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处记忆《十》
那些平日里并没有在意的事情,因为突然被揭开,如同幻觉暴破,还是会因为没有偏差,在心上搁下真实而深刻的痛楚。
十一岁的记忆里,那样的羞辱超过了颜的讥讽和谩骂。像是隔着一层空气,将两个响亮的耳光刮到脸上。
在周围亢奋的叫喊中,她靠在墙角,把桌子上的夹板狠狠地捽过去。伴随着他无限恶毒的微笑,这样的微笑要在平时应该足够称得上青春明媚了吧,或许在旁人眼里亦是明媚如春。噗的一声,又直往水池里落。
僵立在一大片穿射而来的目光中,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某种感受,被弃于沧海桑田的变迁,受困于这世间恃强凌弱病态的规则,不再是鲜活的存在。无法避免地失望,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再挣扎。突然所有的叫喊停了下来,前一秒头顶上还是成千上万只放生的蝴蝶,而下一妙像是谁在空中放了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翅膀,于是纷纷掉落下来。
她抬起埋进发迹里的脸,然后她看到了正朝自己这边走来的女子。火红的裙子,淡蓝色的眼影,她看着她从人群里走出来,一直走到那个男生的面前。她说,请你马上给我去捡回来,那个男生看着她轻蔑的笑。她站在那个男孩子面前,个子显得很娇小,她眼睛望向他,没有任何表情,突然一巴掌拍了过去。
她只觉得难以置信,这个女子拥有她从未拥有却梦寐以求的剧烈,可以凭借自己的一双手,将自己带离这潭阴瑟的湖水。她走到她面前,把书包搁在桌子的棱角上,转过身去。她说我叫千姿,有些不幸运,我们无法选择,必须自己独自用力。离若看着她,眼睛如闪亮的星星,洁白的牙齿露出来,是无法比拟的美好。落在心上,是永恒不灭的风景。
突然就忘记了那些苍白的记忆。潮湿的小巷,阴暗的瓦房,人群在里面穿过,偶尔猥亵的交头接耳。头顶上笼罩的永远不会散去的阴郁,那个男子离开时走过的肮脏的马路,颜眉毛上结的厚厚的冰霖,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的童年,闭上眼睛试着努力放开它的所在,怎么也记不起。
很久后的一天,再说起那种事情,离若蜷缩在被子里哽咽地说起心中的怨恨,眼睛吧嗒吧嗒掉下来,像静宁春天绵延不断的雨。千姿看着她,满眼的困惑。
她用被子把头盖住,声音游若细吟。千姿你不了解,这条孤单的路,踉踉跄跄往前走,即使看到了彼此的姿势,亦无法安慰。我们虽然很相似,缺少爱,缺少温度,可是你比我幸运。你一直在富足的环境中长大,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所有你不会了解。当你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关在家里,天踏了都可以不理,而我却要在阴暗的瓦房里跟颜呕气,所以你不了解。
千姿静静地听着她讲完,身体僵在那边,无法动弹,自己的处境也许并不比她好多少,她无法向她道破。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轻易邂逅并留住幸福,从能感知母亲对自己的疏离那天起千姿便已明白,尽管她试图去理解,不惜献媚和趋附,亦换不回期许与给予接受和理解,只能自己必须格外用力。她无法告诉离落,自己的世界并不比她光明多少,她看着离若在被子底下抽咽,如同看见往昔里的自己,心里涌起粘稠的潮湿,眼睛几近睁不开。那些失望与癫痫,即然已经跳开,不再用心,往事就没有重提的必要。只能在心里默念。
人的感情何时被攻陷,演变成即便粘在一起也豪无生气的废墟?这种沉腐败落,或许都曾因为无能为力而弃绝不顾,我们慢慢长大,看过时间慢长的迁徙,或许会明白,能够记住的事情也只有这些。对当初的淡然安之若素,就让它成为唯一能够祭奠的印记。
落落,我没有办法,即使我知道你深陷泥潭,若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带你脱离,我亦会装作不曾了解。你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坚持,困在一个孤立世界里的情绪,不表达,不显露,不为外人所知,沉浸于封闭而剧烈的感情之中一直是孤单的,没有人可以靠近,孤立无援,只能依靠自己。失望是无能为力的事情,轻易便让疏离侵袭内心,未曾窥见真相,难以平衡。即使只是相隔一层薄薄的被子,相知相守,亦无法跨越彼此的悲欢。
在往昔里,我们都如此沉痛过,抛开无能为力的癫痫,搁浅自己的永伤,赤手劈开一条尚行前行的进路。闭上眼睛,无望、苦难、孤单、狂欢,左手牵着右手,走向四季,心中淌过寒流,黑暗浸过来如同面膜一样贴在脸上。只需默念心中祈祷过的明天,掷弃梧桐树下话别的诺言,即使对往昔的眷念依旧在血液里搁浅,看不见幻灭的灯火听不见飘渺的声音,找不到花开的天堂。无法了解这世间的规则,亦无法断了自己这光亮的期许,于是越滋长,越失望。
她抬起头,望向窗户斑驳的斜阳,在心里反复提醒,落落,站在彼此观望来路,因为未曾深陷,永远无法再一次淌入往昔的悲伤之河。这条孤单的路,我们只有狠狠地用力,向前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