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柯老师说到这里，已经累得满头满脸的都是水珠子了，一开始还知道是汗珠子，是虚汗珠子，到后来，眼角子就淌出了滚热的泪，秀芳就一直拿着毛巾，给他擦拭着额头上、眼角子、脸上、下巴颏子、脖子上的水珠子，过了一会子，还给他喂一小口中药水子，医生说是滋补的，也能管嘴干。
柯老师的精气神这个时候足足的，尽管断断续续的说了两个多钟头的话，但是，神志没有昏迷，还很清醒，这是自从住院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秀芳既高兴又担心，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很快就会出现的新一轮昏迷以后，柯老师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但是这个担心也好，害怕也好，只是挨她给藏在内心里头了，显露在脸上的全是高兴的样子。
“我的个小乖乖来，你还有这么一段子好事啊！”
柯老师看着秀芳，无声的笑了。
“哎，这么多年过来了，你闷搁心里头不难受吗？”
柯老师摇摇头，说，“不难受，觉得很幸福，感觉自己这一生几乎没有什么遗憾，年轻时候，小敏子喜欢我，参加工作以后，又遇到了你，你比小敏子还喜欢我，一直喜欢到了现在，对我，就跟对孩子似的，细心，耐心，热心，操心，就是不多心，没想到吧，我还对你隐藏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秀芳摇摇头，情真意切的说，“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要不是从你自己嘴里头说出来，任何人说了我也不信，但是你说了，我信。”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男人从来来都不哄骗我。”
“但是……我，我还是……”
“不，你这不是哄也不是骗，你这是瞒我，你瞒我是怕伤我，你怕伤我就是在心疼我，这跟那些一张嘴就是甜言蜜语、实际上满肚子都是花花肠子、都是花驴蛋子男人是两码事，这个我是明白的，你老婆这点水平、这点素质还是有的。”
“哎，你气我吗？”柯老师眼珠子直直的看着她。
秀芳伸手柔柔的抚摸着他的脸，摇摇头，说，“不气，真的，相反，我感觉骄傲，感觉自豪，我的男人很伟大，人格很纯净。一个人的人格没有达到一定的高度，是没有胆量亮出来自己隐私的，一般都是尽量回避、尽量隐瞒的，一直隐瞒到……”
突然，秀芳发觉自己说慌嘴了，赶紧的堵住了话头。
柯老师这个时候对死亡啊什么的已经不在乎、不避讳了，他摇摇头，看了看秀芳，笑着说，“乖，你别担心，我已经看透得差不多了。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一个人如果能在清醒的时候知道自己的死期，是很圆满的事情，我是这样看的，我不管旁人怎么看，你说你怕，死亡就不来了吗？还是要来的嘛，不如和死神握手言和、和睦相处来的洒脱，来的轻松！
“秀芳，是你对我几十年如一日的好，感动了我，我才对你说出来自己和小敏子事的，要不然，我就会一直藏在心里边个，一直会把这个隐私给带到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子里头去的，那样的话，就是对你对我的好，是一种亵渎了。我说出来了，对你也好，对孩子们也好，对小敏子也好，都没有缺憾了，这样呢，我也就走的身轻如燕了。”
秀芳很受感动，一边给他擦拭着嘴唇子，一边深情的问着他，“哎，这么多年了，你想念过小敏子吗？”
柯老师立马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没加考虑的回答了，“想啊，怎么不想呢？但是我不敢想啊，我也没有资格想啊！有了你，有了你对我的好，我就更加不敢想了啊！小敏子给我的那张纸条子，我一直收藏在那本《雷锋日记选编》的书里头，我要不是自己亲口说出来，你是不知道的啊！我有几回子翻看那本书，你还笑话我，说，都什么年月了，还看雷锋日记，其实，我哪里是看雷锋日记啊，我是想小敏子了呢。”
秀芳尽管脸上在笑着，可心里头在跟自己说，乖，这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啊！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可一提起小敏子，他的眼神里头还是那么的温柔如水呢！
柯老师思绪还沉浸在小敏子那里，“唉，每一回子我翻看那本《雷锋日记》的时候，我都希望你能问问我为什么一看那本书就会陷入一种沉思状态，可是你一回子也没问过我。我细心的观察过多少回子，那本书你连一回子都没有翻看过，因为，我做的记号只有我自己能知道。我多么希望你能看到那张纸条子啊，可是你对那本书却连一次都没有动过。”
秀芳有着良好的家教，凡是柯老师的东西，她从来都不去动一下子，就连他看的小说书之类的，在她也想看的时候，也要耐心的等他看完了才在征得他的同意以后才看的。
柯老师还在动情的诉说着，“我这眼睁睁的到了最后的日子了，还越来越想小敏子了呢！我考虑了怪好几回子了，也犹豫了很长时间，这才决定把跟小敏子的事情对你说了，还好，天老爷还怪给我面子，让我把这件事情完整的说完了，到现在还在继续给我面子，直到目前还没有昏迷，估计很快的就会重新昏迷了，以前都是隔个两三天昏迷四五个小时，最近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了，我就知道时间不多了，这才鼓起勇气对你说了……”
柯老师说到这时，已经满眼眶子都是眼泪了。
秀芳也被柯老师的实诚、被他对自己的高度信任感动了，也淌出了眼泪花子，情不自禁的搂抱着他的头啊脸的，旁若无人的亲着、吻着，过了老大一会子才恋恋不舍的从对方的怀抱里分开。
这个场面被鹅蛋脸女护士看到了，她对这对恩爱夫妻既羡慕又嫉妒，心里想，自己要是能享受到这样的情、这样的爱，就是立马去死，也值了。
鹅蛋脸女护士就这样一直在旁边等候着，一直等到他们的身体从对方的怀抱里分开，才脚步轻轻盈盈的来到床跟前，柔声细语的说，“哎，你们两口子这么热乎啊，说了大半夜的话啊，歇歇吧，啊？你该打针了。”
接下来，隔壁病床的病友先后都进入了新的一天的治疗程序，趁着这个空档，秀芳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以后，差不多就到了她必须离开病房的时间了。
“好好听话，乖孩子，啊？我又得滚蛋了。”
秀芳弯下身子，抚摸着柯老师的脸，温柔的开着自己的玩笑。
“嗯。”
路过监护室护士站的时候，秀芳对值班护士反反复复的交待了好几遍，意思是说柯老师几乎说了大半夜的话，目前还处在非常清醒的状态，希望是好事，但是不排除他会再度昏迷，一旦有什么事情，请她们抓紧时间联系自己。
正在值班室坐着待命的圆脸女护士耐心的不知对她说了多少遍，“你就放心吧，你的手机号码我们都记得牢牢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