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未央》目录

深处记忆《七》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07 23:22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689 · CHAPTER-00028977

点亮的路灯,是一双双遗落红尘的眼睛,苍桑而警惕,飘浮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如同找不到轮回之道的亡灵。

某些郁结的阴影像幽灵般在这个沉闷的夜晚被空气中某只无形的手重新撕裂开来,悄然无息,路上没有人。此刻他们或许围在饭桌前,温馨可人;或许坐在沙发上讨论某个连续剧的剧情,笑意浓浓;或许像离若一样,行在薄暮的冰层上,心思郁结;又或许像她自己一样,縻在苍凉的夜幕里,开成一朵醒目的夏殇花。

千姿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站在刚才离若离开的那条巷子的阴影中,像被带走了灵魂的木偶,久久回不过神。

无力的眼神随着思绪久久追着那抹沉重的身影,直到离若消失很久。某个时空某个瞬间某些印像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虚实,一瞬间压抑太重,觉得无法喘息。知道无论如何都没有回转余地,拔开暮色,收起阴霾,让明朗进来,是唯一可以画上的后续。

她蹲在小区的门栏后面,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不断砸下来的夜幕和麻木的渐渐失去知觉的手脚让她更加疲倦,好像全身就要散架了一样,她担心自己就这样倒在地上。可是辗转一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即使自己就此死在大街上又能怎么样呢?

离若不知道,她和她一样,避不过以往诚伤经历的纠结。知道发生的事情都有它的轨迹,即使曾经献媚和趋附憎恨与挤兑亦换不回期许与给予接受和理解,只能独自寻找出路。就像小时候一样,年轻的母亲走出家门,她抵不住心里的期许和一个人留在家里的寂寞,不愿放弃与母亲任何一个相随的机会,执意要跟去。

母亲对她一直不冷不热,不打不骂,彼此的相处,如风未来之前的湖面,从来都只要告诉她要与不要,行与不行。起初她一直期望有冰释的那一天,毕竟自己是她的女儿,看到其它小朋友可以赖着妈妈,索要亲昵,她以为她亦可以。

恍惚记得是十二月的年末,下了一天的雪,冬天的雪地,天寒地冻。母亲走出门框,她亦跟了出去,母亲回头看她,她停在那里迎上她的目光不说话,彼此缄默,母亲回过头去继续走,她亦尾随过去,一路之上仿佛同行的路人。她抑不住不断涌上心口的酸禁,眉毛皱在一起。她终不是母亲,也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般坚强。

回家的时候,她冻得直哆嗦,手指冻得通红,脚心有穿刺的疼。她跟着母亲身后往家赶,不胜寒冷,手脚慢慢失去知觉,凌迟般不属于自己,仿佛要飞出去一样。她被雪拌倒,跌瘫在雪地里,冰雪瞬间融化,渗进她单薄的棉布裤里,和着疼痛一寸一寸嘶咬她的意识。母亲终于停下来,回过头看她,她一脸期盼地望着那个女人,她在她哀求的眼神中依然冷若冰霜。她说,你自己可以站起来,我不会扶你。

爱如捕风,情如捉影,望是双生,毀是沉寂,她已经不知道失望为何物,心里如末世苍雪,生生刺痛了自己。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身上的雪融成一个大大的圈,脚步声越来越远。在痛苦与寒冷中挣扎,她站起来,追上母亲,那个女人果然一直保持一个姿势,不曾回头。

很多年以后,千姿经常会想,如果那天她无力爬起冻僵在雪地里,母亲或许根本就不会知道,即使她知道她会冻死在雪地里,她还是不会回头看上一眼。或许她预见了她往后的路,依稀知道孤单的路要怎么走,没有办法的狠下心来,她要用这种至为沉痛与失望的方式告诉她她的期许没有实现的可能。她必须依靠自己,并且狠狠地用力。尤其对于感情。

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毒最反复无常最难以预料的毒药,可以驭使出人骨血里最癫狂的秉性。曾经看到过的一本书上说,毕加索一生有许多情人,死的死,疯的疯,最后都无疾而终。毕加索是她们共同的恶梦,爱情滋养下的魔鬼。模仿张爱玲的话:让我们在一起,否则死。无法真正拥有,她们不忍心杀死恶魔,只有杀死自己。只是母亲没有料到,她如此苦涩的用心并没有扭转她的宿命,爱情无上的毒,让她忍心抛下的所有,生生与他们割裂了关系,亦将她推入一个不能自已的境地。从今往后漫长的时光,再也没有血脉相承,生命如此痛苦,三千繁华,空劳开放。

于是逃离,在千里之外的他乡,无师自通,巧笑盼兮,挥发弹泪。

同是女子,并没有什么需要刻意隐藏。千姿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慢慢习惯隐藏自己的感情,不再献媚与趋附,知道自己可以得到的就只有这些,亦没有再放下身段委曲求全的必要,如同无法怪罪上天不仁,只能自己独自努力。

看到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曾经以为自己也可以,此后隐约明白,没有一条相似的路让两个人同走,人于生活,注定孤单,况且她并不可以选择性地做一条鱼。

不再对那个女人坦诉,以成年人的方式,彼此的面对,开始有所保留,亦不再有母女之间的亲昵,甚至会为无法忍受母亲的某些行为而大声嘶叫,母亲照旧如此,给她的感情寥若晨星。她们以如此极端的方式让彼此看清,不会信仰彼此,不需要恩慈,不需要怜悯。灵魂始终是空荡荡的。于是最后,千姿对于那个女人的逃离亦没有任何想法,如后来那个女人说过的一句话,知道不被原谅,我也没有再祈求的必要,生活如此空虚,什么也抓不住,倘若没有任何眷恋,留下来的只有一尘不变的痛苦,我只是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母亲给予自己生的权力便是莫大的恩赐,并不曾对自己有所亏欠,千姿不要自己憎恨,尽管最后还是无法克制地恨了,不是因此她的离弃,只是她们的幸福不能撞在一起。

记忆沉淀却不会冥灭,经历时光的雕琢,如化石般熠熠生辉,对着来来去去的风,轻丝飞扬,巧笑盼兮。有些记忆在身体里横空直撞只会越发锃亮。千姿很早就明白,于是滋长,忧伤,再滋长,再忧伤。

即使是现在一个人生活,缺失的永远未曾圆满。后来千姿知道,她亦没有理由恨母亲,幼年与她的疏离,父亲在外奔波,几乎很少回家,偶尔回来见到亦觉得是陌生的男人。久待落空的失望,往后的日子一一拾起,往生之空,我只是对得起自己的内心。恍恍惚惚只记得母亲这一句话,她知道自己的生活比平常多了很多苦楚,长时间的压抑,母亲最后豪无留恋地离开,消逝的那段日子,不堪回首,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有一种掉进冰窖里的心悸。随后的日子开始释怀,懂得将自己释放,小小的身躯沉默地咽下成长中的苦涩,她甚至有点理解那个女人,都是在寻找一种可以让灵魂安定的东西,不管能不能找到,都知道自己在寻找,努力去做一件事情,哪怕未能圆满,却也可以心安。

离若,人的理智如若不能自制,只能崩溃,仿佛过早逝于春天的落花,被踩在脚底任意践踏。这种微薄而朦胧的鼓动,等我们慢慢长大,是否会对往昔日难以安生的记忆重现不堪回首的那幕,还是在低縻的碎步下学会释怀,我不明白。

那个女人经常会跑进她的梦里。最艰难的日子,她看着母亲像幽灵般在屋子里飘来飘去,经常自言自语。她甚至担心她也会像那个男人一样在某天突然消失,觅无踪迹。她勾着一张妩媚的脸对着她轻轻地笑,她看到她用剪刀剪去她漂亮的半长丝袜。那是一次校活动老师要求的着装,统一黑色外套红色裙子白色及膝丝袜,那是秋季,刚刚流行各色及膝的丝袜,很多同学都有。只是母亲从来不给她买。当老师的通知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控制不住内心的欢喜,七八岁的小女孩,欢喜来得如此轻而易举,不知道欢喜是否因了时光的堆积而越发稀薄。晚上放学回家,她迫不及待将老师的话转达给母亲,母亲听后脸上明鲜有不耐烦的神情,最后还是极不情愿给她买了一条。

比赛的日子终于来临,可以听到心跳加速的声音。早上起床上母亲帮她装扮好,她才失望的发现,袜子并不是她期许的那种,只能到小腿下,心里的失望如流言不胫而走。在母亲转身的时候她极力往上拉,勉强及膝。不幸被母亲看到,母亲用力地将她拉到自己跟前,重新将袜子退回去,并且告诫若发现她再拉,就会把它剪掉,她点头。到学校的时候,她忘了母亲的告诫,将袜子用力拉到膝,这一天过得非常开心,以至得意忘形,忘了将袜子放下来,她兴高采列回到家,进门的时候发现母亲一直盯着她的脚,她低头,顿时心如死灰。

母亲最后还是将袜子剪碎,她的憎恨开始一点点堆起,千姿发现母亲就像一个恶魔,摆脱不掉的恶魔,无孔不入的幽灵,她就这样折杀了她的美丽,饮着她的青春不会老去。那时她并未发觉,母亲只是在告诫她,喜欢的东西没有必要过份露于形色,如同一只张扬的翅膀,容易被人生生折去。

时过境迁,那个女人早已放弃,从漠然里跳出,轻盈地从她的面前走开,以至于最后,无法不介意。她教会她的那些事情,唯独没有教会自己如何让对方放下愿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温暖洒在窗台,始终在她一米之外,粘在一起的阳光如浓稠的墨汁,比惆怅还浓密。

仿若此刻,在时光的转角徘徊,疼痛比夜还浓密,不知道是要选择遗忘还是要选择前行。缠绕在视线里血红色的花瓣像葡萄酒般洒了一地,悄无声息,或许应该举行一行葬礼,埋葬所有的记忆。

仿佛没有归属,但并不是无家可归,

家是一个温暖的地方,至亲至爱、至温至暖、至真至纯、至静至恬、至清至丽,但是对于千姿来说却有太多的疲倦。生在一个尚且还算富裕的家庭,父亲一直努力工作,留给她们大把的纱票,可以无可抵挡地将她们装潢起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在父母的怀里撒娇,有着自己的闺中密友,偷偷地给喜欢的男生写信,经历一份小小而隐蔽的初恋,这样美好的幸福注定是不能给的。心里怪罪过父亲的淡落,怪罪于一个父亲并不懂妻小的真正所需,怪罪于一个成功的男人对幸福理解的狭隘。然而至始至终她没有办法,如光的发生和它坚不可摧的真实性,于是只能找个壳将外面的世界挡起来。远在很小的时候就看着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她在与母亲的磨合对峙中成长,所有的棱角逐渐成形,刺痛别人也刺伤自己。千姿明白,她的世界是不可能也不应该依赖谁去生活,她必须依靠自己让自己去相信身边的人,必须彻底走出这种温暖的误区。

千姿态靠在门栅的铁栏上,闭上眼睛,视线冰冷了一季。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悲伤。人的一生若追索起来,至为短暂,大多的时光不是用来承受苦难迎势趋流,便是经历磨砺随波陷落。青春里的疼痛,在黑暗里像刀刃一样锋利,走近就有无法承受的严寒。刀刃上跳动的寒光闪在脸上,闪进心里,结成一层一层厚厚的冰床,像是一个悲伤的隐喻。它们带着尖锐的棱角从身体里面划过,像流星,短暂的时间里拖着长长的尾巴,随着血液融入身体。像河流一样翻滚着跳过去,一直跳到阴暗的末端,吞噬了这个世界仅剩的一点信仰。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萤,一直是寒冷地看不见岸。也从来没有想过岸在哪里。

她,或者离若,她都希望可以像正常的同龄人那样,没有太多忧虑,有一种不高亦不低于现实的姿态,平静生活。可是这样简直而快乐的生活,那么近,又那么远。

夜幕再一次砸下来,浓密的黑暗中,情绪在飘飞,唱着一曲苍凉的子夜歌。

不清楚谁在唱,谁的忧伤,浮尸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