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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记忆《一》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05 18:17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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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的时候,我准备去漠河。

恍惚之中愈来愈觉得日子稀薄,却也无端漫长,难以打发。

时光如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一年多的时光,转眼便消失不见,仍然记得是记忆里最长的一段时间。

在一个地方过得太久经常会有这种感觉:越是透彻,越是索然无味。理性不能控制自身客观地判断身边的存在,很多接部就班的事情无法再循规蹈矩做下去,只觉得看不到意义,做任何事情都是悲怆地挣扎,悲伤而无望。

如同一直存放在电脑屏幕上的那幅画,暗蓝的背影,潜移默化的阴影,一大片缓缓诡异的樱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仿佛遗忘于时间,空灵而美丽。大把大把的花瓣均衡地倾洒在波光潋滟的水平上,花自飘零水处自流,即使看上去依旧笑里迎风,芳华美好,定眼却也可以于瞬间染上萧条。这种感觉就如同小时候一个人站在荒草凄凄的院落里窥探到的暮色四合。蓦然就悲伤了去。

已是寒冬,11月已悄无声息地过去。上海的冬天到底是还有几分寒意,早早便笼罩地白白雾霭,隔着一屋透明的玻璃在窗外萦绕徘徊。即使未走出家门,仍可以感应到从远处刮过来的寒意已经蔓延开了整个苍白的十二月。从理论上说,十二月的确是一个飞鸟绝人踪灭风猖云霾的季节,暴虐而不自惜。北方的苍穹之下,到处是被弃了一季的树木,一排两排孤单而悲怆地在站在道路两旁,偶尔会有一两片留守的枯叶在萧瑟在冬风中瑟瑟发抖,然后悠悠飘落。城市不时会下雨,天空沉重地压在头顶上,雨点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垂打着这个凄怆的大地。

那些遗忘的光景在异地他乡想起,依稀是雨点击打繁盛的枝桠,在某个透露着湿气的清晨,打开阁楼的天窗看见花架下一地残花,却暗香余留。

十二月已经来临,不想被溺于时间,我准备去漠河。

偶然的机会在一个论坛上看到楼主贴出来的征友告示。简单的文字,三言两语的介绍,用大而粗的黑体标出,三天后上海到漠河的旅行,单程,双程,均可。我看了一下路线,从上海到哈尔滨,然后从哈尔滨直奔漠河,往常二十多天。迅速地掐算时间,惊觉刚好,决定同行,便照上面留下的电话拔过去。电话很快接通,中性温和的男中音,清澈随和的感觉。听明我的意图大抵有些吃惊,冬季只身去漠河的女子到底是有些自虐并引人猜疑的。但亦不多问,只是简单地向我介绍了自己和关于旅途的事情。我亦觉得欢喜,隐约知道他是个对距离有理性把握的男子,欣然决定同行。

十二月不是个适合旅行的季节,奔赴远北的漠河便更是如此,内心明了,受惑于某些牵引,或许还有一丝自虐般的预感。临走时没有亲人朋友可供告别,亦无东西可带,这些年只身一人在城市边缘来来去去,到底还是有点悲悯之心,诚然堪伤。去之前给离若发了一封邮件,告诉她大概一周后可到漠河,让她发个具体的位置给我,顺便在网上查了资料,一切妥当。

临行的那晚又睡不着,隐约感知到这是一场渐近的幸福,需要我耐心等待。大大的旅行箱内塞放着一些必备用品,一套厚厚的羽绒衣裤,保暖内衣,纯厚齐耳的澄色帽子,一双厚棉靴,有着坚硬的牙齿适合在雪地里走路,厚棉手套,手电筒,一些防冻防裂和感冒的药物,一本黑色的《圣经》,还有一些女人如水般能够告慰的音乐。

这一生中太多的时间在旅途之上,旅途漫长,越发觉得时间稀薄,浑浑噩噩,仿如早时的那些年,轻易便失去知觉,没有对抗这种疏离的免疫力。后来便习惯带上一些女人如水的音乐和同样清醒自如的文字,这是我一直坚持的事情。音乐如水,可以在鱼龙混杂之中保持清醒,一本《圣经》就如同男人手里的烟,可以时刻和疏离的告别保持警觉。

三日后的火车站,我背着沉重的旅行包与这个在电话里联系过数次的男子碰面。依稀是比较容易相处的男子,温和少言,平淡素然,眼睛里有辗转便逝的微光,不易察觉,与人时刻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从他的叙述中得知他叫苏想,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我们在上海的住处相距不远,27岁,有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常年心血的累积,现已小有成就。远远地看到他若有若无的微笑,举起手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向我招手,深褐色的中号旅行箱放在旁边,着深蓝厚实的V领外套,头发很短却很平整,曾经沧海难为水,眼睛里的光亮一闪即逝。

火车12点进站,他拎着旅行箱在前面走,我细细地跟着他,找到座位后,他抬头将我们的行李最大限度的放在行李架上,将活动的空间尽量扩大,然后安置我座下,默契如几年的朋友。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次匆忙的逃离,那辆深夜的火车,还有那些纠缠的恶梦,内心不自觉得下沉。抬眼望着窗外,景物飞逝,纸醉金迷的上海就这样飞逝而去,这个我生活了二年的城市,也许不再回来。

一路之上我们很少交谈,依稀仿佛相识很久的故人,明晓内心怀揣心事,只是不易察觉地给予关怀,并不道破,温暖的开水不动声色打好递给我,水果亦是切好,一片一片放在搁板上。

对我来说,这一路之上,知道有个人同行,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告慰的事情。如同在黑暗里赶路,知道还有人,悬起来的心就可以微微低下去。我知道这个坐在我旁边的男子也许尘掩了一些旧事,偶见他眼里的微光消逝后格外黯淡,大多的时候他微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头发散发淡淡的味道,很像薄荷,肩膀削瘦,骨架的轮廓清晰可见,肌肤却有一种五彩斑斓的温馨,是理性有节制的男子。那些隐暗或者阴郁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没有理由强行撕扯曾经的伤口。

晚上9点的时候火车驶入一片无垠的荒地,火车发出的声响打破了一路的平静,轮子与轨道的磨合声让我无比安逸,窗外隐约下着小雨,偶尔被风刮到窗户的玻璃上无迹可寻。车厢内大部分人都已经昏睡,苏想的脸沉浸在暮色里亦十分协和。我耳朵里放着阿桑的音乐,这个女人的悲伤如一张结实的网,罩在这夜的上空,如同这漆黑的颜色,一种被撕裂的感觉迅速蔓延,让人无处可逃,然后被谋杀。我把手里的《圣经》放在坐位上站了起来。

过道上并没有来来往往的人,这诺小的车厢如同遗落的一幕,黑漆漆的夜笼罩在头上,没有星光,甚至看不到一点灯光。我蹲在角落吸烟,一支一支,烟花在微弱的空气里如同某种牵引跟随着火车的颠簸有节奏地闪动。有面孔一张一张闪过,只剩下支璃破碎的影像在心里沉淀。苏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后,他无声地将我从地上扶起来,带回座位。

我望向窗外,然后我又看到了她。

栾安,这经历辗转一瞬的时光之中,也许是藏有感情的,如三千青丝里的一小撮,只是没有未来,也一并失去了方向。爱过,疼过,然后告别和遗忘。

你知道在我们一生当中遇见的人可以有很多,能和自己携手走一段路的男子亦不会太少。幼年时可以豪无顾虑嘻哈着一起滚在花丛里的玩伴,彼此之间没有秘密,如青丝荷叶般美好;少女时代隔壁班的青涩少年,带着青莲初开的羞赧,在清山碧水之中摇船轻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白衣飘飘的年代,单车上抱住的男子,能够甘心交出灵魂与恩慈,他会想尽方式让你开心,让你甘愿。或许还有在茫茫人海中偶然邂逅同渡一程的男子,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会甘于交出恩慈与灵魂,他会牵着你的手一起去面对所有,然而这段路不会永远延伸下去。

我只觉得稀薄并且疲惫。

因为无法像所有的胜利者那般举着鲜明的旗帜在所有人的惊讶和羡慕中公主一样华丽地转身,只有凄惋的离开,黯然神伤。这样的光景离若她确信自己似曾相识,一群人影迅速在脑子里快速闪烁,最终定格在一张面孔上。她会记得那张脸,隐晦曲折,婉然神伤的那张脸,棱角犀利,神情寞然,眼神冰冷,大雨打湿了额前七零八落的头发贴在额前一缕一缕。她似乎听到光影里的自己在身后撕心裂肺的喊声。

晨舞,我信任过你的一切。对于一个心未死的女人,心里不管如何总是留有一些期望,期望某天某个人会出现,将自己从不堪的环境里带走,跋山涉水,过树穿花。相处的年月,经历的事情,看见的光影,这条艰涩的路我很清楚会有什么样的光景。我只要自己如你期望那样信仰,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轻易离开你,哪怕是阴阳两隔,你要,我亦会追过去。并且我也坚信不疑,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人,是至亲至爱的人。可是我无法告诉你,年少时范下的过错必要付出代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不让你知道,你最后是不肯再相信我,还是你始终不相信你自己?

我不明白。

黑暗中我只觉得自己轻易便失去了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