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冰 川

在天与地之间的山和水，一叶小舟在江上自由地漂流。

洁净的空气缓缓地流动，轻轻抚落的桃花在水中浮沉，岸上的垂柳摇曳着它的轻影。燕子从林中飞起，欢快地歌唱。

“玉是清洁魂，竹为风尚白。”他自信地望着前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与竹同洁，与风同行。竹风，不仅仅是一种标记。

如果名字只是人的身份编码，那它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竹风掏出了青铜怀表，时间走得缓慢。小舟以近光速行驶。这将穿越被扭曲的时空，而时间将会产生延缓作用。长度在收缩。这就是传说中的爱因斯坦狭义相对论。小舟在虫道里打通了两个时空的结点，这不是科幻故事，而是偶然。

他将与旧石器时代的痕迹一起，带着疲惫，回到现代文明。

竹风俯在船舷上捧起清凉的江水洗了洗脸。竹风偶然间观察到江水有些悬浮颗粒浑浊现象，在人类早期的自然环境中，这是十分反常的。

“有事发生！”竹风马上意识到短时间内将有恶劣的气候灾害。

西伯利亚的寒流横扫漠北，直指江南，不到一个时辰，冰封北半球。

这就是历史上记载的第四次寒冷时期，时值西元1635年2月17日。

天地一片灰蒙蒙，云气在矮草丛间来回穿行。雾，是雾，还是雾。

没有阳光，也没有温暖，江水不再流动，时间瞬间凝固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景象，竹风是这样描述的：“云低舔地夜满霜，江冻泊舟风破帆。”但很不友善的龙卷风却把他抛上了高高的云层。

不知过了多久，风才停了。柠檬黄色的阳光铺洒在亮晶晶的冰面上。

竹风沉睡了三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卧在坚硬深寒的冰床上。

这是一个冰川世界。

寒冷，空旷，饥饿，孤独与荒凉。

他感到全身都在酸痛，一点力量都没有。但他还是把自己撑了起来。

很费力。

在荒无人迹的冰台上，看不见的是整个世界，看见的只是自己的身影。竹风相信冰川以外是冰川，冰川的冰川以外不会再是冰川。一切目标都会有终点，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坚持到终点。如果这又是神安排的一次考验，哪里还有不接受的理由呢？

寒冷使人心死。冰紫的皮肤一寸一寸被冻结，每一个动作，也许会有片刻的暖流，但能量的过后，是空荡荡的凄凉。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竹风也没有放弃心中的理想。广袤的冷酷的冰晶，没有一丝人情；没有食物，没有会动的生物。除了风，一切都是死的。但风的狂乱，却让人看不到生的希望，它就像无数把刀尖，刺透心窝。竹风在茫茫的，分不开东西的冰川上游走，惨淡的天日在地平线上滑移，似有似无。冷漠和孤寂，饥渴和疲惫，肆意地折磨，却丝毫撼动不了竹风心中的理想，他确切地知道，越是美好，越是不易得到。勇敢自信的他盲目地坚信一切都有尽头，年轻是持恒的资本，青春者无畏。但饥饿在第三天就对他进行了考验。冰块已经划伤了肠肚，冻结了脉道，补充必须的水分，维持虚弱的生命。但仅仅是水，是不够的；他需要粮食。可是冰川世界里富余的水之外，还有什么？还有他自己，无助地搜索。从第四天起，他每挪移一步都感到十分艰难，但休息只会让他永远地冻结。他心中的明灯，始终照亮这无情的世界，指引着希望的远方。

寒风瞬间停止，厚重的冰层顿时开裂，地动山摇，脚底下的深渊，腾出一团血红色的烟气，夹带着雷鸣般的怨声，不悚而寒。千年的困兽，一直没有放弃争取自由，他的沉默，是为了更残酷的报复。心灵幼小的它，在童年的游戏中被无情的冷锋永冻海底，冬眠的心在梦中思念亲爱的人。五百年后的它，时哭时喜，却无时无刻不想冲破这冰硬的牢笼。竹风恐惧它庞大的身躯和丑陋的外壳，竹风只能够摸到它的肚子，而它怨恨的眼神，在怀疑整个世界，喷出火舌，想吃人。它毕竟一千年没有吃过东西了。竹风要生存，它也要生存。

冰川兽锋利的长牙，粗长的扫尾，铁硬的外壳，尖锐的爪甲，还有咕咕叫的肚子，都是吓人的武器。竹风又喜又怕，生命的维持从来是机遇和挑战的并存，不是我吃了它就是它吃了我。竹风不肯退后一步，更不愿意逃跑，冰川兽更是如此。两者的对峙是进攻前的准备，虽然这并不平衡的力量对比，给冰川兽带来的是傲气，给竹风带来的是勇毅。冰川兽用前爪划着冰面，身体不断地摇动，它张开大嘴，露出獠牙，愤怒地咆哮，竹风中在血雨腥风中动摇，但不退却。他用力观察它的眼神，苦想御敌之策。冰川兽用原始而野蛮的进攻猎取食物，它总是急躁地抓踩、推撞、吞咬。竹风总是沉着地逃避它的打击，他敏捷、灵活、在战斗中保持微笑。他时而在它的背后，时而在它的脚下，时而抓住它的粗尾，时而从它的牙缝间溜走。愤怒使冰川兽失去理智，它不停地喘着粗气，却对面前娇小的人类无可奈何。它血红的眼丝透露出绝对的不甘心，调整心态后的进攻更加积极。粗壮的脚板踩出了许许多多的冰窟，溶解着积水。苦累的竹风被扫进了寒冷的冰窟中，冰片透过单薄的衣服刺痛每一寸神经，他不停地痉挛，却没有能量爬出痉挛。冰川兽在嘲弄他的失败，反而不急着把他吃掉。竹风顽强地爬出了冰水，勇敢地面对下一轮生与死的挑战。冰川兽失去了尊严，失去了风度，它更加狂傲地折磨着它的猎物。竹风不再躲避，他选择了进攻，进攻是最好的防御。他开始抓取它的护甲，并把它们一片片撕下，咬吃护甲下的嫩肉，要生存，他学会了野蛮。冰川兽在疼痛之中开始报复性的伤害，竹风很快就伤痕累累，两只困兽，犹斗。血迹是洁白外唯一的颜色，风开始狂乱。冰川兽最后施展出它的绝招，它喷出了熊熊大火，把周围的一切焦烤。竹风在火焰中被征服，但不是英雄意义下的征服。冰川兽笨重的身躯压在竹风身上，用带刺的舌苔把竹风刮舔。竹风被痛苦折磨，生理上的，心灵上的。他唯一能逃脱的方式便是遗忘和放弃。只要放弃了理想，放弃了岩山，他就会在梦魇中醒来，他就会免除一切痛苦。一切都没有在现实世界中发生，他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他却喜欢与自己为敌。欲望越多，苦难越多。他觉得自己唯一的愿望，实现竟是如此的艰难。他之所以这样执著，是因为他坚信，总有一天，幸福会到来。面对理想，他毅然选择了死。在羞辱失败者的同时，冰川兽愚蠢地显露了它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外挂的心。冰川兽从来没有秘密，它把善恶毫无保留地显示给世界，它是最真诚的灵物，可此刻，它却要杀生。竹风用最后的力气从冰川兽的脖子扯下了外挂的心，冰川兽即时象失去芯片的机器人，失去控制。它恢复了一千年前的自我，真诚而活泼，它在冰川上顽皮地跳动，从冰洼里照看自己。善本有源，恶本无源，善恶就在一瞬间。

竹风捧着它的心，却不敢还给它，可是冰川兽的童真，不过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它渐渐地虚弱，活动迟缓，它开始向竹风哀求，眼神中充满了可怜。是生存还是死亡，是你我都面临的问题。外挂的心在滴血，心思一览无余。竹风把心还给了它，它恢复了残忍的本性。饥饿了一千年是屠杀的最好理由。冰川兽开始撕咬他的肉体，开始吞噬他的灵魂。竹风不作任何的争斗，眼角却润湿着喜悦的悲泪。冰川兽看到竹风跳动着的心，是那么地充满朝气，充满活力，是那么热情，永不退缩。它被震撼了，他活着，为了心中的理想；他死去，也是为了心中的理想。世人，你们为什么这般低俗！它开始倾听他心灵的私语，它开始走进他的世界，它开始接受神灵的感召，它开始甘愿他的驱使。

它将要用它的生命延续他的生命。

冰川兽劝告竹风，你永远无法走出这片没有边界的冰川，因为你是在自己的思维里兜圈子。

竹风说，冰雪总有消融的时候，春天花会开。

冰川兽为了证明谬论，把外挂的心安放在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然后并肩战斗，为了各自的理想。

走了十万八千里，冰原依然无边无际。单调的景观使竹风的视力急剧下降，他已经看不清楚远方。饥饿的折磨是更为严重的问题。冰川兽撕下自己的肉体维持竹风的生命，竹风一次一次地拒绝，是冰川兽暴怒无常，它宁愿以死来证明自己崇高的理想。两年后，他们回到了出发的起点，外挂的心已经停止了跳动。冰川兽的骨架走完最后一步，用生命完成了崇高的使命，为理想献出了永恒。

冰川兽的死换来了光明。次日，阳光开始明媚。冰雪渐渐消融，一百尺下的黄沙得以重见天日。令人惊奇的并不在于此，更为惊奇的却是太阳从西方升起，草木先枯后荣，一切都显得繁乱而不自然。

他终于注意到了一个可怕的现象，时间在反演，他正在走回过去。

他在四维空间里行走，这是不依赖于意识与物质的！第三性的存在使一切都显得混乱无章，从而导致了时空的穿插与逆反。

但这只会在局部时空区域内出现，而地球上是几乎不可能出现这一区域的。

黑暗中的烛光被藏匿的阴风吹灭，希望的破灭再次塑造出坚强。

他极度的空虚，极度的迷惘，极度的无助。

所幸的是，自信是一切伟力之源泉。他将以这一信念立起栀杆，挂起风帆，抵达彼岸。

第十九天中午，他遇到了一个西班牙人，他是来中国从事白银贸易的。西班牙在17世纪掀起了一场淘银热，而白银大部分是输往中国的。当时中国的银价是世界平均价格的两倍，因为钱贱银贵的缘故。寒冷时期的到来使处于温带耕作区的农产品产量锐减，明朝首当其冲，从而削弱了它赖以统治的经济基础，经济的败坏又导致了政局的动荡，农民起义的打击进一步加速了明帝国的覆亡。游牧民族趁虚而入，虽然稳定了局面，但已无法挽回封建王朝的颓废态势了。明朝的灭亡对西班牙打击之大，不仅使其国力由于白银销路不畅而大幅度下跌，在无敌舰队与英国海盗船大西洋海战一役，它还永久失去了海上霸主的地位，从此一蹶不振。

西班牙的光环终归移到了大不列颠的头上，史上最强的日不落帝国新鲜出炉了。

而面前神秘的外国使者，他也是来寻梦的么？

看得出，西班牙人大卫•斯亚维特对中国很感兴趣，他对中国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在他的眼里，中国是世界的天堂，是文明的中心。从小，他接触的是神秘的中国，富有的中国，强大的中国。听老一辈说，中国的金银是河里的泥沙，中国人用来铺路，中国人很讲礼貌，他们天生就是爱心的天使。

但是在竹风眼里，中国完全不是这样子的。中国是古老的中国，他的权威却使他傲慢不已，固步自封，不思进取。他自认为是天下的核心，其实不是。

两人很开心地坐下来吃饼赏残霞，大卫很虚心地听竹风讲东方的神话故事。

竹风说：

历史上，农民起义夺得政权的例子不多，农民出身的帝王也许就刘邦先生与朱元璋先生吧。而刘先生是当过秦朝的亭长的，大小也是个官，相比之下，朱先生便显得下贱了。朱先生不是个好同志。先不谈他作风问题，他是很自私的，也许小农骨子里都有些自私，刘先生就公开宣布：“非刘姓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天下哪能是他刘姓一家的呢？

如果说刘先生此举虽甚不得人心，但还算光明磊落的话，那么朱先生便未免太阴险了。据>记载，明初胡李案，蓝玉案共杀大小官员达六万人，开国功臣几乎被屠杀殆尽。皇帝上朝时看到的都是些诚惶诚恐的新面孔，人人惟危啊！

无可否认，朱先生是擅于狼道的。

纵使治乱世要用重典，但一个连儿子都嫌其狠毒的君王，我倒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不正常人类研究所里逃出来的。后来竟又当了和尚，他可是最不称职的和尚！

为人臣，毒不过己；为人君，毒祸天下。

朱元璋先生很顽皮，时常还能搞一些小发明。例如剥皮充草啦，锥顶啦，抽筋啦，这都是些刑罚的东西。还有他比较喜欢偷窥别人的隐私，所以成立了东厂狗仔队，连别人屁股上有几颗黑痣都了如指掌。他什么都要管，什么都想知道，什么人都想杀，太累了，以致病得不轻。如果你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的话，你会惊呼：“那个尖嘴猴腮狐狸眼躺在病床上的怪物就是大明帝国的国君吗？”

张献忠也杀人，应该是最残暴的一个了。他心理是有毛病的，问题还不少。明朝末年，政局乱，找几个土匪草寇攻打政府是当时的时尚行为。张献忠是招过安的，后来还是又反了，他的野心不小，他想当皇上而不是县官。毕竟皇上只有一个的，李自成比较幸运，打进了北京。逼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后，自己当了皇帝，虽然只是过了几天的瘾。李闯王的队伍也不怎么守纪律，在山海关就溃散了。张献忠进入四川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人，清兵入了关，他觉得自己也只有杀人这一条路了。他把成都的市民都杀尽之后，又强迁附近市镇的居民到成都接着杀。一个月之后，几乎没人可杀了，张献忠便杀身边的大臣侍卫。他有许多女人，也是杀的。有一次，他看见儿子从身边走过时，叫人抓住杀了，后来又很后悔，责骂妻妾当时为什么不拦住他，于是又杀妻妾。清军攻入四川前，街道上已经见不到活人了。清兵也杀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便是例子。但四川的荒凉还是让他们心惊胆寒，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府之国吗？张献忠败逃途中，身边还有二十几个将领，还是被他杀了。张献忠死了之后，中国历史上出现了罕见的大移民现象，这便是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湖广填四川”。

人长期受到外界环境的压抑而得不到排解，往往会在内心深处滋生罪恶的种子。而最极端的表示方式就是要杀人！竹风对古往今来的杀人者作了研究，得出一个哲学性的命题：

杀人者，

必杀之。

而后成佛。

是故，

我欲杀人！

有人问竹风，你也很压抑啊，那你杀人吗？

竹风回答说：不。我没有资格杀人，杀自己。

农民起义运动并没有给社会带来极大进步，也谈不上极大地推动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它只是用一种极端的野蛮的方式捣乱了一切社会秩序，破坏了政府运转机构及现有规章制度，包括好的与不好的。正如义和团运动，当他们掀翻铁轨和敲断教堂上的十字架时，也许他们会以为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其实却反映了他们的愚昧无知与盲目排外，从而导致了历史性的悲剧结局。当它把一切都破坏无余而又无力建筑一个比原来更好的社会秩序来收拾烂摊子时，他们的一部分被外来势力扼杀，一部分成为草寇，这往往是社会大混乱的根源。即使他们其中的极少数人掌握了政权，心理也是有些不正常的，总会有一些惊人的举动，且是可怕的举动。

太子朱标死后，朱元璋把皇位传给了皇孙朱允文。在削藩过程中，建文帝与燕王朱棣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从而引发了长达四年之久的靖难之役。仁慈的侄子总归斗不过凶狠的叔叔，也许这是父类遗传的缘故。朱棣的残暴嗜杀比朱元璋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迂臣方孝儒被灭十族，这恐怕是历史上最残酷的刑罚了吧。明成祖大概是受了孔夫子“名不正则言不顺”的影响，永乐年间，派遣宦官郑和七下西洋，声势之大，可谓空前。船队在海上横行时，也有一些并不光彩的事，在非洲海岸，就曾用瓷器把三位酋长诱骗到船上索取财物，被拒绝后把他们给杀了。郑和用瓷器和丝绸换回了一些奇异的东西以供皇室玩赏，长颈鹿就是那时在明皇宫的御花园里散步的。如此劳民伤财，不过是为了寻找建文帝与炫耀国威，从而满足统治者万国朝贡的虚荣心罢了。但这朝贡却是个赔钱的生意，长久不得的。郑和下西洋不带有任何商业目的，实是人类交通史上一大败笔。

明朝君主大都平庸，且毛病多多。有四十年不上朝的，也有二十年不见人影的，还有水平很高的木匠。皇位传到思宗朱由检，已经是回天乏术了。崇祯多疑，治下过严，且刚愎自用，时常还有些神经质。但他还是想当个好皇帝的，只是生不逢时罢了。他不好色，不然陈圆圆就轮不到吴三桂小子他了。没有喜好，也是可悲。大明帝国到他手里时已经是一堆破玩意，他玩来弄去，终究还是堆破玩意，索性一扔，不玩了。

不要以为留着辫子的关外小混混当上了总经理，公司就会盈利，实际上，在长达２６０多年里，我们竟没有申请过任何专利！

每个人都有理想，史学家们关注太多政治家们的理想，他们认为杀人和征伐是崇高的理想，是民族式的建功立业，是历史铭记的主体。

可对于爱情，他们总是抱着轻蔑无视的态度，攻击她，排挤她，把她形容成恶魔，最伟大的爱情从来不被人民所接受，因为她的代价过于昂高。

大卫或许是一个纯粹的淘金者，他不会也不可能领悟其中的玄理。

大卫向东走，他要到明京师。

竹风发现他的青铜怀表又转得飞快起来。

他要往南走，那里也许有他的梦想。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做些什么事，要去些什么地方，但他晓得，他是有任务的，所以是有目的地活着。

活着就要有所求，活着就要有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