了在海里生存,后肢慢慢退化为鱼尾,也就是我现在这种形态啦。”

竹风笑了,固伦觉得奇怪。

竹风说:“恐怕是杜撰的吧,或许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你们的后代我也曾见过,是一种在长江下游及海岛边缘出没的娃娃鱼!也就是所谓的人鱼了。可没想到退化竟如此之快。现代科学研究证明,它们是用鳃呼吸的,而猴子是用肺呼吸的。”

固伦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人家不过见你无聊,跟你套近乎罢了,也别当真。”

从孤岛望去,四边都是辽阔的海洋。天空却没有鸟的痕迹。岛上也是光秃秃的,荒凉得惊人。东方的天空出现了霞采,把远处的海水映成了瓜瓢红。竹风想起了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只是没有孤鹜,也无从得知季节。

今晚没有月光。

固伦说:“我要走了,夜不归宿可不是个好孩子。”

竹风说:“是你父王说的吗?”

固伦说:“不!是水中仙子说的。她最喜欢收集我们人鱼的身体了,一个很奇怪的老巫婆。”

竹风说:“那你明天还会来吗?”

固伦说:“会的。”

固伦说:“那你明天还会在吗?”

竹风说:“会的。”

固伦说:“你保证!”

竹风把右手按在心口上。

固伦也把右手按在心口上。

竹风这一晚上没有看星空,他早早就睡了。

肉眼能观察到的星星有3000颗。但他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颗。也许是月亮,月亮总是大的。

是固伦用尾巴把竹风弄醒的!那时太阳已经挂得老高。

固伦说:“你早上不刷牙吗?”

竹风说:“我没有牙刷。”

固伦说:“那你就吃不上水晶葡萄了。”

竹风说:“骗人!海里哪来的葡萄?”

固伦说:“你饿了吗?饿了的话还是可以吃得上水晶葡萄的。”

竹风说:“如果我现在很饱,那就没有再吃的必要了,对吧?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也只有在梦中才可以很久很久没有吃东西。我是在梦中吗?”

固伦给了竹风三颗水晶葡萄。

一种叫水晶葡萄的水中果子。

固伦说:“你的家在江宁吗?”

竹风说:“我的家在广州湾。一个很美丽的地方,那里的花很多很多,人很好很好。”

固伦说:“那里也有海吗?”

竹风说:“有的。那里的海是绿色的,天空是蓝色的,土地是红色的。还是全国最好的深水港。水果也贼多贼多,菠萝,荔枝,芒果,香蕉,龙眼,红橙,甘蔗,西瓜,木瓜,杨桃,石榴,椰子,火龙果等很多很多。是全国南方重要的水果生产出口基地呢。其实,最重要的是,那里有我!”

固伦说:“那里的人们都吃些什么呀?”

竹风说:“富人吃鱼翅,穷人吃粉丝。”

固伦说:“为什么不吃鱼肉而吃鱼刺呢?”

竹风说:“鱼翅是鲨鱼的鳍。经过去肉,除沙,漂白,晾干等一系列复杂的工序才制成的。满汉全席里海八珍中的一味,也是世界四大名菜之一。一般人哪能吃得起?”

固伦说:“鲨鱼最坏了,老是欺负我们。我妹妹就是被它们咬死的。”

泪水在固伦的眼眶里打滚。

竹风说:“你哭了吗?我们都已经为你报了仇了。每年因为鱼翅而被杀的鲨鱼有好几千万条呢!”

固伦说:“其实也不是所有的鲨鱼都坏。”

天黑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固伦又要走了。

这时,竹风突然发现有一个芝麻黑色的东西正向固伦划来。

“大白鲨!”竹风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竹风是不会游泳的,身子一个劲地往水里沉。

海水冻得他的双脚直发麻。他在水里摸索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大白鲨的背鳍。他骑在鲨鱼背上,两脚夹紧鱼身,快速伸出两只手指猛向鲨鱼眼睛叉去。鲨鱼明显被弄疼了,庞大的身躯在水里翻了好几个滚。忽然,它的尾巴往水里用力一搅,把竹风整个儿打飞了。悬在半空,划了一个弧线,他重重地摔在离岸三米多的硬地上。鲨鱼游走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枣红色的海水不知道是竹风的血还是鲨鱼的血。

天色已经很晚了,固伦还没有走。

她想爬上孤岛,但身体一离开水,呼吸就变得十分困难。

她脸色变得惨白,在大口地喘着气。

一次次掉进水里。

一次次往上爬。

一次次溅起了一串串水花。

竹风说:“你还没走吗?夜不归宿可不是个好孩子。”

玫瑰红色的血从岛上缓缓地往下流淌,慢慢地渗入了水中,渐渐将海水染红。

竹风说:“如果是别的什么鱼,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下水的,沾湿了衣服反倒觉得冷。”

固伦哭了。

竹风说:“我还以为是天九翅呢,谁知只是脊仔翅。怕你坏了胃口,才让它给溜了。”

固伦还在哭。

鲨鱼逃走之前,在竹风的大腿内侧狠狠地咬了一口,现在那里已经是血肉模糊了。

竹风一动都不能动。大量的血还是往外冒,然后欢畅地流到大海里。

血色的海水沾染了她藕白的肌肤。

竹风知道自己将会慢慢地死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岛上。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孤独,因为有她在身旁。

竹风说:“你还在哭吗?我要睡觉了。今天觉得好累好累,明天你还会来吗?”

固伦说:“会的。”

固伦说:“明天你还会在吗?”

竹风说:“我想会的。”

固伦走了。

竹风真的累了,也许这一觉下去就再也不想起来。他还记得,他是要往岩山去找一样东西的,那是本应属于他的东西。

暗淡的星空找不到一点痕迹,竹风将就这样死去。

朦胧之中,他开始觉得伤口在慢慢愈合。

这是固伦在舔他的伤口。

固伦在岛上。

固伦在竹风身边睡了下来。

固伦没有穿衣服。

竹风说:“固伦的尾巴呢?固伦的尾巴不见了!没有尾巴的就不是固伦!固伦是有尾巴的。”

固伦说:“我把身体许诺给了水中仙子,用它换来了一双修长的腿。明天太阳一出来,我就要永远的走了。”

竹风哭了。

固伦抹着竹风悲伤的泪水说:“男孩坚强,不哭。”

竹风说:“天气预报说了,明天是多云转阴,看不到太阳。”

固伦说:“我的身子是只给你一个人看的。”

竹风哭了。

固伦说:“我只属于你一个人,谁也不能以任何理由夺去。”

固伦说:“如果你因为我而死,我会觉得十分愧疚;如果我因为你而死,我会觉得十分值得。答应我,无论风往那一个方向吹,你都要带上我。”

竹风说:“我会带你回广州湾,一个蓝天绿水红土地的地方。谁也不能将我们分离,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固伦紧紧抓住了竹风的手。

这一夜,并不觉得长。他们一直在看星空。也许只有竹风自己才明白,他在茫茫宇宙中的位置。

其实,一切并不都是童话,童话也许只能够在童年里出现,而童年是不懂事的。竹风并不理解,他总是被情感蒙蔽。固伦是海的女儿,她来自爱琴海。到这小岛,并不是她的初衷。她是迷途的鱼,找不到家。竹风是她看到过的唯一不同于她父王的男子,但并不特殊。水中仙子说,想回到家,必须要得到男人的心,用它护航。于是,童话中的公主用智慧换来了美丽的双脚和冰冷的水晶刀。她也许从来没想过要伤害过某一个人,喜欢的和不喜欢的,或许那是在无意之间。

远处的天空已经吐出了鱼肚白,天亮了。在恐惧和悲壮中生存,在爱和绝望中死去。

竹风恐惧黑夜,但此刻他更加恐惧白天。

固伦说:“我的身子是只给你一个人看的。”

她走的时候很宁静。

她渐渐消融在空气中,淡出了竹风的视野。

地上有一滩血,是竹风的血。

地上有一颗金钻指环,是固伦化成的金钻指环。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竹风将指环戴在中指上,望着天空,说了一些话。

其中一句是这样子的。

平洋海岛夜色深,

流星沉水思固伦。

今朝有雨风吹去,

一颗金钻永留存。

甚有悲切之感!如果说爱情是诗的化身,那人人都不必吃饭;但饭是每天都要吃的,艺术只有少部分人能享受得起。

竹风是寂寞的。生活的意义在于有事可做,无所事事最为颓废!

荒海的小岛是龟的贝壳,在水中浮沉。神龟究竟要将竹风带往何方?这般地慌忙。竹风无所想,无所思,任由心碎。无所作,无所为,任由他行。

不知过了几生几世,神龟没入海底,竹风浮出水面。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远航的帆船迷途,迷途的竹风得救。

这是一艘由英格兰开往法兰西的贵族舟艇,即将要举行盛大的皇家婚礼。她却遇上了暴风,陷入了漩涡,搭救了竹风,在这不知名地的汪洋。

行善的起因也许误判竹风为一条鱼,因为船上的食物不多了,还要维持皇家的奢侈。竹风并没有因为是同类而受到款待,尽管他们宣传自己有绅士般的风度。百十天的漂流已经磨损了所有人的意志,他们甚至怀疑存在的意义。导航图和船长自杀了,仅仅是因为公主高贵而傲慢的指责。她们开始放纵自己,像一群没有躯壳的灵魂。除了公主,所有的女人都觉得自己被上帝解放,她们的矜持,她们的贞洁,就象秋天的落叶一样凋零飘散。她们常常在甲板上卖弄风骚,勾引男人;男人们连神父都乐于接受。她们和他们完全没有了传统,没有了约束,没有了羞涩,没有了关系,他们和她们是一群最原始的动物,在体验最高尚的生活。而公主常常被莫名奇妙地冷落,虽然她长得貌如天仙。她大庭广众之下的沐浴并没能引起男人们的兴趣,反而遭到女人们的唾弃。她常常一个人在黑暗的地方哭,怀念家乡,思念尚未谋面的爱人,她渴望被拯救,想得到解脱。她是一个孤独的可怜人,守候着唯一的圣洁。

船上的淡水和食物越来越短缺。神父夜里试图将竹风抛入海洋,尽管他们从来不给他东西吃。杀人事件第二天公开的时候,和救人事件一样的激动人心。他们和她们把所有的罪恶都倾泻给竹风,认为他是魔鬼的使者,因为他的到来使她们的道德败坏。她们诅咒他,打骂他;而他们在一旁开怀冷笑,拿起鞭子抽他,甚至要拿刀杀他。竹风鼓起勇气试图反抗,即使是蛛网破蝉般的无补。就在这一刻,一贯冷漠的公主用她最后的权威给了竹风仅有的庇护,使他免于遭受生与死的考验。公主愚蠢的做法引起了人们私底下的愤怒与寒心,他们密谋推翻所有的权威,杀死心中的上帝。为了制造恐怖的气氛,他们开始吃人,他们把她们吃咬得满身是血,学会残忍和疯狂。就在这恐怖的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船在暴风雨中触礁了,上帝的报复使善人得到拯救,恶人受到审判。

船,撞在了撞在船上的船的遗骸上。

面对生存,公主选择了放弃。当竹风孤身一人爬上陌生的海岸时,他发现,这里是船的海洋,也是人的海洋。这里是神话中的擎天一柱。笔直的山峰一直通往云霄,看不到尽头,环山的云彩,奇迹般地照亮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