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 中 岛
千艘各式各样的船只环聚在神洲的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怀着各式各样的目的。许多船只是因为魔鬼的驱使，在大海中迷航而偶然到达；更多的船只是因为梦想的驱使，在时空中探索历尽苦难而幸运到达。他们是各路精英，来自五湖四海，操着上千种语言，拥有不同肤色，处于上下中流等级的阶层。上帝眷顾了他们，皇族、贵族、富商、巨贾、勇士、死士、工匠、农家、神巫、医师、先知、智者、先生、学生、游民、歌妓、僧人、道长、屠户、庖丁、水手、领航、猎户、樵夫、官绅、渔人、驿邮、盗贼、妖魔、精灵、神仙等中的佼佼者，给他们一次梦里寻梦的机会。这是宇宙中的岩石之山，这是神话中的源始之山，这是情爱之中的缘分之山，这是千百万人心中永远向往的圆梦之山。他们守着不变的信条，做着理想的梦；一代又一代的激情，传说了百千万年；勇于探险和开拓的先行者，熟读古老的传说，遍寻千山万水的足迹，沿着残缺不全的模糊图纸，在希望的海洋中漂泊。经过几世几代，志同道合的他们在理想的海中岛上汇聚，为着不同的理想，既合作又竞争。
竹风在这拥挤、混乱而又亢奋的聚群中游走，看着他们有所期盼的双眼。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权威，没有纪律，没有统治，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不损害他人的利益。这里甚至没有人情，没有阶级，没有羞耻，没有虚伪，男男女女间可以互相拥抱，爱抚；大大小小间可以相互争论，批评。士兵们在最后的宣誓，要为理想和信念洒出热血；工匠们磨砺他们的工具，操练他们的技能；贵族们统筹规划，决胜千里；樵夫磨快他的刀，挑夫拍打他的鞋。岛上的山顶发出的金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喧闹的人群，揣摩着前途。时而有人从山上下来，带着疲惫的身躯和沧桑的面容，他们遍体鳞伤，近乎虚脱，他们两手空空，唉声叹气：太艰难了，这哪是人所能承受的？好在捡回一条命。悲观的言论和无情的事实使得一部分人知难而退，放弃理想；他们没有勇气去面对，也不敢用生命来赌博，他们是幸运的失败者，也是可悲的失败者。即便如此，山上来人的收获者，满载金银，怀抱美人，他们负伤如此严重以致走路艰难。收获者始终没说一句话，但财富无疑坚定了许多人的立场，即将熄灭的希望又被燃起，有些人羡慕收获者，以为榜样；有些人握紧拳头，想做得更好；有些人目光猥琐，图谋不轨。只有竹风不屑。
黎明的到来，正是号角的吹响。早已迫不及待的人群，开始涌向高峰。他们高歌欢唱，鼓动着前进，环山的无路，竟被踩出泥泞的大道。他们一直在前进，在攀爬，可是终点依然渺茫。一路上，风餐宿雨，山路崎岖，等待寻梦者的是残酷的考验。有的人忍受不了苦与累，开始退缩；绝大部分人在前进。有的人经不起寒冷与炎热的考验，开始放弃；大部分人在前进。有些人恐惧恶劣的环境，选择等望；部分人在前进。有些人被危险淘汰，最终落败；小部分人在前进。这是梦的起源：苦行。在苦行的路途中，你们得学会征服大自然。你们必须忍受饥饿，必须经受寒暑，必须长途跋涉，必须永不退缩，必须穿过阴暗的野林，必须攀爬陡峭的悬崖，必须横渡湍急的河流，必须跳越无底的深渊，必须绕走腐烂的泥潭，必须坚定信心，克服自己的恐惧。竹风一直走在前茅，他乐于充当先行者，斩荆棘，开荒路，他充满信心，从不因为希望的遥远而迷惘。他引导他的同志们走近了光明。在这恶劣的环境中，许多人染病，水土不服，蚊虫的侵扰，细菌的狂袭，使他们痛苦不堪。医师开始发挥他的作用；在枯燥的行程中，歌者和舞者激励着同伴，用欢乐驱散苦闷。在苦行的途中，他们发现了沿途的财富，越到高峰越众多。许多人被珠光宝气吸引住而裹足不前，他们害怕前路的艰辛和危险，宁愿享受这难得的荣华富贵。他们落伍了。
队伍越来越小，精英在前进。可前途依然渺茫，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他们又要面对更为残酷的挑战。这是梦的深入：修炼。你们得学会彻底征服大自然，包括它的植物和动物。在经历险恶山水的同时，你们正在遭受大自然的报复。你们必须要面对毒蛇，必须要面对饿狼，必须要面对熊罴，必须要面对虎豹，必须要面对毒草，必须要面对野花，必须要面对天灾，必须要拯救自己。毒蛇藏在黑暗中向你们进攻，刺咬你们的血管，毒液让你们痉挛；樵夫警惕地斩杀了七寸。狼群从四面八方疯狂地进攻，扑倒你们的身躯，用利爪划破你们的胸膛；猎户勇敢地射杀了野蛮。虎豹闪电般的捕食，撕咬你们的脖颈，剥夺你们的生命；勇士无畏地擒杀了恐怖。不要小看脚边的野草野花，她们剧毒的花粉和锋利的锯齿瞬间可以让你们死于非命；花匠敏锐地辨别出她们，并连根拔除。人们虽然不断地遭受到生死的考验，但失败的情绪没能将他们笼罩。竹风聪明地走在中间，给他们以坚定的信心，为他们设计解难的妙法，而又直接避免了攻击。经过修炼的寻梦者，他们非智即勇，他们开始有权利获得自己心爱的女人。沿途的女人美不胜收，她们智慧，温柔，可爱，美丽，充满了魅力，她们的妖艳、传统让寻梦者心荡漾，他们中的许多人被女色给俘获。他们开始与自己理想的女人一起寻欢作乐而终止崇高的理想。他们被抛弃了。能坚持向上走的只是更少的一部分人。他们有更高的欲望。
前途还是渺茫，没有人知道何时才是尽头。他们又要面对更加残酷，更加无法想象的生死挑战。这是梦的陷入：洞悉。你们不但要学会征服大自然，还要学会征服你的同类。你们得像最野蛮的动物一样寻求生存，在有限的资源中夺取养分。你们要面对野蛮，杀死野蛮，最终也将变得野蛮起来。陷阱一个接着一个，无处不在。前头似乎已经没有出路，陷阱是最好的墓场。你们要看着同志们一个一个地落入陷阱，而无能为力，你们开始诅咒陷阱，却毫无方法。你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开挖陷阱的竟然是你们的同类，是古老的祖先。野蛮人将文明人团团包围，不给他们任何逃生的机会。兽皮人用石斧砸杀寻梦者，树叶人用树弓射杀寻梦者，兽皮人与树叶人曾经不共戴天，现在却通力合作，共同猎取食物。仅存者被擒服，野蛮人用树藤将文明人捆绑，作为明天的晚餐。文明人开始恐惧，他们无法沟通，他们无法施展自己的才智，他们毕竟对比悬殊。野蛮人毫不掩饰自己的野蛮，他们在文明人面前生吃文明人的尸体，像野兽般享受。他们将文明人的皮毛剥下，作为石头上的垫子，他们将文明人的头颅锯下，作为炫耀的战功。活着的文明人因为经受不起野蛮而自杀，可自杀的他们更加恐惧死后被无情地生吃。竹风一个聪明的文明人。他把这种原始的罪恶淡化，他开始用自己偏僻的知识和野蛮人交流，进入他们思想的世界，他试图了解他们，期望他们了解他。野蛮人渐渐地放松了警惕。文明人一个接一个被吃，人们已经分不清生与死。而上帝的怜悯却使虔诚的文明人有了逃生的机会。占卜先知夜观星象，预到将会发生日食。他将此告知竹风，希望能抓住这千年难逢的机会，拯救所有。竹风巧妙地对野蛮人说，他们因为虐待神的使者而遭到神谴。神将会收回光明，让他们永远困于黑暗。野蛮人没有相信竹风的谎言，却恼怒地想将竹风在傍晚杀掉，祭奠心中的神灵。神的愤怒让野蛮人惊怕，白天的黑夜令他们恐惧不已，他们跪下哀求竹风，让神灵息怒。竹风还给野蛮一个太阳，野蛮还给竹风一个自由。寻梦者逃过死神的魔爪，却没有喜悦。他们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近乎崩溃。许多人选择了逃避，他们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样的恐怖在等待，他们不愿意去体验。野蛮部落外供奉的天书也许是最好的安慰品，懦弱的寻梦者得到了才识，然而他们也无一例外地掉队了。可数的极少数人在继续着他们的梦，他们或许不再讨论生与死的主题，他们已经抱着必死的信心，只为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
前途更加渺茫，没有人敢确定黑暗过后是黎明。他们孤独地走了一千天，却看不到任何的希望。他们面临最大的敌人，那就是自己。这是梦的解析：知行。没有食物，甚至没有路，没有前方，甚至没有方向。你们必须学会自己选择道路，必须学会自己寻求帮助，必须学会创造问题，解决问题，必须要崇拜神灵，打死神灵。你看到的树不是树，是路障；你看到的路障不是路障，它是树。你看到的虚幻不是虚幻，是现实；你看到的现实不是现实，是虚幻。你在梦中爱人，在现实中杀人；你在现实中爱人，在梦中杀人。天地间的神怪在这一带出没，他们会使用三味真火，将你们焦烤；他们会使用魔法，将你们变成石头；他们会诚实的你们欺骗，从而诚实的你们学会欺骗。你们一定要学会征服一切，所能看到的和所不能看到的。丑陋的怪物从远古而来，身怀绝技，力量无穷，它们开始折磨你，杀死你，道德败坏的天神从云殿而来，变幻无穷，了无法宝，它们开始玩弄你，毁灭你。罪恶的魔鬼从地狱而来，伎俩多端，手段残忍，它们开始吞噬你，吃掉你。你是谁？你将怎么办？竹风说，我理智地知道，只有我是真实的，所以他存在。他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不去斗争，所以他活着。无聊的巫师和神婆，盲目的道长和僧人，妄图借助神的力量去杀死神，所以他失败。等到阴霾的散尽，天地重返光明，寻梦者们惊讶地发现，他们在黑暗中杀死的神魔其实正是他们的同伴，其实正是他们自己，寻梦者们迷失了自己，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寻梦者变得疯狂，怀疑一切，包括存在的价值，他们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在斗法之中伤害了自己，伤害了生命。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动机是否正确，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所求？无谓的拥有，拥有失去意义。经过行知，他们大彻大悟，看破了物的价值，精神上的拔高使他们获得了无上的光环，他们是荣誉的归属者，是社会尊重的主体，是仰望崇拜的神的代言人，他们没能坚持到最后，但已经获得了精神上的极大满足。还有几个人在继续着他们的梦，执行不悔无死的诺言。圣人中的圣人，才能做出如此伟大的决定。
前途似乎渺茫，而光明顶似乎依然遥不可及。寻梦者不再有得失的心态，他们已经麻木了世俗的眼光。他们唯一的理想，就是为了理想而理想。等待他们的是最后的考验，几乎还没有人能超越于此。这已经不是生与死的问题，而是不是问题的问题，它不需要答案，也无从有答案，甚至没有提问。这是梦的超越：悟道。他们开始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在时空中穿行，从起点到终点，循环反复，从无止境。他们不再前进，而是走进了心灵的迷宫。他们唯一需要做的是超越自己，超越一切。寻梦者不止一次审问自己，追问自己，询问生存与死亡的意义，探问生命的起源和时空的界限，他们完全将自己迷失，从而将整个世界迷失，将生命迷失，从而将时空界限迷失。他们是一群疯子，又是历史的先哲。三千个日夜，解脱的人解脱，超越的人超越，而逝去的人永远逝去。竹风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思考所能思考的一切，他已经完全进入了核心，除去心中的岩山，万物皆虚无渺茫。能够超越时空从而在生死中留存的只有先知、野心家、英雄和竹风。神的礼物是世袭的皇位和永久的奢华。竹风和英雄放弃了，先知留下了，而野心家回头把先知给杀了。野心家获得了王国，和他的子民，而一个国家的建立竟是如此大血腥，今后的发展却更加血腥，野心家的野心，千万人的眼泪。
山峰已经近在眼前了。竹风和英雄终于在一万五千七百八十三个精英寻梦者中脱颖而出，到达了梦的里程碑。然而，还是梦。山顶上一无所有，往上看是圣洁的金刚云，往下看是从未存在的虚无，你不能从周围的环境中获取什么，包括脚下的岩石，竹风与英雄，英雄与竹风。
从仙境里出现了迎接他们的精灵使者，他是海中岛的守护神——子贞。
精灵使者说：“你错过了一切，但你将会拥有一个伟大的奇迹。”
英雄说：“难道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梦想吗？”
竹风说：“不，我从来没有梦想。”
精灵使者告诉他，海中岛之上是金刚云，金刚云之上十万八千里是空中岛，皇天上帝的女儿就居住在那里。
竹风踮起脚尖，伸直手臂，指尖离金刚云还有三尺三。
英雄问，那我们怎样才能经由金刚云到达空中岛呢？
精灵使者施展魔法，山峰变得可观。一片竹子地现在眼前，其中是残枝断茎、枯萎的竹笋，周围飘零散落各式各样的法宝道具，衣服的残片和仙骨残骸。
精灵使者说：“在此之前，已经有无数的苦心人和许多神仙得道者尝试过，但都没能成功。金刚云乃人之初最纯洁的心境，非法力所能及。坚持，贵在坚持；无欲，无欲则刚。选择自己的竹笋，用心培育十年或更久，让它长成通天神梯，端正心思，不去想；紧闭双眼，不去看，用心攀登，到天堂。或下地狱。”
上得天外天，做得人上人。
英雄似乎并不想放弃，而竹风从来都不曾犹豫。他们各自选择了合适的竹笋。英雄每天用雨水浇灌它，竹风每天搜集甘露水淋洒它，英雄每天自己和竹笋说话，竹风每天自己和自己说话。九年后，竹风的竹笋枯萎了；九年后的某一天，英雄的竹笋也枯萎了。竹风选择了第二颗竹笋，英雄也是；十年后，两人的竹笋在精心培育下已经长成了七千里高的参天大柱，但无一例外地在同一天晚上被狂风暴雨连根拔起。英雄花了三天三夜认真地思考了这个严肃的问题。他后来对竹风说：“我想通了。我的理想是做一个有名英雄。我的任务是解放全人类。我的工作是改造大世界。而不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为一个错误的目标付出错误的代价。也许这个愚蠢的念头从来都不曾存在过，现在不会改变，将来不会实现，可我们却在浪费宝贵的生命，作出无谓的牺牲。我们忽视了生命的价值，是现实的存在，而不是存在的虚无。”
英雄最终没能坚持到底，他想重拾往日的辉煌。在他走下山峰，竹风多少有些失落与惆怅。是坚持还是放弃？他似乎在犹豫。精灵使者说：“你以为回头就意味着幸福吗？你以为理智的寻梦者已经满载而归吗？他们背负财富和女人，荣誉和权威，却始终没能走出海中岛。或在岛上被暗算，或在海上被劫持，他们既然没有路来，自然没有路回。石堆的迷宫也许有出口，而思想的迷宫永远都不会有出口。从一开始，你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为什么还在犹豫？”
竹风选择了第三颗竹笋，用心血与泪水将它培养。十年后，通往天堂的神梯终于将海中岛和空中岛接连在一起。竹风沿着神梯往上爬，紧闭双眼穿过金刚云，眼外是光怪陆离的图景，耳边是来自各方的声音。在金刚云中，竹风脑海里浮现出过去，现在和未来。他的过去曾在原始部落中探索，在孔子的杏坛前虚心地聆听教诲，在河边与北宫深蓝漫步，在草原上和拓跋云儿骑马，在临安的皇宫里和宁珂公主打闹，在广州湾坚持抗日战争，在神木大学城追求理想，在岩山上寻找玉儿，，，他对这一切感到既惊讶又好奇，就在他想睁开眼睛看个究竟，无疑从高高的云端急速地坠落，像羽毛一样轻飘，像陨石一样闪光。就在他落地的那一刹那，是子贞用身躯垫住了他，挽救了竹风。二次上金刚云，由于他急切盼望玉儿，再次堕落。无欲则刚，只有思想不受控制和控制中并非思想时，才能超脱痛苦。坚持不懈，百折不挠的竹风最终穿越了金刚云，爬上了空中岛。这是神佛所不能做到的。精灵天使比任何人在任何时刻都要兴高采烈，在守候了一万五千年之后，他终于找到了知音，找到了归属。他作为一个虔诚的教徒向竹风宣誓：我是您忠实的仆人，我的主人。我甘愿受您的差遣，永不言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