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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记忆《九》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07 23:24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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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和死亡一样,是无能为力的事情,我们深陷其中仿若笼中的鸟,没有足够的力量骗过这预定的悲和欢生与死。

栾安,你还记得小时候一个人走路看见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若隐若现的灯光吗?仿若阴暗潮湿的洞穴点起小小的一盏烛光,尽管微弱,却也可以给人死气复燃的底气,渐渐变得坚硬而不可摧毁。我相信这株微小的光亮是来自天外的灵魂之火,可是照耀迷途,给人力量,然而却不是我的。有人欢喜,有人愁,我总是想不清楚其中的根由,抑止不住限入癫狂。那个时候我经常在想,应该如何去解释设身处地的这个世界,你的他的她的还有它们的五彩缤纷的世界,应该怎么去诠释他们周围没有看见的世界,浸没于阴暗底下的世界?从小就知道不是被神眷顾的孩子,与生俱来的缺失,因为无法拾掇,只是在这坑坑洼洼的路途上远行,所以慢慢变的沉默,没由得选择。那些一直像恶梦一样缠着自身的记忆,在年华吹烙下抹不掉的痕迹。

成长的过程如此沉痛,如此脆弱,仅仅是因为失望,却足已成为摧毁性的至命伤。即使我明白,却总是心有不甘。也只有不甘,它们是萤,剧烈地在内心深处舞动,亦明亦暗地填满了灯山阑珊的末日世界。没有惊恐,也却不会有安定。我会记得这坐井观望的天空的模样,亦会感知它们的存在,断裂,不解,压抑,放逐,如阴影一样遍布四周,吐出丝,缠成壳。直到无法逃脱。

可是曾经我的确不止一次想要逃离这样强大而缜密的阴影,这样一泻千丈的覆盖。疼痛而柔软的内心,终还是不甘被给予的安排,无法寻到一个合情合理等待时日的理由,低头望见脚下的路早已踏荒,一块一块断裂,狼藉一片,草木被连根拔起,素面朝天悲怆而无助。即使前路望断,也亦会豪无犹豫地走下去,这是内心深处唯一能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世界,灯火阑珊,意致未尽。依据轮廓,看上去就是一塘腥臭的死水,闻一多笔下那坛充满魔幻色彩的惊悚恐怖冷硬的毒液。清风吹不起涟漪,融进了太多剩菜残羹,破铜烂铁。经历时间,于是发臭了,绿成翡翠,锈成桃花,红成云霞,酿成绿酒,蒸出白泡,化出腥臭。就是这样一沟绝望的死水,紧紧地缠在身上,视线之外的世界像毁灭一样浓黑。光线是有,在距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而更远的地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更深的黑暗。疼痛一直在视线与黑暗交织的一咫尺之外。冰冻千里,入地为霜。

末日殊途,只有孤独陪伴自己存在。这尚且短暂的路途,山穷水尽,都只是幻觉一场,无法言尽苍凉之感。幸福里也有断层,这一脉山和日丽的山峦,惑于无法预料的天灾人祸,轻易便陷了下去,曾经沧海难为水,这暴裂的纹理,即使是沧海桑田的变迁,亦无力回转从前。

她又看见了自己的从前,平静安和的岁月,美满如莲,未曾捕捉到任何珠丝马迹。阳光水银般跳落在掌心,温暖而舒坦,小小的五指满满地握下去,她眯着眼睛期待地望过去,只是发现一无所有。四岁的小孩,在无微不至的呵护里,如寄存在玻璃橱窗里精美的洋娃娃,尚且还不知道失望为何物。和满如莲,一家三口的小小悲欢,她看不见已经裂开的缝隙,左手温暖,左手满足,颜会买五彩斑斓的莲衣群套在她身上,父亲的手慈爱地拍在她的头发上,她只是以为可以一直如此延续下去。

也就是在那一年,她听到内心破裂的声音,比往常逢年过节颜点燃在门外的爆竹还要剧烈。她无比惊愕地听见父亲说,我要离开你们,离开这个家。她亲眼目睹父亲的离去,没有丝豪眷恋,她试图抓住的衣角,狠狠地从她的手心划过,在纤白的皮肤上勒下深深的一长迹痕。目光无法收回,她只是忽然觉得恍惚,压抑的沉闷感瞬间无声卷起。弄堂口的男子,她突然觉得与自己没有任何联系,不管是在过去还是将来,就像错季的花朵,彼此的美丽与孤苦无依都未曾了解,也无需了解。

所有的一切就此结束,如青烟直上,徘徊在坐井观天的小小天空,她不再轻易相信。

被抽走脊梁的躯体,只是无法适从的疼楚,更加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和处境。此后的日子,除了辛苦还有失望。这乌云蜜聚的天空,若是守得云开见日明,首先必须踏过自己,她知道颜明白,终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

对于颜来说,她确认她可以望见的来路已经不长,无法和斑驳的过往对抗。她惊觉自己很快将一无所有,在那日来临之前,她从未曾拥有过什么,除了自己。颜无法忍受她必须承受的一切,不甘命运的安排,将她再交次推入这样的苦楚,无法再妥协,她开始变得暴烈,争吵不断。

她记得那时的时光,没有漂亮的裙子,没有一件满意的衣服,没有一件女生都喜欢的挂坠,没有温暖,没有鼓励,没有一个温暖的家可以消磨严寒,没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可以贮存温暖,没有一个借口可是释放忧伤。记忆中只有与颜无休无止的争吵,撕碎,伤口。拥有一盏烛光,搁置小小的幸福,注定如转眼即逝的流萤,没有依附的可能。然后就是日益渐深的对颜的恨,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决裂,固执的内心自以为是的小小是非,像刺猬一样用沉默筑成一个坚硬冰冷的结界,在保护自己之前已将自己刺痛。

弱势的人总是受到排挤、压抑,这个世间的原则她始终不能了解,也不能轻易说服自己心静如莲地等待拨云见日的那天。最初的时候尚且还小,无法避免被人欺负,打的鼻青脸肿灰头土脸跑回家,回家后颜不会安慰,只是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讥讽。一个人躲在房屋里,透过窗户看到和自己同龄的孩子拿着精美的巴比娃娃一脸得意地被爸妈牵着从弄堂里走过,她再一次感知到自己的单薄与困惑。弄堂里的孩子都不跟她玩,她们笑她是没有爸爸的怪物,她们叫她野种,她气冲冲地跑回来,站在颜的面前大声质问,为什么爸爸不要我们?颜什么也不说,一巴掌拍了过来。这样的日子遁环渐进,她学会缄默,只是依然无法抑制内心的酸楚,这苍白的年华,她知道自己存在,却不曾得知自己拥有过什么。

如此缺失,如此空白。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和颜是如此相像,她突然感觉恐惧。

栾安,后来我自己都无法想像,日以继夜重复着这样的生活,侍在这样冷冰冰的世界,每一天每一秒每一下呼吸,反反复复,日以继夜,被不断扑过来的阴影吞噬,用游遍全身的酸楚来记住自己的困惑与僵持。到最后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沉寂地如同死去。

单薄的躯壳被弃于潮湿阴暗的一隅,那些冰冷边缘生长着的丑陋虫子,粘在皮肤里上,匍匐着旧梦,一点一点消融,渗出瀜水。黑暗中一定有一把肉眼看不见的利刃在离你离我最近的地方割划出不同的形状,割划出我们应该侍的世界。一块一块,一下一下。在原本完整无缺的几何图形里划出不同形状的扇形区域,每一块扇区代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命运。

这漫长的路途,我们只是共着一个端点发出去的不同射线,从同一条地平线上发出,射往不同的归属。有形的无形的童话的现实的梦幻的迷离的美好的阴暗的,甚至还有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黑色的。那么多五彩纷呈的颜色,看起来应该是很温暖的世界。可是我该怎么告诉你,我所生活的世界。如果我告诉你们,你是否又会相信?每一天,每一刻,被黑暗包裹,在你们明亮的反光里看着自己压抑破碎的脸,在碎片一样冷不及防地吸进胸腕,只是听到五脏六肺破裂的声音。

世界失去声音,我没有办法,只是反复地想要逃离这一切,甚至做梦都会插上翅膀飞翔,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在静宁以外的天空,没有压抑,没有疼痛,没有黑暗,没有潮水,是一幅幅绝世好画,江水墨绿,岸孤寂。在梦里轻易便笑了出来,然后睁开眼睛,像是被剪断了翅膀的蝴蝶,曾经沧海难为水,沧海茫茫关山难越。飞不过沧海,跌下来,只有埋葬。陷在曾经一直想逃离的地方,这样一直以为可以逃离的地方。无法走不出去。

弄堂里永远潮湿阴暗的街道,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积蓄着一团一团发臭污水,下雨的时候甚至会从过低的门槛里溢进去。人群随着地上的污水一起慢慢退下去,一点一点像雾一样的灰色沉淀堆积起来,被马路两边逐渐亮起来的路灯照的团一团。黑暗的弄堂,像被拉上了重重的帷幕,隔着一团一团昏黄色的灯光。光线以外的地方是一条又一条长而昏暗的长廊,一排一排高而漂亮的建筑物隔成的长廊,天空被划成一条一条长而灰色的银河,不明不暗的浮在头顶上巴掌大的地方。偶尔一两盏灯光从微闭的窗户里漏出来,打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很快又被弄堂里挥之不去的浓郁包裹。人从墙角走过,会留下长长的浅浅的铅灰色的影子。

每一天的每一天踩着这些淡淡的像缺氧随时都会消失的影子,从弄堂里走过,踩过自己的童年,踩过十多岁的光荫,踩过花季,再踩过雨季。看自己从很四到十七岁,重复与颜的争吵,什么也没有改变,像遗落在污水里的布偶,心痛地看着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世界,窒息般挥舞着手臂,作出过努力,想要努力逃出这团潮湿的阴郁。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身体一点点被从水泥地扑过来的污臭湮没,发不出声音。于是每一天,每一年,像是春蚕般吐出一圈一圈粘稠的丝,最后结成一个巨大的核,囚住自己,再也无法出来。囚禁在那样的壳里,作茧自缚,一直都没有光,没有火,没有电,没有萤。不知道哪一天可以脱离。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挣脱,也没有想过去挣脱,像一个坚硬的果核,从中心开心糜烂。

仿若糜烂的果核不经意放进了嘴里,然后满口的苦涩。

弄堂里的风呼呼的吹过,吹出一场无法捕捉的过往,终还是虚无。她反复想起父亲离开时扬起的尘埃,她拉住的衣角,她飘散在风里的哀求,她跪在地上一路拖过去的双膝,风呼呼地从单薄的衣服里穿过去,留下一些刺骨的寒冷,一转眼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地上是落了一地的叶子,是一个季节的沉寂。那天她回家,颜不让她进门,她感觉自己再次被遗弃。从离心最近的地方开始糜烂。糜烂的情绪再也无法诉说,疼痛在丢落的情绪里挣扎,轻易见起一大串恶毒的词语,世界失去平衡。逃难般的石块如雨滴从四面八荒涌过来,重重的砸在身上,糜烂的肌肤,竟是疼痛的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圣经上说,爱如捕风。

爱似捕风,温暖尢如幻觉的风里倒出的影,它们曾经在一起,像墓碑上挨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它们生的时候在一起,它们死也要在一起。它们要在一起,生生死死,世世代代,世世相随。其实不管是爱还是温暖的追逐都要让我们付尽代价,尽管只是为了追逐一场捕不到的风。她知道若此。

只是不幸,她明白自己的路与别人不是一样。别人都有的自己没有,别人做恶梦都不会梦到的自己全有。可是就是这样的路,是自己必须要走的,自己这样的路,再苦再痛,跪着也要爬下去。她知道自己并没有选择。

小学四年级的第一节语文课上,学校来了个新的语文老师。听说是刚毕业的高材生,年轻风趣,长长的头发卷在一起,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很温暖的样子,很适合做梦。那个漂亮的语文老师让大家介绍自己,爱好或特长。每个同学都在转动机灵的脑袋,用精美的词语,华而不实的梦想,想博取他们在这坐学校这个学期这个老师的眼里全新的开始。轮到她的时候,她在讲台上站了许久,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容,仿若从未相识,一时间不知道身处何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时她突然惊觉,若是不被懂得,站在一起是至为无聊至为失落的一件事情。

她沉默地走下讲台,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玻璃照到她身上,打在十一岁的脸上,形成记忆里永远不落的决离。时间修长而光滑的手指,像一把利刃一样缓缓而尖锐的滑过,刻画语无伦次的伤痕。糜烂的果核总有一天会全部裂开,在阳光下暴破。

挣脱了浓郁的阴暗。黄昏之后是漫长的天黑,天黑之后是漫长的黎明

那天班上一个很捣蛋的男生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把她的书包撞在地上,因为刚下过雨,地上是一滩一滩的污渍。她拉住他衣服的一角,用冰冷的声音说,请帮我捡起来。

他推开她的手,他看着她,一脸意味深长的笑,他说我不捡起来你会怎么样?告诉你爸爸?然后他看着她,在她严历的目光注视下,在全班同学的唏嘘声中把她的书包高高的举起来,直扔教室后面的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