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哎——你这个坐车的,你可下车的?”一个二十多岁的矮个女人一边大喊百叫的脸朝着秀芳吆喝着,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笤帚,胡乱的打扫着车厢里的碎纸、塑料袋、瓜子壳什么的垃圾,弄得车厢里满世界都是飞舞的尘土。
被惊醒的秀芳猛然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才知道,汽车早就停住了,也只有自己一个人还在座位上坐着了,其他人早已下车了。
“哎,这到哪里了?”秀芳问。
矮个女人头也不抬的反问她,“你到哪里的?”
“我到鸡鸣。”
“这就是鸡鸣。”
秀芳赶紧的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下了车,出了两道栅栏门,就到了大街上,迎头遇到一个卖水果的黑脸老头,就忙不迭的打听,“哎,老年人,请问往大清村怎么走?”
黑脸老头看了秀芳一眼,转过脸,手指着北方,说,“往北,一直走,走到兽医站门口,有条东西路,你往西去,看见有个山了,就对准山走就是喽,不要朝山北走了哦,山南是大清。”
秀芳灵机一动,赶紧趁热问,“那山北是什么村?”
“圩口。”
哦……圩口,圩口。
秀芳感觉这个村名有点绕口,就掏出手机,把这个村名记在手机里。
秀芳谢过了黑脸老头,就一步比一步紧的直奔头的朝北走去。
这个县的乡镇街道,大致模样都差不多,都是十字花两条主要街道,一条东西向,一条南北向,林林总总的饭店、百货店、服装店、家用电器店等等分布在街道两旁,不是逢集的日子,看商店的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一般都是召集三五个闲人懒汉,在门口支开一张桌子,打个牌什么的消磨时光,对零散顾客,都懒得搭理,对急步匆匆走路的秀芳就更加没有兴趣多看几眼了。
按照黑脸老头的指引,秀芳用了一个多钟头才走到大清村的第一户人家。
尽管已是三月里的天了,可是秀芳浑身的衣裳还都是厚毛衣、厚毛裤的,就连皮鞋也还是半棉半毡的,在城里活动量小觉不着,象这样脚跟脚的赶路,一会工夫就汗流浃背了。
这户院门大开的人家,看样子人口不少,光是堂屋就是5间,面向西的偏屋是3间,院子里面还停放着一辆四轮拖拉机。
“汪汪汪……”
突然,一条黄狗从身后飞快的跑过来,对准秀芳的腿脚就要下口,吓得她赶紧的喊叫起来,“哎,家里有人吗?”
过了老大一会工夫,才有一个老年女声传了出来,“找谁的你?”
这时候,黄狗叫唤的更欢了,秀芳连忙蹲下身去,随手找到一块砖头块子,对着黄狗吓唬着。
狗怕蹲,这个经验秀芳是有的,遇见狗的骚扰,只要你猛地一弯腰蹲下身去,狗就会害怕,以为你要攻击它,就轻易不敢靠近你了。
“我找……”
到这个时候,秀芳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竟然没有把小敏子的大名字记下来,就连小敏子姓什么也忘记了!
“我……”秀芳的大脑里这个时候一片空白。
这个时候,秀芳本能的就想给重症监护室值班护士打电话,通过她们问柯老师,小敏子姓什么,大名叫什么,但是,她没有这样做,一连看了几眼急忙掏出来的手机,接着又重新放回衣袋里。
从偏屋里颤颤巍巍的走出来一个中等个头的白头发老年女人,看样子70岁朝上了,眼珠子有白内障,显得视力不好。
“你,找谁的?”老人声音嘶哑,传递着岁月的沧桑感。
既来之,则问之,想到这里,秀芳就问,“老人家你好,我找你打听个人——”
这个时候,老人朝秀芳摆摆手,紧接着就朝秀芳身后的黄狗厉声的喝叫着,“滚!”
秀芳猛的一回头,看见黄狗一个箭步,窜远了。
“这个死狗,有时候好偷咬人。我,耳朵聋,你说话得大声,啊?”老人一边手指着自己的耳朵,一边看着秀芳说着。
秀芳赶紧靠近老人,大声问,“七几年的时候,有个下放知青姓柯的,你可认得?”
“啊?下放的?知青?”
秀芳赶紧的点着头,急切的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珠子。
老人连想也没想一下子,就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有个女孩子,小名字叫小敏子的,你可认识?”
老人似乎想了一下子,接着问,“她大号叫什么?”
这回,轮到秀芳摇头了。
“那她姓什么呢?”
秀芳接着摇头。
“那她这晚子多大年纪了?”
秀芳还是摇头,过了一会子,才回答,“大概……大概……大概50多岁,对,应该50岁左右了。”
“那你,从前,现在,认得她吗?啊?”
秀芳仍然摇头,还学着外国人的模样,两手摊开,肩膀头子还一耸一耸的。
老人一个转身,朝院子里挪动着脚步,一边挪着,还一边嘴里嘟嘟囔囔的,“从大清早到这晚子,就遇到一个喘气的大活人,还是个半个脑子,哪有你这样找人的?光看你比我年幼,顶个屁用……”
眼睁睁的看着老人挪步进了偏屋,秀芳也就没辙了,只得对着偏屋大声喊叫着,“麻烦你了啊,老年人?”
偏屋里头没有一点回声。
秀芳一边转身走去,一边笑话着自己,对自己自言自语着,嗨,人家说的一点都不假,我真的是一个半个脑子,连人家大名字都不知道,连人家姓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找人啊?这样看来,山北的那个什么圩口村也不要去了,去了也是白去。
失望而归的秀芳,这个时候满身都是疲惫,感觉既饿又渴,脚步也变得沉重了,索性就靠在一棵杏树树干上,歇着腿脚。
这个大清村看样子是一个大村庄,估计有千把口子人,村庄里头很安静,除了能听得见几声狗叫鸡叫以外,听不见一句人声,就连往天子家家户户门口都拴着两三头的牛马驴骡什么的也都看不见了。
秀芳知道,不是庄户人家不想喂养牛马驴骡,而是没有人力去喂养,能走动的成年男女,都到苏浙沪一带打工挣钱去了,只有实在走动不出去的老年人在家里了,就连该上小学的孩子们,有的也被家长带到打工的城市去读书了,说是哪怕花上多一倍的钱,也要让孩子在能考上大学、能考上好大学的小学里念书,不然的话,孩子们就会步自己的后尘,长大以后,还是一个打工仔,接下来的祖祖辈辈,还是要被一张农业户口捆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小院子里,即使将来孩子高中毕业找到了工作,还是要被称作农民工,农村来的,老家在农村……反正这个社会十几亿人口,没有几个人打心灵深处真正瞧得起农民,尽管大家都是农民的孩子,尽管大家从祖籍上说都是农民出身……
胡思乱想了一会,感觉腿脚还过来劲了,秀芳才折回头,向村庄外面走去,向鸡鸣镇车站走去。
在颠簸的车厢里,秀芳不知不觉的昏昏沉沉睡着了,但是没要几分钟,就被一个念头给惊醒了,这个念头就是那本《雷锋日记选编》!柯老师说过的,小敏子写的纸条子被他收藏在那本书里,小敏子的大名字也在那个纸条子上面。
秀芳回到城里家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一点钟了,一路上,秀芳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县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电话号码找她,可是,整整一个上午,她的手机里头连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进来。
到家以后的秀芳,水没顾得上喝一口,饭也没顾得上做,脱掉汗津津的外套,就一头钻进书房里,在紧贴墙边站立的一排书橱里,一本一本的寻找着那本《雷锋日记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