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记忆《四》
第二天的零晨四点,火车在哈尔滨驶入站。
旅途颠簸并且容易疲倦,眼睛一直半闭半合,潜意识苏醒自知,只是冲不破这一层透明的茧,这是旅途中延承的警惕,无法真正休息。朦胧中感觉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即将告别一段路程,转入下一个路段,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多次在陌生的车站等车离车,无法预料末来的光影,张扬的风吹落树梢上的积雪,凝重了爬上鸢尾的期许,寂寞在心间匝开,无力回收。
这么多年来习惯将自己放在一个孤立的位置,微妙的处境不至于苍茫无附,多年以前的末日,已经祭送了心底些微的留恋。于是只能以一种前无去人后无来者的姿势驻足观望。人的眼睛是最脆弱的部分,縻于措手不及的悲欢,强硬的天灾人祸、聚散离合,根本无法掌握。和一些人一些事离散,溺于另一波人的慈场里,邂逅另一片风景,终究还是要走,不可能停下来,知道并不会是终点。
旅途中不可避免一个人走,初抵一座城市,縻在无牵无系的空间里,看指间情结郁结,落落花开,没有归皈的落地感。依旧有小小的悲伤不负离合,在暗夜的浮光里极尽癫痫。隐约明白,匍匐在繁华与喧嚣中的人亦是脆弱的,浮光如水,南柯一梦,万里迢迢忘已的奔赴,小小的悲伤亦无力掌握,不堪一击。至死不逾的爱憎着实可以让人充实一段时间,终究还是趟不过三生石搁在心口的间距,不能够至始至终,给自己一个绚如春景安好如莲的明天。一个人的期许亦只是虚幻,没有长久的可能。
寒气逼人的凌晨四点,恍恍惚惚中觉得这一段旅程快要结束,然后被苏想推了一下,猛然惊觉,恍意全无。车厢内光线稀薄,透过玻璃看到天色尚且还很微弱。这个在骨子里遥远的冬季,清晨的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凛冽,那是一种钉入骨髓里的寒冷,直接抵达。摸出羽绒服穿上,围巾一圈一圈围在脖子上,还是觉得冷。摸索着从座位上爬起来,跟着苏想下车。周围唏唏嗦嗦的声音一直不断,人群三三两两地从逼仄的过道走过,我们跟在人群后面。由于过度严寒,车门被冻住,仅有的出口挤满了人,熙熙攘攘,拥挤而混乱,吵闹声不绝于耳,苏想一直紧紧握着我的左手。
出来的时候在站外的小店里要了两杯热茶,捧在手上,手指渐渐缓和过来,可以摸到温暖流动的脉动。预订旅店的接待人员还没有来,两个人站在那里等,苏想看了看我,然后跑去买了两个茶叶蛋,去掉皮递给我,我只觉得恍惚,并且默然,转过脸去。
记忆是如此轻易便鬼使神差错手而去,遗忘和记得是唯一可以留下的祭奠。他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伸手掰过我的脸,撩开我额前的散发,将我勒在臂弯,依依贴近了一言不发,可以听到些微的温暖融化的声音。不必多问,亦无需解释。猜想他看破了我的心意,纤纤心结终还是放不下。在我想放弃远走时,只是觉得心空了,空无一物,像白碧的瓷瓶生生裂开两半。
天亮的时候旅店派出的人接应人员才姗姗来迟,回去后倒头便睡,在旅馆陌生的床上反反复复做梦。仿佛又回到十八岁那年,岁月打马而过。想起那年母亲走后,两个女子縻在失望无度里的日夜。经历一场无涯的放逐,牵在风筝上的线头蓦然断去,看看栾生的姊妹在失去理智与节制在天空下悲怆地奔跑,无休无止,遥遥无期。
因为这些浮光的闪回,惊落了树梢上闭目了一冬凝神的积雪,遗落红尘的凉风,蔓延开了一个世界的凄萧。我的期许,或是栾澈的期许,旖逦在恍惚光影里的期许,本来就没有依附的存在。不朽的感情,永恒的铭记,绚烂的眉梢,浓烈的活下去,都是捕风,都是捉影。因为没有退路,栾澈甘愿自沉虚缈之中,割断翘首的等待,失望与悲怆。生的意义,过程和终结,都不过如此,却也遥遥无期。她执意要带我走,极尽手段,甚至不惜我一条完好无缺的腿。大雪之夜固执与她走散,模糊中听到她的哭喊,控制不住在阴影中抽泣,直到失去声音。
一个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哭泣,仿若被遗弃,周围聚过来一群人,围着她指指点点,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受困于世态炎凉里迟迟不落的黄昏,早已失去怜悯之心。没有勇气走出,失望已经盖过所有,需要放自己和她一条退路。大脑依稀还有一丝清醒,却分不出这是梦境还是现在,只是觉得非常无望。
然后又是我的母亲,那个跳跃在牡丹花梢的女人,从不与我肌肤相亲的女人。一条阴影幽深的胡同,我站在入口的地方,看着她豪无眷恋地向深处走去,背影比脑海里探索出的任何一个都僵硬,决绝。恍惚觉得她不再回来,我跑过去,却始终追不上。如同旅途中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滋生的惘然之感,像濒临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一条路走。心里沉沉地溺下去。
中午的时候再也无法入睡,没有日光的冬日之城,到处都是积雪的痕迹,觉得冷。苏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说你必要吃些东,才才至于觉得冷。食物是温热的,他将透明的玻璃杯里温热的水换成凉水,随意的姿势灌入嘴里。
生的意义是死,生的终结亦是死,我们无法改变。他说,栾安,人的身体不是用来承受阵痛便是磨砺,什么样的形式又有什么所谓,随意就好。我问及的时候他如此告诉我。
因为有一天的时间,去往漠河的车票订在第二天下午。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看看哈尔滨的冬天。最好的选择莫过于看雪,下午的时候驱车前往。
置身被雪覆盖的世界只觉异常明亮,微微刺眼,常年累积的雪花堆在树下削成各色的形像,美轮美奂。雪地里折射的光线落在掌心轻轻跳动,蹒跚过粘在血肉里清淅而又模糊的纹理。视线伸入远方,在冰天雪地的尽头末路穷途,恍惚而彷徨。天空依旧阴暗消沉,十二月的寒风在挂着冰柱的树梢间盘旋不走,只觉风景刹时黯淡了下去,兴许寒冷同样刺痛了它们的骨髓。我伸手拉住了苏想的衣角,太冷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知道寒冷和时光一样不近人情,没有任何折回的余地。时光能够带走的也只有失去依附随波逐流的落花浮萍,寒冷却能够摧毁沿岸坚硬的藤木,留下破碎不堪落在原地,兀自神伤。明白不是伤神之时,我只不过是条受过极冬之寒的藤萝,縻在地里,侥幸得以逃脱,看不见头顶上遥不可及的光辉,与阵痛为伍。辗转时日,已不再年轻强硬,只有收起诚伤之心,许自己更远的退路。
某一时刻苏想看着眼前的女子,明白她的痛楚与自惜自怜,对过往沉淀的视若无睹,觉得胸膛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悲怆。这一生遇见过许多女子,不是像抽了魂的空躯,失去知觉如动物一样无可奈何地活着,灵魂空无一物,豪无自己地飘在林稍随风招摇,便是视线里充满阻塞,愤世嫉俗,便执,极端,自命不凡,却无法避免沉浮悲泣,怨天尤人,等在消逝边缘。知道她不一样,虽然确定她有诚伤的经历,习惯了消沉,却没有真正溺下去。他窥见她的眼晴,分明隐藏烟花般炫目的虹泥,却也能如波澜壮阔的海平面那样不动声色。他站在她面前,隐约觉得前面淌着一条河,携得一片月光在末日的苍凉之中不动声色奔流而走。时光飞逝,苍白如电,细如针砭,刺痛眼睛。他只是想,倘若可以看着它在时光里风化而去,露出龟裂的河床,应该可以看见被湮没在河底的风沙。
他觉得悲伤,看见了,却无力赎回。这世间很多事情无能为力,如生的意义与终结,都只是在等待死亡,遗憾是唯一可以留下的祭奠,本就似刀割的心头更加疼痛难当。曾说过,不会相信爱情,也不会受困于这世间萦七绕八的感情,只愿守着理智的内心,平淡地过完一生。
只是苏想不知道在我眼里,感情比内心的嗔念更重更无法割舍。有如对栾澈的情感,即使当初含恨掷弃,却也能够从容地捡回,没有负担。再如攀梭,即使时光来过,我亦只会考虑如何完满些微的安和,至亲的感激,在所不惜。¬
末世流年,我早已明白,这个轻浮的年代,一颗真正装满感情的内心至为难寻。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它们都只是曾经来过,停在手中太过短暂,昙花一现,转眼便逝,仿若浮华一梦,仅此而已。
如离若所说,即使多年以前自己将它们全部收在掌心,终只有陷入癫痫,倘若放下掌心的落落烟火,亦是给自己一条退路。希望像火一样剧烈的活,一瞬间便可望尽繁华。火是灼烈的,温暖的,至为强盛,却终不过是过眼云烟,稳下来的时候,留给自己的只有一堆豪无生气的灰烬,无非失望而矣。
失望是至为沉痛的事情,暮色四合之中落日余辉与视线沉沉地粘在一起,无视这世界的任何牵联,于遗落的空间,看不到意义和希望所在,无所依附。用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抱紧自己,仍只是觉得寒冷。
无法渗透悟出生之愉悦里的真相,亦没有刻意的追索。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烙在窗户上后退的街景,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