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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沙 漠

choponl 《寻妻记》 言情小说 2010-05-09 09:32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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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的一个早晨,他在冰渣中发现了渗有大沙粒的湿土,天气越来越干燥,这说明离沙漠已经不远了。虽然他不很确定是沙漠。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说。

“可我只看到了沙子,全是沙子,当然,还有天空。”竹风说。

这里没有生物的存在,更谈不上水。

竹风虚脱了,在无边的沙漠与广旷的天空底下,他渺小。但因为渺小而自卑吗?因为渺小而逃脱吗?因为渺小而放弃一切吗?从不!如果没有渺小,无从成就伟大。也因为渺小,才可以将自己看得更加清楚。

长途的跋涉已使他困苦不堪,而今的单调更使他觉得荒凉。但他从来没有对自己的行为有半句的否定。征服一片沙漠,只需从心灵开始。

没有尽头。

他在行走。

没有尽头。

他从内心知道自己曾将一件什么东西遗忘在什么地方了,但又记得不甚清晰,总归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也许还依稀记得含沙射影的典故。此刻他倒希望能见到这一种虫子,即使它对他中伤。心灵的孤独往往是最苦痛的!他在忍受着这一煎熬,因为有信念。

沙子的比热本就小,日夜温差就显得大了。一到晚上,竹风只能挖一个沙坑把自己塞进去,不然很容易吹风着凉的,这里药物奇缺,还是小心点好。他只留了两个鼻孔呼吸,没风也就算了,一旦有风吹沙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值钱的化石,可这是竹风所不愿意看到的。

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无意间看到了海市蜃楼。

那是一座城市,也算得上繁华。深蓝色的建筑物,也有人。

竹风细心观察了这幅图景后,初步确定它是楼兰古国。根据光学原理,并经过画图分析,楼兰古国距这里有三百公里之遥。刚燃起的希望破灭了,但信念不曾死。

干裂的嘴唇流着血,深凹的眼睛流着泪,是风吹的。

呀!一不小心,额头流血了,是自己弄的,可怨不得别人。

在死亡的地平线上/

寻找光明/

在阳光的季节里/

播放希望的种子/

你看别人,别人害怕;别人看你,你害怕。

古人在观天象,他也看见了海市蜃楼。茫茫的沙海里,苦心人在行走,他身心疲惫,却斗志昂扬。古人认为今人需要帮助,尽管今人认为古人很无知;他派出了四辆爱心马车:一辆向东,一辆向西,一辆向南,一辆向北;去迎接有爱心的人。

竹风醒来时,发现了四面高高的墙。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无边的沙漠,获得了重生。可是有人告诉他:“这里还是沙漠,也是艺术的天堂。”

莫高窟,敦煌。

西元721年2月17日。

北庭都护府治下的敦煌州幕事官得知此事,奉命过来调查。从时人编写的《笑丛广记》中可以对当时的情形管窥一二:

幕事官多管闲事,治内有所闻有所不闻。候听有人梦闯七十三窟,貌似唐人,赶往报之。然官不知其语,互不沟通。画图描字乃罢。官录曰:此神人也,通古晓今,深不可测。州牧得报,长指:神中说神,汝乃神之喇叭。

幕事官当时与竹风彻夜长谈,感慨竹风对时局的准确预测和异人思维,并谈到了莫高窟这个话题。

莫高窟是隔离的孤独和孤独的向往,是精神的寄托和寄托的升华。

莫高窟是一个很大的藏经洞。从南北朝起就有开凿,以后历代皆有扩建。隋朝时有一定的规模,到了唐朝是它的鼎盛时期。唐朝统治者信教,以道教佛教为主,这就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莫高窟的发展。最壮观时,有画匠几千人同时在墙壁上作画。莫高窟收藏书卷之多,艺术价值之高,说它远远超过巴黎卢浮宫加上大英博物馆一点都不为过。后来唐朝边疆屡起战事,吐蕃竟与他老丈人打架,旁人是劝不得的,毕竟是家事。年岁大了,终归打不过年轻人,送出去西域这么大的地盘吐蕃这贼还不满意,还带着大批人马想到长安丈母娘家偷摸点东西。也怪不得中原人每说“生死大唐好,早晚灭狼蕃”了。想来吐蕃也有些过分的地方,做人不怎么厚道。

战争最是无情,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去看画展?所以莫高窟也就渐渐衰败了,淹没在黄沙尘土里无人问津。

一千多年之后,一个姓王的道士上厕所时无意发现了莫高窟。他不懂艺术,想来懂艺术的人也少,但王道士还是了解文物保护法中的若干条款。

天上飞的,地上长的,水里游的,只要是无主的,都是国家的。

于是王道士向上请示了相关领导,领导一开始还以为是宝藏,后来听说是一堆旧书画,也就没了热情,便不甚在意。而当时正处于经济萧条期,总受西村有钱人欺负,时间一长,更没心思管这破事了。领导大手一挥,便将莫高窟交给王道士全权负责了。王道士虽然没有得到奖励,但总算找到了工作,也是挺高兴的。虽说只是个管仓库的,可管仓库不好么还?清闲哪!有钱还不如有闲呢现在!

一开始,王道士还挺敬业的。这里扫扫,那里瞧瞧,冬天防火,晚上防贼。没事还装模作样地在壁画前站上半个时辰,咱可是有文化的人了。可日子一长,这活儿还真不好干,连个搭话的伴都没有,于是王道士便张罗着要跳槽。走走后门礼是不能少的,就地取材选了些纸质好的轴画送给上司。可上司一看就不高兴了,说:“你怎么还拿厕纸来?上回的还没用完呢!”

这人一无聊啊,腿就长,哪都能到。没多长时间,上村下乡的大老爷们都知道王道士守着一座宝库哭穷。明事人都劝他:“你咋不都当了呢?有钱还省事。”王道士人家说了:“这都国家的,可不能动。”一时他的高尚还成了美谈。不过既然朋友喜欢,有空王道士还是挑了些仕女图给送去,联络一下感情。外国朋友听说了这事,也来想和王道士交朋友,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俄国佬最野蛮了,上来就说:“西北五省都我地盘,你小子保护费几年没交了,是不是不想干了?”王道士忙捧上一些书画请求通融通融。礼多人不怪,俄国人这下脸上才有了笑容,说:“不必劳烦王老您了,过几天我亲自来拿吧。”既然俄国人开了先例,英国法国小日本自然是不甘落后的,都一拥而上,争抢不已。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临走前还会给些小费,王道士也不远送,但礼貌还是有的:“有空多来坐坐啊!”

都别来了!

据不完全统计,在清朝末年,敦煌莫高窟藏品流散海外四十多个国家,其中英日最多,达两万余件。国内现存文物不及初始十分之一,且多为残品。文化没有毁于战火,反倒毁于他们愚昧的子孙手里。

不管是前代的挖窟人,还是后代的守窟人。他们都是在守候着孤独的灵魂。但终究没能守候住,是因为缺乏最终的恒心。

大唐风貌,开放爽朗,兼容并包,自信乐观。即便是在这看得开的民族,也曾发生过骇人听闻的旧事。在洞里画壁画的匠人,从小就远离中原,并一直在沙漠里工作。他们没有假期,没有自由,从进洞的那一刻起,意味着不再会有出洞的那一天。他们画神仙,画佛魔,已经到了洒血溶朱丹的地步。他们或喜或怒,或疯或傻,他们将自己用刀划破全身,赤裸地贴在墙上,他们对飞天的神灵吐口水,扣出他们的双眼。他们是真正的艺术家,从来不掩饰最原始的需要。当女人们在露天沐浴时,他总是在黑暗中说:我要你,人间的天使。他们进去是神,出去是魔,是艺术的主人。边关守将在吟唱王昌龄的边塞诗,磅礴大气;守兵们谈论前天的两万单骑击破胡的悲壮战绩,热血沸腾。从来没有人关注过在洞中生活的人群,洞外是沙漠,洞里也是沙漠。平原三十七丁丑,窟中杀人,神佛出血。

王道士是传统的中国卫道者,但不够坚强。他形单影只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生活了四十七年,悟出了生命的价值:一切都是可抛弃的,如果你淡忘。

但别人能淡忘,竹风不能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