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了无痕（7）

老了有什么好，想干什么都不让、还连累大家不安心。老伴没了家也不让回，这半月那四十住着像赶场的戏子，很累、很想回到自己的家，却没一个人说行。

“娘，我现在没法跟你回家，过两年退休了、少峰少海日子过安稳了，咱娘俩就回去，把老家的屋拆了重盖，我守着你好好的安度晚年。”

“两年，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都几个两年了。哄老娘玩呢、”

“娘，你得让我安顿好这一家子，才能放心跟你回去，怎么着也得等到退休、没养老金拿什么过日子。”

儿子的话还是轻的，女儿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娘，你回家、八十岁的人了，还能干什么？想那两亩地，你还种得了吗？哪有八十岁老太太下地的，你就少折腾别让人看笑话了，我和你儿子还养得起老娘。”

“你爹栽的竹子旱死了也没人管，在家时我天天提水浇，绿油油的多喜人，现在院里光秃秃的啥也没，屋塌了墙倒了哪还像个家？啊，我和你爹辛苦操持的家就这么毁了，那可是俺俩一辈挣的家当，不叫回家，没扔你的家不知心疼、”

“娘，你往八十上走的人，有儿有女自个回去算咋回事，惹人笑话招不完的是非，身边没人可不行，有个头疼脑热了谁管？早了晚了、磕着绊倒了咋办？上次你自己回去，不断有人打电话说你在家骂人呢，骂完我爹接着又骂村里的人，嫌人家不念爹的好，忘本了不知报恩，娘啊娘，你把一村人都骂个遍，谁还愿往前去，也没人想你回去住、”

“你爹那会为村里的事累死累活地干，这会过得了都把他忘了，人可不能忘本呀，我说的有什么错？啊、”

“沉年老帐说个没完，你烦不烦呀、人都往前走，哪有向后退的。爹那个年代早过去了，现在的人都是用着人往前、用不着你退后，势利的很、还想过去，过去早完了，想不开、自己不开怀，让人家也跟着你心烦。”

老太太再说回家，身边的人要么装出没听见，不理她这话茬，要么就立马开溜，让她一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唉，老了就得丢下一切，连名字也没人知道。每天被人娘、娘叫着，要不就奶奶或姥姥，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自己叫姜梅英，老伴走了，这世上再没人喊自己的名字了。

女人出嫁后是没自己名字的，人们都按着她家男人叫她许嫂、许婶，有了孩子后就叫她雨芬她娘，只有老头子从一开始就喜欢叫她的名字。梅英、梅英地在院子里响亮地回荡着，或是在屋里轻盈盘旋，暖暖的留在记忆里，停在你耳边，让你侧耳倾听等着下一次呼唤。

姜梅英闷闷不乐想着无人能解的心事，空落的院子没有人的气息，沉旧的记忆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总想着找个人说说话，却不知为什么，一开口就是老家的烦心事，早把熟悉的人吓跑了。家里来客还有窜门的邻居常常被她拽着不放，她说的痛断肝肠满是伤心泪，人家听的无动于衷，临了不疼不痒说了几句：

“大娘，过去的事就别老想了，现在你有儿有女吃香喝辣的多好”。

现在的人哪，咋都这样？姜梅英失望了，自己满腹委屈换来的竟是这，要是让月雪知道了，还会气极败坏地数落她一通：

“姥姥，你这是干啥了？有儿有女谁跟你过不去咧！在这丢人显眼。这会儿人心眼都不平和，你做的这可怜样，传出去让我妈在街里怎么抬起头，就是我舅也会让人看不起。”

“我说过去的事，关你妈你舅啥事？”

“谁还听过去的沉帐，人家是看你现在的表情，接着会想要是过的好，咋会老想过去？还是不如意才想起从前，借此发泄罢了！”

“不如意！不如意事多了，老天爷不成全？”

“姥姥，我知你舍不得老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年龄大了身边没个人不行，我妈我舅两大家子人，谁也抽不出身陪你。少了他俩谁家都转不开，只有你一人好迁就，甭管到哪都亏待不了你，只要你想开点别闹心，在哪都能享受天伦之乐，老少四代人多不容易、

姥姥，你也是吃斋念佛的人，佛讲究四大皆空、懂的取舍，姥爷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再心爱的东西也有撒手顾不了的时候。活了大半辈子、你该看开了，有什么好烦的，这就是你的家，闺女也好儿子也罢，在哪都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

“我和你姥爷辛苦置办的家，说丢就丢了？不让回也不让看，我又不是绝户头，好好的家说扔就不叫要了，你妈是不回去，赶明你舅老了想回家，他们回去住哪？啊！”

“姥姥，那是我舅的事不用你操心，到时他会想办法的。总不能跟你回家拆散他一家人吧！”

“我不管，反正他说过两年就跟我回家，把旧房子拆了重盖。我都往八十上去的人了，还有几年活透，啊、先跟我回去住，把我打发走了再说过他那一家人。”

姜梅英真的很生气，回老家住用得着她们这么阻挠吗？落叶还知归根，何况人呢，这么明白的道理她们愣装着不知道，让人着急上火还说你一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