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记忆《五》
爱是双生。
栾安,我并不能真正确定自己的感情所在,对自己和别人,很多年前便是如此,她说。
一生中有太多的时间身不由已,不是阻在这里,便是溺在那里。很多人并不能活在自知之中,只是觉得拥有一份大家都拥有的幸福感,就已无憾,安之若素,以为没有缺失。对目光里的迁徙没有足够的分辨力,趋之若鹜,不经意撞见失望,也只是在边缘上窜下跳,并不能切中要害,因为不够用力,眼睛不够坚定。即使我的母亲颜认识到了这点,却没有能够跳出,拂去混淆的视听,最终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下再也没有爬起来。
她知道她的感情亦带偏激,即使同处一室,转身便眉目相映,却执意视若无睹,亦或暴戾恣睢,从不轻易对她流露出自己的关怀之意。她是她的女儿,唯一可以依靠和指望的亲人,希望而在。可是离若记得自己得到的感情寥寥无几,离若亦是如此。她很少叫她妈妈,几乎从不唤她,两个人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大吵大闹,便直接避了去。后来和千姿说起,也只是直唤她的名字:颜。
思及幼时恨得不由自主的女人,磕磕碰碰的点滴,平实的日子里,沉重挤破了凝神的眉梢,忽然惊觉:她们是如此相似,不止是一张骨肉分离里延承下来的相近的脸。她不屑,却不能脱离。
我和颜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很多年以后,我照镜子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她的脸。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就是她少时的影子,越是长大越是对时光的迁徙敏感而不动声色,任何变迁都可以刻入眼里,带有羞赧之心,不轻易展现自己内心真实的感情。尽管之前我一直不愿承认,并且对她恨得不能自已,只是不让她知道,让罪孽在心里慢慢发芽。可是多少年以前,想起的却全是她寥若晨星的好,以及各自相背以持暮色四合的表情,一个模子分化出的两张神情不一的脸,拉扯着心里某根细小的神经。
所以说,很多时候,我并不能明确地确定自己的感情所在,它们如同飘在狭谷里的云雾,经不起稍微反复的雕琢,轻易便被风吹了去。
想起她的脸,还是如此鲜活,她就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和她面前的墙壁一样僵硬。住的房子非常破旧、孤单,在小城并不喧扰的效外,墙壁灰暗,退色,并且脱落,如同烙在心里的疙瘩。地面没有什么铺设,寒气重而湿,隐蔽的角落会长出翠绿的藓苔,连续的降雨,地面会有坑坑洼洼的积水,而头顶上疏松的梁木可以清淅看到雨水渗入的痕迹。
南方的冬天虽不至于像北方那样蛮横强劲暴虐极端,还是可以感知到不能忽视的冷,稍不留意,全身便不自在了去。她生病,额头滚烫,头重得抬不起,被学校遣回。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并没有上锁,她直直推门进去,意外地看到临躺在废旧的沙发上,没有声息。下午三点,天空被阴沉笼罩,早早的便暮色四合。她在颜的跟前看了她好久,她都没有察觉。
某一瞬间她甚至认为,颜可以就这样不动声色不为人知地在这栋破旧的房子里死去,彻底消失。不经意伸手触到颜的身体,亦是如火一样滚烫。
一切如同事先预设好般寻常上演,颜并没有在她面前表露出一丝足迹。晚饭做好的时候颜如往常一样敲她房间的门,两个人坐在饭桌上,白森森的饭盛开碗里热气腾腾,青菜亦是格外新鲜,两个人沉闷地低头吃钣,不动声色,碗筷撞在一起叮叮响。隔墙夜归人遗落在过道上欢快的谈笑声亦能够清楚地在耳朵里分辩,不远处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的敲,隔外悠长。额头依然滚烫,脑子里有低低的轰鸣声,所有的一切落在离若的心里,变成沉重的积压,她忽然觉得不胜沉痛。她只不过希望有一个平常的家,可以无话不谈的母亲,贮存着小小的幸福便已足够,却始终不能如愿。
饭后拿着碗筷到橱房清洗,情绪如漂在水面的油渍一样蔓延开来,眉头紧皱。水龙头拧开忘了关,水藻里灌满了水亦没有察觉,冰冷的水漫过水藻边缘直直地掉下来,打在脚上,她蓦然一惊。而橱房的门口,颜一直倚在门框上看着,良久,没有移动一步,亦忘了出声,最后垂着头走到大厅躺在沙发上。
离若知道,她们如此相似,可以使出来的感情是如此稀薄,即使偶尔有幸捕得,亦带有羞赧之心,于是在溜出手心的时候情愿不动声色的缩回整只手。即使知道彼此是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附,却也不能将希望全部抛过去,甚至恶言相向,劣行相对。在和颜的生活里,经常出现暴虐性的一幕。颜不能控制地对自己和身外的世界恶性相对,离若亦从来不把她们当成若干年前连体的母婴,恩慈是奢侈的,不寄希望于转眼便逝的微光,即便是理应所得,她轻易便接受了颜的暴虐,并不怪罪,只是无法避免沉痛堆积,怨恨顿生。她不屑,却不能和她分裂。
时光辗转之后,终于还是难以启齿,它如一大世大的背景,使之后上演的故事更加传奇而难以过去。荒草凄凄,暮色四合,仿佛一片巨大的阴影,以光迁徙的速度覆上头顶,怎么用力都甩不掉。少时的恶梦再次来袭,反反复复,一个人在深夜微凉的月光中醒来,双眼潮湿,如同大雨之夜在路上行走,雨滴迎面打在瞳仁里,无法睁开眼睛。
然而颜亦有她的铿锵之处。父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便离去,单身母亲的艰辛不提也罢,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独自生活亦是一种她延承不来的勇气。她恨,又试图理解。尽管不能和颜悦色,却也不需索过多,矛盾的内心相形以对。
她知道颜在某一时刻曾咬紧牙关,独自用力。失去日月光辉,末日碎时,沉祭流年。在父亲豪无留恋地抛下妻女的时候,她尚且还是一个懵懂天真的小女孩,不知道如何对待身边没有恩慈的人或物,只知道跪在地上对他苦苦哀求。颜只是别过头,不闻不问,任她追出门去。多少年过去,离若想到颜也是渴望被理解的,即使是因为错误而在一起,之于他们彼此从未得到一个愿意至始至终守在左右的人,却也看不惯这样惨烈的场面。她觉得颜只是需要一种疏通,如月光倾城,利刃般穿刺而过,没有障碍,亦如决堤的江水,青丝般柔顺,没有束缚。
颜基本什么事情都做,只要可以挣钱,帮别人织过小件的挂件,摆过地瘫,发过传单,收获时节摸着黑给别人割过水稻,零晨挑着作物赶过早市,她看着颜拔星戴月没有一话说。理解在两个女人之间,如同掌心的纹理,凌乱不堪。心里基本不记恨她给予自己身上的种种,她想像颜的失望在于日复一复的负出得不到倾诉,亦看不到未来的光亮。离若记得小时候很多时候天完全黑下来了也不见颜回家,饿了,便自己到橱房弄吃的,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独自入睡,仿佛身上正一寸一寸长满藓苔,落寞并且害怕,却执意不开灯,她不动声色地看到了颜的艰辛,能够节约就节约。
这赋予了她顽强的生命力,到哪里都能轻易稳定下来。知道这世界的聚散离别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反复地提醒自己要安之若素。不可期望不切实际的依附,包括感情。在晨舞和千姿离开以后,独自默然转身,在时光里远走,后来隐隐约约明白,如若可以放弃感情,绝情绝爱,便可以使自己变得强硬,不可摧垮。如颜一样,她相信颜心底定是无所牵寄,感情作了缚在身上的茧,在多年以前便亲手将它们埋葬,尽管这是寂寞的,并且需要自己在缄默中独自用力。
那时她不是很明白,却能够原谅母亲。于是辗转时日,她仍然可以知道自己并不曾真正记恨。
她慢慢明白她们相爱,只是不能伸出双手将这爱收于掌心。在彼此强大的气场中三缄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