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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记忆《八》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07 23:23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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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死于凛冽寒风里冗长而沉寂的过道,应该是可以塌陷般沉到最深的地方,那里有一双强势的手,如破空而来的闪电,将喧闹与尘俗的悲欢血液般抽离。

一个人走,连影子都已不见踪迹,只是在路灯闪现的地方拖成长长而疲惫的模样。

别无他路,如沐春风的年龄,早早通识这世界的苦寒冷暖,内心的无望不着边迹的袭卷而来,却是漫无天日。这一路内心早已疲惫,因为不是归途,不得不走下去,她没有选择。

脚下固守了一季的落叶发声微微的声响,离若确信自己的确是闻到了朽木縻烂的味道,在四周雾气般缭绕而开,愁肠百结,心如死灰。这种无望的感觉多年以后亦是如此清淅,仿若旅行途中经常遇见花或林梢汇成的汪洋,一望无迹的田埂或是林海坑洼的平地,烟迷草堵,追溯游回。那些层次分明的花束,微风自梢梢划过,一大片旖逦而去,所到之处,遍地生花,势荡九洲。这样丰盛的景色,带着如此强硬的气场,即使是亮眼的惠赠,多年以前空劳贪欢,多年以后,于幽幽陷落的光线里。她亦只是感觉无措,如同感情,不会惊于烟火盛放般的冷暖贪欢。知道无法揽在怀里一梦千年,却也不能轻易放开,坐井观望的小小天空不经意便压了下来。

长夜无边月凄凉,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十七岁,故事的开场,穿肠刺骨的内心,不轻言妥协,总有自己的方式让自己看起来离设想的一切近一些。暮色向晚的天空,下午放学刻意误时晚归的路上,自行车链水花般拉开的声音穿越时空在耳鬓厮磨,徘徊在失去温度豪无生气空荡的室内,被萦绕的空气牵着绕过空旷的过道在昏暗的光线里悄无声息走远,目光如烟追逐而去,依稀可以看到蔢嗖万千的心事,在夜色里不经意飘移,没有方向。

记忆里最深的一次她仍清楚的记得,同样的一条马路,等待时光迁移之后若干年后再度重走。所有的影像仿佛都未曾散去,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两次涉入同一知河流般再度邂逅曾经的自己。多年以前敏感而脆弱的女孩,多年以后同样疼痛却懂得刚硬自制的女子,她撞上她的目光,知道她眼底的涟漪,亦获知了她心底的挣扎和纠缠。她试图叫她的名字,未得不到回应该。猛然发觉,无论多少年以后,自己仍没有足够的力量将自己从那片萧瑟的疆域拉出,无法凭着自己咬牙切齿暗地的用力获得拯救,她仍是孤独且无援的。不再强求,她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向更深的地方走去,依旧是那样的姿势,紧握住自行车车笼的手,冷峻而沉痛地撞向不断掉下来的夜幕。

栾安,生命是一场幻觉,这是我听到过最为动听的一句话。它就像迷宫里的照明灯,胸前的十字架,能够给出折中的旅程和不再介意的释怀,所以即使再大的失望亦没有追索的必要。华灯初上,心绪无声翻飞,感情舞得诡魅,割舍不掉的悲欢,携得爱恨,指染一方冷暖,落上几生几世的纠缠,奢美华丽,反复无常上演,仅梦一场,蓦然惊觉,这巨大的舞台中央也只是自己在而已。多年以前,知道自己不是寻常的女孩子,得到的总是比应该得到的少了许多,让幸福缺陷得如此勒眼。多年之后,即使不再刻意寻常完满,终于还是发觉,无论如何,都是残缺的。因为寂寞,不可能也不会轻易了结,孤立而无援,如同头顶小小天空覆上的暮色四合,它是如此容易而自然的事情,自然到没有力量穿过去。仿佛遍布暴风雨皱褶里的闪电,促不及防,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明白被困于孤独,并且无援,看着那年模样小小的用力独自用力走远。离若知道自己没有再喊的必要,况且如若她真的可以听到回过头来,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那时尚且还劣迹斑斑的自己。眼睛沉痛,寒冷如夜一样罩在头顶,锦年素时,城市淡去柔和的曲线,轻易便会闻到折裂的生硬感,骨骼在皮肉里不动声色轻颤。一团一团微薄雾的气迎面而来,雨滴一般迅速地窜进瞳仁,与从嘴唇里跑出来的白色气体遥相呼应,急促而不安。

冬天的夜总是黑的很早,而对于静宁来说,黑暗好像比什么时候都要漫长,臂头盖脸轻易便落了下来。她窥得自己内心的躁动,努力寻找一个让自己甘于等待时日的理由。风从脸上吹过,是城市上空被干枯的枝丫撕碎的蓝色光点,熙熙攘攘,落在脸上是整个城市暗夜下的忧伤。

离若只是这样想着,心里苦笑,明白不会轻易奔向完结,顺手用力推了一下手上的自行车,链条突兀拉起一条长而暗的污水溅到她腿上。路灯像剑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视线一米之外的地方射过来,隔几米就有一盏站在那里,昏暗的光线从这个小镇七零八落的昏暗弄堂里穿过,然后渗进地上一滩一滩的污水之中,消失不见。

浓郁和空气混淆在一起,浑浊地铺在城市的上空,带着被寒冷掠虐过的荒凉,沉郁的包围着整个黑夜。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并不曾刻入骨骼,她不需要它。长年潮湿阴暗的弄堂,头顶小小窗台乌七八糟的陈设,随地散落的废弃物品,混在一起成片成片让人心烦意乱的市侩喧嚷,坑坑洼洼的马路,永远像缺氧一样的路灯,爬山虎一片一片在落单的废墙上蔓延开来,夏日蛐蛐匍匐在草丛里一声一声的凄凉。仿佛无意间闯进戏台的收场,所有的一切都不符合想像,心里生出一丝厌恶,无法再失望。

穿过长而阴暗的弄堂,附近窗户透出的微弱的光轻轻地打在脸上,她贮立在入口的地方大口大口的喘息,仿佛跳出水面的游鱼热切地渴求氧气。一瞬间天地旋转一起,眼前一黑,身体微颤,几乎坠地。那一瞬间的失明,没有日,没有月,没有星,没有萤没有灯,没有任何发光的东西。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片从未曾撬动的萧瑟海域不断将她向漫无边迹的前方推去。她小心地把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铁锁,门啪的一下被打开,从里面探出一张愤怒的脸。

那一次她们又吵了起来,颜把她赶到外面,喊着骂着不让她进。这样的场景离若不记得是第几回,依稀还记得四岁父亲离去那年颜背转身去面无表情的脸。他们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在房子里吵架,这份婚姻从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没有一个确定的理由让两人继续维持下去,无法祈福。她蜷缩在纱发上,看到所剩无几的家具全部坠地,他双手捶打着退色的墙壁,数分钟过后,他开始收拾东西,颜背过身去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表情恍惚,眼睛里的光彩瞬间黯了下去。

离若只觉心酸,仿如末日来临。她记得当时自己看到那个男人拉着行李独门而去,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艰难的从纱发上爬下来,追出去。在门口拉着那个男人的衣角死活不放,尽管最后他还是狠下心来,挣扎她尚且无力的小手,豪无留恋地走了。她觉得有些恍惚,她记得很少的时候一双小手捏住的他的脸,他的眼里也满是爱怜,这个男有也曾为了取悦于她将她架到肩上,她听到自己的豪无节制的微笑在空气中走远,再也找不回来。后来颜不让她进门,她在弄堂里哭,哭着,求着,颜亦于动无中。

后来的日子,反反复复,她隐约知道,她们都是孤独的,各自倔强,不肯妥协,相对无言,心已成灰。想起那个晚上,依稀还有些沉痛。多年以后,离若明白,他不过是因为失望,而颜却早已埋葬了自己的期许与爱憎。生下来,活下去,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只是一个错误,因为要过下去,别无选择,她亦是将自己消耗得所剩无几。已成的定局,无法摧毁重来,遗憾暗自拉开。短短的一生,如若可以寻得一份属于自己的感情,甘心用恩慈和灵魂托付,就已足够。如同烟花。即使坠毁,也刹那芳华。然而这一段精彩的速写她已经错过,她不希望自己再有所挣扎,平静接受一个强盗般的男子,许自己一个安好如莲的境地,能如平常的女人一样,即可。然后她不知道他早已忍受不下去,水性杨花的内心,摧残了她美丽的手无法就此安息,她独自的美丽他不要,亦未曾窥见,他不惜再一次摧毁她的信念,让她回到孤独且无日的境地。男人的感情如此理性而直观,有得失盈亏的标准,也会跨出陈朱理学的框介。他不需要一个时刻提醒他孩子的奶粉与健康,共同的生活和未来的平素女人,他需要的只是一场又一场类似游戏的征服与激情。

失望是至为惊慌的事情,沉痛却又难安。颜的愤努离若至今仍然记得,她看到她眼晴里有火焰舞动,拉动着自己带回来的气流在头顶上空翻飞,美丽得不食人间烟火。在她准备进门的时候,颜又迅速把门推了出来,冰凉的鼻尖从门面划过,有些微的痛楚。双手拍了几次,没有回应,她瘫在地上,只是感觉前所未有的空。仿如末日。

二个小时以后,颜开门让她进来。她低着头,不看她亦不说话。内心仿佛被注入了大量的醋酸,心里明白不管翻滚多少次,有些期许仍无法放下,这些期许在时光的延伸中不断生长,拥有一个即使贪简但温暖的爱,安置即使彷徨却也甘心知足的小小悲欢,尽管种种的种种至始至终和颜都没有牵联。觉得很饿,胃空得难受,转身走进厨房。颜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没留你的饭,这么晚回来,即使死在外面我也只是会觉得好。她望向窗外,光线从爬满污垢的玻璃上穿过来,在她眼前涌动,从指缝里,从头发里,从身体里汩汩地穿过。像是一条冷涩的河流,折腾起黑色的浪花,继而又向更深的地方扑过去。而更深的地方是一片末曾涉入的黑暗,教学的钟声若有若无,仿佛还有鸽子从眼前飞过。

她伸出手去,只是捕捉到一些悲伤的气流,在指间来回穿梭。

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仍对着她这边的空气喋喋不休。电视机里放关着娇情的台湾剧,男女主角娇情的对白恶心地让她想吐,胃里一阵抽搐。失望过后仍还会有沉痛,明了自己无法不恨,那么多安好如莲的幸福,为何自己会如此不幸,仿若落花,预见的光景只是被泥垢吞没的一瞬。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冲破了极力隐忍的防线,于是所有的阻碍一瞬间灰飞烟灭,尘土飞扬。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人很容易因为脆弱而牵动受伤。像月光一样浓郁的黑暗,藏匿着埋葬的阴气,重重包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伸过来一只手或都一把尖刀,在身体里雕成暗夜里一朵无比妖娆的绝望之花。

一只洁白的瓷碗从厨房里向着颜的方向直奔而来,在距颜无米的地方无声坠地。颜从纱发上站起来,表情在一瞬间枯萎,仿若干晒的忧伤,风干了年华,瞬间便老去了几十年。黑暗中有那么一瞬间谁也没有出声,谁也没有跨出一步,携着这浓郁的黑暗,各怀心事。数秒之后,一声嘶叫破冰而出。

即使你给我一万次重新活过的机会,我亦无不会感谢这盛大的恩赐。你那么想要我去死,我就是在外面冻死饿死割腕坠楼跳湖卧轨而死,亦好过在你的怨恨之下失望而死。

生命只是一场幻觉,小小的内心只是试图说服自己无视失望与痛禁。离若看着颜,讥讽的神情挂在脸上,被来往的气流不断扩大,笑容、头发、眼睛、眉毛,嘴唇,指尖,全都是疏离和沉痛的气味。然后颜冲过来,抓住她的头狠狠地撞向墙壁。

你那么想死,你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

那些寻常的光景如断电的屏幕般在目光里消失,沉入灰暗。她看着颜限入癫痫的脸,心如死灰。所有的期许如若飞腾的烟花,在灰暗的海平面游离急走,明明灭灭,若隐若现。唯一不变的就是漫上来的那股縻烂的死寂!

(你就是那么想要我去死么?你就是那么想要淡出有我的世界么?弄堂里无数的灯光亮起来,一盏,两盏,馨黄色的,洁白色的,淡蓝色的,照亮了他们的世界,为什么唯独我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

颜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癫痫,她沉痛地发现自己亦是无法控股。离若跪在地上,用力挣脱试图往门口跑,却一次一次被颜拖回来。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掉到地上惊动了埋葬很久的怨念,阻在喉咙,竟怎么也无法咽下去。

她情急之中把背上的书包狠狠地甩过去,在颜瞬间的错愕之中转身夺门而出。

眼泪如同内心的失望一样蔓延开来,黑暗劈头盖脸砸下来,扑灭了颜追过来的视线,也将一切没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