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记忆《六》
末路流年,她隐约明白,这个告别的年代,溺于时光这条孤寂的河里,能够经住反复置疑真正沉淀下来的总是永恒不枯。
想起颜,总是不可避免想起千姿,这个如风一样的女子。刻意遗忘的岁月如若要记起,之后的过程可以一笔轻松勾去,回到起点。执意追索,所有的联牵貌似都未曾切断,那些抛出去的线,栓系在那些人的身上,颜也好,千姿也好,亦可是晨舞,从来都未曾真正一刀两断。其间离若确定自己期许过,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期许如若都可以实现,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沉痛和悲怆。她亦知晓。
一切随时可以归于平息,日光跌落,繁华逝去,潮汐退去,月光森冷,缄默收起俗世的浮尘,许自己一个临海听风的心境,并不是太过沉重的事情。昨天已经闭幕,关于门外,等候散场。之于往昔,如大海捞针,难以寻到珠丝马迹的可能。明白这可以有力地装潢自己,不至于让裂迹斑斑的内心,再次悄无声息,脱落一地。浮华一梦,只是她知道,这杨柳曲折的一路,望不到山水阑珊,本来就无可预料。
很多事情并不是不记得,只是不愿想起。最难忘记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因为从来都未曾忘记。多前以前,十多岁的女子以为自己终究可以决定去路,鄙视生母的某种方式,未知狭隘压窄出的自负如同舞动在烟火里的灰烬,风一吹,便奄奄一息,随后散落天涯,不留遗憾已是没有可能。强大的内心,让她不屑于母亲日以继日越滚越大的无望,不爱她,亦不能和她割离,无端怆得不自已。
她羡慕千姿,只是因为千姿和自己不一样,她不必猥亵的活着,不必百无聊奈地依附身边错误的牵联,那样的勇气她尚且还延承不来。她站的那片疆域她从来都未曾涉足,只是远远的看见了潜浮在那里的风景,如一片光怪陆离的海域,繁华而强大,却依然孤寂。所以我依恋千姿,她就如一束来自天外的灵魂之光,照亮了我昏暗森冷的城堡,让奄奄一息的双眸,能够继续绽放生命的极炫之花。她就那样如神一样撑起我阴沉低迷的天空,拔开极冬之雪,让寒冬如春。
记忆如天使之翼,轻盈地舞动在往昔向晚的天空。时光流转,日子近似苍白,如忘了加糖的咖啡,苦得索然无味。暗无天日的縻在苍茫的期许里遥遥无期,无所事是,画自己的圈,图自己的牢。
反复上演的剧情,与颜争吵,嘶叫,逃离。然后就是匍匐在千姿的家里。大而空寂的房子,绕过窗棱爬进室内的枝丫,如录像带蓦然花掉的时光,惆结的暮色,抽去血液的侧脸。我总是记得这些事情,无法拾掇的幕幕,不知道哪里是入口。窥见她面部掉落的表情,隐忍的声音,仿佛跌进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没有出路。她亦会叫我的名字,绕过舌尖转过一圈,如若一个无力的轮回。她一声盖过一声的叫声,四面八方传来,寂寞而苍凉,世界里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落寞与无休无止的恶梦。一直持续不停的上演。
白天拒不过夜的黑,静宁的夜总是来得很早,悄无声息侵覆下来,如一张无比缜密的网,沉重而微凉,可以听到同类喘息的声音。
她确信自己回到了过去,看到了那两个坐在地板上女子,各色的碟片堆在地上,CD机不动声色遗落般不停旋转。苍白的手指一声不响地剪着画报上漂亮的图案。
那样的时刻的确没有什么可做,只是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再度染上荒漠的时光中纤微的牵缠。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亦或看书。饿了随便弄些简单的吃的,困了就浑浑噩噩的睡过去。生活仿若一个巨大的空洞,身体很空,飘下来,抛进去。
也会做梦。梦魇,它是刀刃下疼痛锋利的巨爪,抖然而至,无声的撕杀,悄无声息,寒气逼人,残冷而邪恶,不动声色,极凄极裂。如果你做过恶梦你便会知道,那种如鱼窒息在水里的感觉,失去了焦距的双眸荡来荡去,终是灵魂的无处归皈。喉咙仿佛被恶灵撕破,惊恐却叫不出声,身体仿佛被死冥控制,反抗却没有力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恐惧,像阴影一样盖在左右,仿佛在三千寒冷的高空,上也不上,下也不是,不知道可以将自己至往何处。森冷阴暗的世界,一度恍惚,与世隔绝的一米之外,被月光侵蚀的海岸,萧瑟摛得激烈汹涌的潮水,反复来回拍打在岸边黑色的玄武岩上,沉痛而悲凉。森冷的月光映在窗户上,给一切罩上一尘空灵诡异的轻纱,涨上来又退下去。隐约听到从遥远地方发过来的声音,是很久很久以前忧伤的浅色调,藤萝发芽,潮水倒流,时光追溯。无边无迹的纠缠,无边无迹的氤氲,天空像一层薄膜罩在头顶上,视线里没有光线,清醒在空气里缠绕,在身体四周来回穿梭。
它就如一朵诡魅的花,妖艳的藤蔓像丝带一样将她缠绕,越陷越深,发不出声音,无法挣扎。无尽阴暗的潮水像冷瑟的毒酒般灌进身体,带着缠绕中坠落的安定,饱渍了浮波之后悠悠陷落,沉到最深最深的时光之底。在那里有一片无垠的沼泽地,地里的藤蔓飞岩走壁,缠住手脚。在那里,沼泽地里的恶魇堆叠的白骨如玉纤秀,安定早已如泡沫般幻灭,万千难以腐烂的水藻像女人青丝般化成一张牢不可摧的网,将她紧紧缠住。潮水缥缈如练,放弃挣脱,月华、蔓纱、流光、肌肤、素手、明眸、青丝,支解出夜下旖旎的传说,然后魂魄俱散。
仿若失去知觉,草芥般沉沉地跌了下去,暮色四合,没有回转的余地。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时间难以分辨,窗外的光线暗了许多,远处散若星辰的光线星星点点地落进视线里,一片含糊,像是起了一阵薄薄的雾。身体里的不适还在空气里打结,撕扯不开。
离若从地上爬起来,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触到末世的苍茫从指尖滑过,刮起一丝冰冷潮湿粘稠阴郁的风,急促而凛冽。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知道她会看见一张脸,千姿躺在身边,在自己身边一米之外,蜷缩在角落里,苍白的脸上好像被秋风吹过,一触即碎。CD机还在转,停在几个小时以前,一直放着忘了关,因为卡带不停地发出喀喀的声音。地上到处是乱七八燥的东西,在微暗的光线里像是有一个无边无迹的海洋,身体四周到处是一团一团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
天仿佛暗了的样子,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从闯开的窗户里透进来,像梦中冷瑟的潮水,在周围一米的距离里划出一个圈圈,像是一个温暖的光球,就这样罩在头顶。就像耶稣胸前套着的十字架,却还是要受尽煎熬。
蓦然觉得悲怆,无端失望。远处教堂的钟声隐隐约约敲了七下,她在黑暗中站立良久,寂如死灰,只有胸口节奏的碰碰声摛住时间不动声色迁移,于一瞬间定格。她站成一个空气中僵硬的雕塑。眼睛一直望向窗户外面,以至于千姿走到身后都没有知觉。
黑暗中一群蚂蚁盘旋而来,一阵阵轻微而触目惊心的疼痛,在起邹的情绪里插上一面面小红旗,至为沉痛。她只是要一份寻常的幸福,属于一个十多岁少女的悲欢,如黑暗中点起的小小灯光,可以给人死灰复燃的底气。知道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终究不会是她的希望,不能轻易得到,她只是想逃。这样的生活离她已经太远,这样的设想亦另她不知所措,自己将自己推入一个荒凉的心地,即使唾弃残败不复扰乱了末日的流年,亦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是心再一次生生疼了去。
离若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寻常的家,安置小小的悲欢,那么至为难寻,她确信自己需索的不是太多,亦不是不尽情理。她知道她无需再想,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赶快回家,否则颜一定要疯掉。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拉开门走出去。千姿从后面跟过来,拉住她的手。
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同是女子,至亲至爱的人,无需多言,彼此心知肚明,千姿点点头,把她送到小区的拐角。然后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望着离若的背影轻轻地笑。风从树梢刮过,有丝冰凉的感觉。
这个告别的年代,你知道感情是如此至为难寻,寻找各自的幸福,错过花开,轻易便遗失心底最真实的依恋,任失望縻在低迷的光影里,剪不断,理还乱,深陷而不可自拔。如同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承诺,在女人心里,他知道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别人爱她,所以才会豪无顾忌许下炫烂似锦的明天。然而诺言总是太轻,它只是曾经来过,因为沉痛而刻骨,因为咯血而铭心。很多时候我不惜用残冷来证实自己的所需,人的冷静和自知,不知道可以给他们罩上多少外衣。
落落,你恨她如她恨你,那么我倒真希望她会疯掉,那样至少证明她还是爱你的。
我倒希望她会疯掉,那样至少证明她还是爱你的。隐隐约约听到这样的话,心猛然一紧,像是被谁捏在手心,然后用力一按,灰飞烟灭,触目惊心。黑暗中的身影猛然一停,只是那么一瞬,继而又向更深的黑暗中扑腾而去。没有什么可以永恒,失去和得到都只不过辗转一瞬,即使倾注了全部的感情,亦只有负伤离去,要放下愿心,如此提醒自己。她在心底小声地说:千姿,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颜的爱!
都只是虚空,她知道她和颜的路早已走到了末端,唯一系在彼此身上的牵系已经荡然无存。颜终于在生之负荷里不可自拔,沦为和里长里短并没有太大区别的女人,脾气暴躁,随意落拓,头发不梳随便用胶圈绑起来,不分场合,往往穿着睡衣拖鞋穿街过巷,当着她的面做一些琐碎的事情,没有回避之心。起初对她是失望,渐至不屑,又无法和彼此脱离。
幻得幻失,看不见退路。就像舞动在海平面的烟火,跌落下去就寂如死灰,一切都朝着事先预订好的反方向发展。就像某些时候,某些事情已然料到结局,直面的时候还是会不忍心。她在黑暗的巷子里缓缓向前,心里万分落寞。
自已还是在意的吧,那些从心上迸发的情绪,牵动着全身的细胞,不合而谋在某个瞬间破裂,不由自主暗自用力,指尖被握的发白,踩着自行车链的脚也有丝微痉挛的感觉。因为用力,自行车的链条掉下来,在肮脏而坑洼的水泥地上卷在一串发出金属碰撞空气撕裂尖锐的声音,继而又跌下去。那此声音在黑暗中诈开,像一盘散落的水花,飞到棉质校服看不见的孔里。再钻进身体,无处追索。
世界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空气,于是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下呼吸都可以从细胞里渗出疼痛的气流,紧紧地缠在身上,是很难过很难过的感觉。她索性停下来瘫在地上,感觉快要窒息。
那一刻的无言,心已成灰。这条并不明朗的路,微光渐逝,早早覆上隔世的苍凉。你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么?阴阴晦晦明明灭灭的心思,惑于山穷水尽,跳不开虚妄的所向。如临绝境,背对断崖,末路的信念沿着断崖的边缘一点一点被削落,掉下去,是一望泻千丈,听不到回响。画地为牢,做了自己的囚禁。她只是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所有的神经在瞬间绷紧,然后在某个滞凝的瞬间猛然地向下冲下去,像是要把头颅抛下去。恍惚中她以为自己可以就此死去,被抽去声音的世界,生命在血肉里的流淌是如此真实,血液,细胞,血管同时破裂,阻塞在没有灵的皮肉里,像是一台失去控制的机器,零件被一件一件拆下来。无法避免地泣出声音,盖下离心最近的地方莫名涌起的恐惧。
眼泪一条线一粒粟一朵花一堆沙地落下,掉在地上,是这坐城市看不见的暗霜,冰冻的是一个人的地久天长,埋葬的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悲凉。夜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一幕落下,新的帷幕又拉开。开始、结束、再开始、再结束。
黑暗中是谁都没有看到对方压抑的脸,裂成零零碎碎的散片,和着空气一起吸进胸腔,然后游遍全身,穿心刺骨。
千姿隐于小区银灰色的铁门后面的阴暗里,某些情绪如悄然无声攀上门栅的铁锈,路旁微暗的路灯打在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暗夜下如萤的窗口,框住一份小小的幸福,透出微弱光芒,成片成片汇在一起,汇成一条孤单的银河。知道会有希望,不会是自己或离若的。她看着小区出口光线集聚不远处的地方。铅灰色的光线下,瘫软在地上的身影,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打翻的玩偶。像是小时候母亲撕碎她漂亮的长丝袜,空气中有丝丝的酸楚。她蓦然收回视线,在悲伤占领之前,没有勇气收场,拒绝任何类似的重叠。
她隐约明白,这个并不宽敞的路要走下去,各自必需独自努力,谁也不会是谁的救赎。即使我爱你,亦不能代你受劫,尽管她们爱彼此如同爱自己。光影如事先预订好在脑海里盘旋,时光迁移拉动的久远旧事,藏匿在血液里很久以前就已经腐烂了的情绪,鲜血淋漓如残阳谢幕。
不必沉溺于哀伤,千姿只是认为自己需要这样的结束,好了却铅灰色光线中不断重复的被压的变形的脸,在黑暗来临之前,和着黎明微弱的光亮背转身去。收起苍白如纸一触即碎,还自己一个明艳华丽的瞬间。临海听风,于庭观花的心境。
安然如同掌心的纹理,凌乱不堪,依附的光线里到处流动伤情的因子,幸福不可能简单拾得。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尚且还沉痛的心尖,搁在幻想和现实之间的缠绵,用尽全力勾勒过的美丽明天,放进嘴里反反复复咀嚼过的诺言,渗进血液画得出皮肉画不出骨骼的再见。都是曾经潜在黑暗里待过的证明,证明了那些漫长温柔里漫长黑夜下来到生命中漫长的风景,然后从呼吸开始,疼痛覆盖,悲伤逆流,绝望成伤。
倘若是火,遗忘和记得一样,是唯一可以唯下的祭奠,浮华一梦,没有固执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