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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记忆《二》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05 18:19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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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里灵魂都得不到安放,都只是匆匆路过,到最后只会记住最初的地方。

她记得自己再回到那座城市已是若干年过后。被夕阳拉长的黄昏,一个人漠然地一步一步走下去。

光影寂寥,叠彰在一起魅影重生。恍惚中她发觉自己即使再负出成倍的努力亦只是徒劳,多年以前潜藏内心的嗔念在一个灯火阑珊的转角得以窥见残骸,多年以后仍是豪无依附,身体里的意念不知道应该寄往何处。

多年以前的那座城市,当初她转身的时候就暗想不再回来,即使再过艰涩,亦不会往回走,这是她当初认定的事情。辗转一周,以旁边观漠然的姿势回到这里,淌洋心上一丝陌生之中,游忍之间唏嘘不已。

依旧是忙碌淡漠的城市,机械化般规则而快速地流转,车如流水般飞速穿梭,盘旋在城市上空覆盖夜空五彩的霓虹扑朔迷离。黯然失色的背景,飞不起来的翅膀,这一切的一切,即使曾经得见,深陷其中,并不能带走。尢如从指间飞散的时光,转眼消失不见,不知跑去了哪里。

她站在高高的天桥上,风豪无预知地从身边吹过,刮起风泪眼模糊让整座城市在视线里沦落,落在视线远处的余辉里仿如模糊不清的妆容。这座落满疏离从小长大的城市,流窜于脉络纹理里的风带着夏日尚未散去的余温在头顶上空来来去去,试图搜刮缺省记忆深处的空白,再一次在记忆里涂抹曾经触目惊心的流光碎影。

她内心明了,这些年恍惚苍白的时光,并不能掩盖内心斑斑的种种迹象,偶尔无端陷入癫痫之中,依然会想起那年的种种。转眼一圈,辗转反侧,想抛弃的没有抛弃,想要遗忘的仍然在血液深处流淌,因为是已经发生的存在,不管她付出多大的努力都不能真正放下,她深知如此,亦没有太多选择。即使如常将躯体寄往三千繁华的他乡,淡漠而节制地搁浅,只是在午夜梦醒,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前,蓦然伸手触到的那片刻骨的凉意,无法扭转地绝望了去。流年似水,白驹过隙,只身他乡单薄的身影,在告别与相遇之中看到熟悉而又陌生的物像,依稀可以捕捉到一丝气若游离的剪影,像是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时光的迁徙,所有的一切都排山倒海似的卷土重来。

她听得出是忧伤之歌,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城市还是多年前的城市,一切都似曾相似,那些城市里流淌的风,从昨天刮过刻意的淡意横亘在眼前,继而又从耳边匆匆刮过,偶尔一瞬间的凛冽,阳光在掌心颤抖,教堂上的鸽子飞不起来。她无端发现自己在做一件比之前更为绝望的事情,骑着缺省的记忆试图尘封过往,悲伤而无望。

那一瞬间她彻底失去了希望。

栾安,劣迹斑斑的内心,无法节制地反复多年以前无法原谅的事情。我还是会经常看到他,在旅途的路上,在深夜万人空巷的街角,在思维停下来的刻刻,晕眩萦绕的午后,被悲伤拉长的黄昏,蓦然抬头透过树影斑驳的叶子,于一片萧瑟之中禁然看到一张尖锐的脸,于是七零八落的记忆随之而来。暗蓝色的头发,七零八落地缠在一起,蜷缩在一顶草绿色的鸭舌帽里。他镶在薄薄的空气中,整个身体隐在昏厥的光线里,如同一团随时都会扑面而来的阴郁。他隔着死寂的空气对我若有若无的笑,尤如有一束光打在我的脸上,无论多远都可以辨认出来。这仿佛又让我回到了某个冬天的早晨,在崇明的那个冬天的早晨。窗外下了一夜的雪,如同一次灵魂的洗礼。我推开旅馆的房门的时候,看到他斜靠在铁迹斑斑的对面的门上,厚厚的羽绒服像一个大粽子一样缠在他身上。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指向窗外白的有点刺眼的雪,眼睛里闪动着耀眼的光芒,异常明亮。那是我仅有的一次从他的眼中看到的超脱于死寂之上的光芒,记忆之前,和之后的日子再也没有出现。作为一幅永恒的风景将所有的一切抛向一个盛大的结束。

我也会看到她,

我知道我忘不掉晨舞,心里明白尽管远远地望见并得到了这世间的感情,在时光里可以经受雕琢,却并没有一个合适的姿势可以让我奔过去。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越是遗弃,越是生长。这些年一个人独自走过那么长一段路,隐约明了,如若放下妄念,便可以安下心来,去到很远的地方,看清这世间的纷繁杂碎,冷暖自知。

只是思念是那样残冷那样无情那样强大那样无望的事情,追溯无路,追思无果,追忆无极。像埋在血液里的炸蛋,它埋在那里,静静地沉睡在血液底下。一直努力把它压制在自以为安全的区域里,却在某一时刻,空气无辜的迁徙,触到某根不以为然的导火线,它就会越过漫长的距离,无论是无涯无迹的黑暗,还是无见天日的冰寒,它终会穿过这些曾经的阻拦,过树穿花般来到你面前,在你末反应之前,将你努力经营的一切带走,万劫不复。它就像一棵恶毒的种子,可以随风潜入夜,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开成最邪恶的花,开出生命里的许多无法承受之轻。

于是故事散场以后,多年后再回顾那些黯然而苍茫的逃离,即使在三千繁华的他乡,甘心用一颗寻常心将它们浸泡,无视等待时日的理由,亦无对因由刻意的追索,即便是再过难忍的削剔,内心始终深信携得光阴终会成为绕指温柔,轻松彻底放下过往,穿肠换面,安心活过。不想某一刻它们都会统统回来,如同不经意扎进瞳仁里的针砭,越用力,越生长。

想起以前看到过一句话,因为受之于身,类似皮毛一样依附的存在,无论在什么地方,相隔了多远的距离,即使天涯海角,刻意地削剔、排斥、挤压,它们都会跟着不离不弃。

这样让人畏惧却没有办法的阴影,很多时候都在,于不经意的回眸,看到风吹草低,影疾声轻。这一刹那的交锋,已是微凉入骨,仿若离世。

那座小城叫做座静宁,尖顶小型的教堂遍地都是。面色或雍容或淡漠的男男女女,他们热衷于将俗尘的痴嗔念求寄予虚无的存在,日以继夜地祈盼神灵的庇佑。平静宁和这对寻常人来说,诚然天大的福祉。然而对常年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女人来说至少不是。她不幸,又很幸运,年少被负,宿命被倒过来颠簸着写,辗转波折并没有惧于难以言承的弃憎而卧地不起,即使不是绘声绘色地活过,却也宁静、安和。然而种种表明,她并没有像理论那样感恩于这天巨大的恩泽安定宁和地对待活下来的这些日光,她最终还是于日以继日的繁杂琐碎之中失望,无法和颜悦色,对她和自己恶言相向。

失望是那般容易的事情,离若明白,并且理解。仿如萧瑟了一季的大地,天苍云寂,莺绝草没,不知道应该如何收场,亦无从着手。这些年目睹她的艰辛,平凡的单身女子没有任何技艺,日子过得缺斤少俩,磕磕碰碰。扶养的艰辛与苦涩,并没有多大勇气放在手上细掂。无可奈何被卷进生活里周折,无法避免地趋合逢迎,用活下来的颜面撑起活下去的空间。灵魂如清醒自如在边缘比划的尺子,看不到意义所在。这种僵硬的姿势,她看清了自己廉价的存在,然而她没有办法,无端便失望了去,并且将之在日以反复的生活中不断滚大,滚成丰碑一样的存在。

曾经沧海难为水,若是抛开这一切,静宁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尤如它字面的含义,平静、宁和。离若记得搁在那座小城里的十多个春夏,常青树枝繁叶茂,枝丫乱颤。绿树成荫,春暖花开,小学语文课上她学到这两个词,觉得无比欢喜,她把它抄在洁白的笔记本上,躺在被子里一遍一遍地念,心里盛满温情。

她在离散有些年月的林道上悠悠地走,阳光直直地照下来,遗落地路上行人的身上,和着青春的血液轻轻跳跃,健康明朗。偶尔会有一小束穿过树枝忽明忽灭地打在脸上,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离散的时光,只身一人在他乡,一个女子,从那个女人身上继承的倔强有过之而不及,想想知道并不是那么如意,只是因为是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都无法追悔。偶尔闭上眼睛还是会回到那时的日子,刻意的遗忘,紧抿的嘴唇,偶尔触到的无望,咬紧牙关不至于让自己崩溃。多少时月过去,勇气作了茧缚在身上,再一一拾掇前尘,放在手上掂量,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醒来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晨舞,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再出现在这里,曾经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如果你知道,你是否会出来听我解释。最后一次见面,你面容不清,含含糊糊地问我,今后不和管去了哪里,能不能告诉我,我若告诉你,我今后什么地方也不会去,我只要你,你是否会再次出现,给我一个和美如初?

无论多少年过后,对于当初的结局,这始终是我的遗憾。知道已经无法弥补,心也就沉了下去,如今早已暮色四合。没有见颜,任性地不回家,在这座无比熟悉的城市背着旅行包跟着人群的后面,随着陌生的人群绕过一条一条先街道,清醒过来讪讪离开,或许和母亲或千姿错身而过亦不自知。那些一声一声在耳边回响的扣地声,穿越时光,仿若从前,我基本以为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只是醒来的时候兀自徒然。我在这座曾经闭上眼睛都能清楚地感知她的纹理的城市再也找不到曾经的面孔。时间一点点流逝,在疼痛的棱角里,经历时间,终于学会缄默。

亲爱的晨舞,我终于可以这样轻轻叫你的名字。这两个在记忆里横穿直撞鲜血淋漓了两年搁浅了时月的字眼,我已经能够很淡然地想起你,甚至和栾安说起你,说起与你和千姿有关的事情,都能轻言带过。我走在我们曾经经常走过的路上,走过曾经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光明路旁的梧桐已经枯萎,被你一把火焚烧过的小操场明年又会长出新绿,这一切你定不会看到。

很多时候,在旅途的路上,莫名其妙地迷恋一些别有特色的拐角,我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在上面走,站在拐角的地方回望,依旧是45度仰望的意兴阑珊,却仿佛真的可以看见一个个隐晦生涩的面孔。我想我终于可以心平气和的回想曾经经历过的事情,青春终究是那么疼痛那么苍绝的字眼,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们不顾一切追寻的东西,触到疼痛,于时光的转角回望,只是因为是自己的选择,没有办法回头。无论如何都要善待,并且一步一步走下去。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气息,这个陪我一起长大的城市,梧桐树已经长的很高,把整座城市严严地包裹起来,像是横亘在大陆上一滴清澈温暖的眼泪。阳光从叶子之间穿过,星星点点地遗漏在树底下采荫的人群里,尘土和阳光清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从每一道纹理中漫过去,包裹着整个城市。那一刻的美好,我多想你也可以看到。

在你和千姿走后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时钟转过的几万个圈圈回回,以及无以计数的分分妙妙,那些被我念念不忘又刻意遗弃的事情,即使跑在天涯,跑到海角,它们都会沿着原来的路,回到身边。所有疼痛隐晦难安抑郁的青春,隐于阴暗里一半明媚一半冰冷的脸庞,靡烂了很久以前古老的故事,那些鲜血淋淋艳如残阳的盛大结束,还有故事中的人影。他们在爱与憎的纠葛里恨了一场,然后一转身,竟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事情。

遗忘本身就非常无望悲怆,我知道这是无能为力的事情。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