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成冢《十八》
我告诉过你,这一年我二十五岁,却早已走到了路的末端。
二零零八年的七月我来到上海,拖着行李箱走出偌大的火车站,阳光扑面而来。仿若长久失去光线偶然重见天日,刹那浸泡于温暖之中,内心欢喜,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要好好生活,至少是一段时间内。恍恍惚惚依稀记得那是樊梭离开的第四年,以前在某本书看到过一种最悲哀的计时方法,不弱于某某离开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七月,上海潮湿的雨季迟迟未见到来,依然显得特别的闷热,我甚至开始怀疑这样的季节还会延续下去很长一段时间。尽管什么样的季节对我来说亦无太大的关联,因为这里依旧不是故乡,事实上也证明故乡是回不去的旧土。尘土飞扬之中立于拥簇的街道上依然看不到触目的希望,所有的喧嚣都开始变得沙哑,柏油路上有塑胶被软化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偶有地铁从半空飞旋而过,带着飞悬在空气中的气息,犹如会浮动的尸体。
对陌生的依恋,依是无所事是,我只是觉得这样便好。太多的事情我无法说服自己去做,于是也不了了之。大多的时间不是在家睡觉看书看碟写字便是泡在咖啡厅发呆,看年轻的男子女子,亦有许多有趣的发现。
比如每天伴晚时分进来的那个女子,每天准时进来,要一杯黑咖啡。一个人,习惯坐靠窗的桌子,眼睛望向窗外的马路,目光专注、绵长,片刻会有一平面素容的男子进来,远远地座在角落的木子上,目光一直专注之前靠窗的女子。眼眸里有我熟悉的眷恋,如同多年以前母亲抚弄牡丹的轻柔。我猜他们的关系,只是喜欢他们的方式。
我亦知道,有时候远远地看着她便好。幸福于这些微的光亮之中已经明了。他懂得。
随后的时间开始看蝶,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营业店找七零八落的蝶,回家看到天昏地暗。豪无禁忌的笑,豪无禁忌的哭,悲伤而幸福。有时候深夜还在路上走,仿佛被遗落在某个寂静的世界。仿佛多年以前。
这样平静我生活我亦只是觉得它好。
只有一次跟一个自发的旅行团去过附近的景点游玩,远远地跟着他们,走在人群的后面。拾掇着这一群人小小的悲欢离合以及些微的幸福感。
尽管不停在不同的城市间飘流,依是无法顺应陌生。深夜睡不着,一个人回想这些年的种种,穿过长夜长长的回溯,凌晨的光线透过树影穿过窗棱洒在室内,窗格间隙的光影徒劳地想要挽留尚还倦怠的心,一步一步,踩碎清愁。
我亦知道,与樊梭相处的五年,之后离开四年,这九年的时间也仅辗转一瞬,那些浮现在长夜里断断续续的片段也只不过是梦魇深处未曾淡去残破的景像,即使它们三缄其口,纵不能将过往全部抹灭。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给出一个合意的答复,追索亦只是徒劳,于流光幻影之中湮没,为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离若,我很清楚这条孤单的路会有怎么样的光景,光影流年,荆棘横生,悄然无声,我自己选择的,我一个人走。这么多的年言从计听的内心,亦只是渴求宁静,纯澈,安好如莲。站在极高处观看这些年的风雨,仿佛已经培养起看穿一切的睿智,却误将光阴似箭世情炎凉再一次尽收眼底,至今仍有的还是那段欲语还休的哀怆。曾几何时,从黑暗深处惊醒过来,回首看到多前以前的幕幕,发现自己身处陌生之地,还不及适应,风卷尘飞,即使安心渡日不计前尘,对过往置若罔闻,它们却只会越来越频繁。
并未因岁月变迁而浇灭,时间就如你蓦然回首捕获到的某一双眼眸。那是一双晶莹深邃,促然含笑的眼,彼时世间无声,风轻影疾,你瞬间失神,它早已无踪。
即使抛却前尘,司守着这卑微的显赫与安宁,轻易盖上昨日模糊的印迹,亦受内习置疑的困惑。仿若陷入永昼无眠的喧嚣声中,慢慢地睁开眼晴,香烟的雾气氤氲缭绕,无论经过多少年仍然无法适应过多的浮华喧燥,这世间的热烈正是残酷的表现,光荣夹带鲜血,欢笑掩盖了眼泪,人人陷入绝望的狂欢之早不能自拔,亦无自知,浑忘天上人间,今昔何年。
我亦知道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并不难,只需有足够的韧性与决绝,在时光之中寂寂沉默,不问世情,不管悲喜。这座城市满目繁华,映入双眼仍是生生刺痛,它是冷的,亦是空的。我的人生早已结束,从十七岁开始,过去的一切统统抛去,犹如旷野茫茫不知,面前横亘荆棘血色,这世间的残冷不需任何人解释迷雾的根由,我亦不问,只能听内心的声音在耳边浅吟跌宕,过去已去,已经无关重要,你只需闭着眼睛往前走。
无论此心安在,今昔何昔。
二十二岁开始旅行,樊梭离去后的第一年。时光渐退,韶华已逝,没有什么可以持续而永久。我很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不容易被宽恕的女子,如同我的名字,栾安,栾安,念念不忘,难以安定,不同于同龄的女子,难以得到幸福。
对感情的饥渴与不确定,于樊梭离开以后,变得更加不确定。然而内心依然可以被抚慰。每次吃东西都喜欢摆一桌子,喜欢暴饮暴食,做任何事情,都不会轻易。要问过自己的内心,确定不会有损失,亦或后果可以承受。食物是温暖的,有光泽的,气味芬芳的,能够抚慰胃,亦能抵达内心,抚慰灵魂。
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我一直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女子,躲在生活的后面,每一天每一秒每一下呼吸,都滋生出疼痛的气流,用黑暗包裹暗伤。就像我喜欢的作家说过的话,我躲在你背后哭,压抑是一种幸福。
如同后来离若说的,纵是笑容悲凉的女子。看人的眼睛,疲倦而略带沧桑,依然澄明,若青瓷般清冷,但却细致坚硬,像海风一样清凉。
永远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