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记忆《三》
22岁那年,一次旅行的途中,离若坚持绕道经过那座城市。
仅仅是想再看一眼,平息内心之念。她记得那所废弃教堂的附近,有一处安静所在,鲜有正常人靠近,外围被斑斑的墙壁围住,一圈又一圈,视线伸不进去,亦绕不出来。是一个没有希望之地,终年很少有人走出。
多年以前她在这里声嘶力竭的一幕,她仍然记得。在晨舞离开的那段时间,那个跟自己一般大小心里如神一样存在的女子失去理智被送进去以后,她亦是陷入癫狂,不可自制。哭着闹着,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甚至多次深夜惊醒跑出去瘫在大门前卧地不起,泻斯底里地喊着千姿的名字,渴求原谅与重新来过的机会。母亲一次一次拔开人群豪无颜面地将她带回去,却不能阻止,直到后来她把她强行锁在屋里。她仍是不能自已,想方设法逃出,赖在医院大门前不走,抱着铁栅又哭又笑,苦苦哀求,直到被面无表情忍无可忍的工作人员拖了进去。
山重水尽多年以后,记忆总是不能如目光般轻易便被碾碎,即使内心不再如大火过后的世界,满视线疮痍而去,却也不能如此轻易便自我赦免。明白往昔之痛里她成了她自己,也成了千姿的永伤。抛开山重水尽的刮痕,她期望千姿再一次站在她面前,如多年以前那样,眼神灼亮、固执倔强、不可一世。她希望自己可以再一次围着她叫声千姿,她能够有所知觉,并给予回应。知道期望是如此悲怆的事情,勉强亦是无能为力,只求能够平静放手,攒一段时光,在自己的结局尚未分明之前,无悲伤赋有恩慈的来过,将所有的一切一一还回去,她便可心安理得。
这亦是她的心愿。转入之前,顾及多少已逝的时光,她确信自己不会受惑于旧时的日子,兀自悲伤,忘记前路。她要自己释然,如同大火过后,被风卷起的收场。
彼此是一个生活无章姿意随性尚且懂得节制冷暖自知的女子,携得深远的信念,继那次癫痫之后不再受限于教条的理学,眼睛里有辗转便逝的微光,清醒而不动声色。一个人消融于这座城市之中,头发长了很多,遮住眼睛,随意的着装,背着旅行包,意兴阑珊地路过。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过废弃教堂的时候看到旧时的鸽子在忽明忽灭的光线里扑朔,低下头看时光不动声色迁徙,旧时祷告的人群已经不再,它终究还是不能将他们的信念牢牢系在身上,轻易便失了去。偶尔在心里记下一两句隐晦的句子,记下在拐角处回望的时光,遗落的长风在视线里吹满十七八岁的面孔,胃忽然抽搐的难过,她捂住胸口靠在身后的脱落不成形的墙壁上,眼角是视线阴晦的狭长。
清楚自己不能如此风清云淡置身事外,这到底是一种罪过,尽管是无意的。在旅途中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便是在无人之迹掂量自己的内心,这亦是保持清醒的办法。她不能让自己沉陷,她害怕沦陷。
栾安,我是如此害怕浑浑噩噩的感觉,如同煎熬,隐约知道有事情发生,却没有足够的意识去思考,只能仍受摆布,这的确是非常让人恐惧的事情,仿佛世界末日。
在被他们拖进去的那段日子,她尝试过这样的生活,直到没有任何知觉,如草编的木偶一样,可以随意丢弃,摆布。他们将她关在黑漆漆的房子里,没有窗户,白天亦看不到光线,晚上会听到老鼠穿墙的志音,和一墙之外不知名的声响混合在一起,她觉得害怕。无论她如何嘶喊都没人嗒理,只有伴晚的时候偶尔进来穿制衣的白衣,她看得出他们的眼睛里有警惕之意。他们给她打针,不停强制她吃一些白色的小小药片,她强扎、嘶喊,他们咒骂她,然后是上锁和脚步扬长而去的声音。
她心里隐约知道,她不被理解,他们亦把她当成疯子隔离,她没有机会再见到千姿,亦没有办法渴求她的原谅。她仅是存在一丝幻想,在药物不断在摧打之下,心里的声音逐渐淡了去,后来她便失去了声音,亦失去了正常的思维,她隐约感知到药物在身体里起了作用,他们要她沉默,并没有反抗的能力。
千姿,你不能这样惩罚我,我求你不要这样惩罚我,我只求你再见我一面,我不愿相信他们的话,不愿相信你无法再正常而自知的活下去。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很多愿望都没有实现,我亦有许多话没有对你说,我请求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们重新来过。
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我在医院的铁栅外呆立良久没有勇气进去,视线穿花拂柳地绕进去,再绕回来。只觉峰烟四起,荒草凄凄。夜是一件绘声绘色的外衣,亦是无处躲藏。
自那年看着她被送进围墙后我便再没有见过千姿,即使是那次被关进去以后,我仍是没有机会跳出黑房子一步。甚至是最后,我还是没有机会,只是一个人匆匆远走。那个在我记忆里如神一样的女孩,憎恨别离,寂影凄凄,没有合适的结局可以让我用力地奔过去。那场十二月的火殇,在记忆里滋意地疯长,穿越时光的界线,偶尔还会闻到大火浓烈的烧燋的味道。我不知道站在她面前我会不会控制不住哭出来,再一次癫痫地泣尽所有,所以关闭一切,拒绝重叠。
明了它们已经存在,没有一双强劲的手,可以彻彻底底将一切抹了去,只求安好如初,重新活过,赋有恩慈与善待。经历那场巨大的阵痛,视线滤过指间有点斑驳的时光,我想我们都要学会淡然接受。那些来过生命中的事情,都是青春最刺眼的证明,证明了那样晃悠的岁月以及岁月里同样苍白的素颜。
只是让针扎了去,没有回天的力气,心里莫名的悲怆。
千姿,我始终无法相信,这便是宿命要我们奔赴的结局,遗憾于蓦然回首,在故事结束很久以后,窥得泾渭分明,再一次染指癫痫的内心。我总是会无法抑止地想起你,经常会看见你,仿佛中如若你没有离开,你若有若无地看着我,然后轻轻地笑。我看着你不说话,你蹲到我面前,叹息拉得很长,你说,离若,真的有那么难过吗?我着实没有怪过你。我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泪流满面。
千姿,我真的实为想念你,这一生遇见的人,眉山目水相印,相行千里,仍是生不由已作了路人,不能相携到最后,遗弃如花一样滚落。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养一株蔓珠沙华,一起等它开花,只要你回来,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
千姿,我真的好期望好期望,你可以听到我说的话,可以分担我的秘密,我担心某一天我会忍不住把它忘记;我也宁愿相信,你一直都是那个穿红色裙子涂淡绿色眼影不可一世的千姿。
有一次在旅途之中,晚上借宿在一家不大的旅馆,深夜惊醒,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唱歌。是一首我们都很熟悉的歌,《梦里花落知多少》。那些音符轻轻地落在我的心上,一点一点堆积,想起这些年诚伤的经历,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依稀记得在崇明的那个夜晚,我们坐在一起,蛾毛般的雪花缓缓地飘落,隔着模糊的窗户,是一片未曾打扰的美好。
记得当年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大树下,不知怎么睡觉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如今花已落了一地,我们却都回不去了。我在异乡陌生的床上蓦然想到,竟会有种不负的感觉。
知道假设是虚无的依赖,并不能相行千里,总是也忍不住拿在手上细细掂量,自欺欺人是世上最纯的毒药,明白如此。总以为没有烦恼没有遗憾没有绝望;总以为看到的就是完美的幸福的快乐的;总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会撞上难安的结局;总以为时间永远不会停止,未来的路还很漫长;总以为那些跳跃在纸上的伤,只是别人制造娇情的魔法棒;总以为年轻时窥得的感情,可以像大雪过后的世界,晶莹剔透,美不胜收;总以为所有我们正在经历的事情就像来来去去的风一样,可以因为不喜欢而随意掐断,然后重新来过;总以为这个世界上最简单最容易最轻松最快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遗忘,却发现原来世界上最复杂最繁锁最困难最残冷最痛苦最绝望的事情就是遗忘。换句话说,那些曾经努力的经营,终究还是等来了一场大火,焚为灰烬,然后被风卷走。
(栾安,旅途中我不止一次在想,如果那个异常严热的夏天我没有走进那间色彩浓重得像盘丝洞一样惊涛骇浪的画室,没有遇见隐藏在潮湿的画室后面的风景,没有认识过晨舞,没有认识过千姿,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一场大火?如果我不是我,晨舞不是晨舞,千姿不是千姿,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或许可以重新来过?如果如此,我就不会让我早已凄凄的世界过早地覆上绵延不绝的暮色,我也不会因为想念晨舞,想念千姿,让我十八岁以后的天空暗的如此措手不及、疼的如此漂浮不定。)
那天看到一个和千姿很像的女子,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裙子,涂了淡淡的眼影,头发长了千姿很多。我站在角落里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离开。知道无法呼吸还是要呼吸。很久过去之后的春天和冬天,四季轮回,宇宙变迁,终究无人记起,泱泱的年华终如潮水一样不再回来。
只是心里隐约明白,已经是放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