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十多天以后的一天晚黑,小敏子终于出现了。
那个时候,农户人家来人串门子是不兴敲门什么的讲究礼节的,要是在大白天,几乎百分百的住家户的家院子大门、堂屋大门都是大敞着的,谁家要是关上了,肯定是有病人了,一直到晚黑饭吃过了,该上床睡觉了才关上家院子大门和堂屋大门呢,在晚黑里,只要看见眼前的屋里头有灯亮着,门也没插上门插子,就伸手推门径直进入,往往都是这样的,还没等到推门的手指头子缩回去呢,人就进屋了。
所以,呼啦一家伙,小敏子就进门了。
当时,6个男知青都在,正在山南海北的胡乱神侃着到底是上海的女人好看还是徐州的女人漂亮时,忽然一家伙,大家都觉得眼珠子一亮,顿时就一齐山呼海啸胡乱的咋呼起来了!
“哈哈,随便谁个,你都没有小敏子人长的俊俏!”小郑把盖在自己身上的花被子猛的一掀,尖着嗓子喊叫着。
小郑是上海知青,个矮,脸白,精瘦,成年论辈子都是眼镜不离鼻梁子,恐怕挨人偷了抢了似的,叫人看了心里不得劲。
“你都不要说哦,我今天才发现,小敏子脸膛子长得还真的怪耐看来,比县里革委会刘主任可是耐看多了哦!”
说这话的是小孔,小孔是徐州的,据说是孔老二的后代,个头不矮,但就是胖,浑身上下任哪都长得圆咕隆咚的,跟个皮球似的,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喝凉水都长肉。
“啾啾啾……”
屋里头忽然响起一串子鸟叫声!
这是小潘吹的口哨。
小潘是上海知青,不要看他人长的细高,可他却是个打架的好手,附近方圆几十里一大片庄子里的知青,都打不过他,听说他还是义和团的后代呢。
徐州知青小沈和上海知青小马是床挨床的床友,平时走的最近,打眼一见小敏子进门,就鬼嚎拉叫的嗷嗷乱叫唤。
你看看这些个熊孩子,全都急骚得跟狗跑窝似的!
狗跑窝是苏鲁豫皖结合部这一带的土话,意思是指公狗母狗之类的动物在发情时候互相追撵、嬉戏、勾引、煽情的状态。
小敏子脸上在笑着,心里边个却在嚼骂着他们,她的心口窝里头的所有空间,全被小柯一个人独自占满了,没有给任何人留出一星一点的闲地方。
接着,小敏子伸出手,从身后边个把自己推开的门给轻轻的掩上了。
小柯一看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心上人进来了,心跳顿时急速加快,挨惊扰的手也不再是手,脚也不再是脚了,身心里外全都处在一片慌乱状态了,就连将将喝到嘴里头的开水都忘了继续咽利索,呛得他一个劲的干咳嗽,还直淌眼泪花子。
小敏子一看小柯这个样子,心里猛的一惊,本能的就想伸出手,去拍打他的胸脯子后面,好帮他把呛到气管子里面的开水给振动出来,但是,她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头子将将朝外拿,就挨自己的意志给控制住了。
“哟……啧,啧,到底是大才子哦,就这样跟俺俩个打招呼的吗?”
小敏子嘴上这样说着,眼珠子里头却在爱怜的责备着小柯,实际意思是说,你看看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的呢?那呛到气管子里的水,把人憋闷得脸红脖子粗的难道就好受吗?
对于小敏子的责备,小柯一打眼就读懂了,但是他不敢表态,突不其然的一句话就道出了天机,“我,我,我是看见仙女下凡了,心里激动的。”
“哄——”大家全都笑了起来。
小敏子也跟着大家一起笑着,然后说,“唉,你们这些城市人啊,净拿俺老农民开心!笑,都使大劲笑,要是笑岔气了看你们去找谁个给你们调理过来。”
接着,小敏子没有直接去找小柯,而是去找将才吹口哨的小潘,问他可有什么好书借给自己看,小潘看着她,伸出一只手,划出一道弧线,指向自己床底下,做出请的姿势。
小敏子蹲下身子,弯腰伸头的看了几下子,就头也不抬的说,“唉,你也不能把挣的工分钱都拿去喝酒啊,也买几本新书,早早晚晚的俺也能沾沾光。”
“哎,小柯,你可买新书吗最近?”
小敏子继续头也不抬的问着。
小柯心里明镜似的,赶紧回答,“没买新书,哦,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跟前庄子的朱阿南借了一本《三侠五义》,怪好看,哦,你们女孩子就怕不看这书。”
“哎,谁说不看的?搁哪来?先借给我看看。”
小敏子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腰来,向小柯这边走来。
小柯枕头底下还真的有本《三侠五义》呢,不过不是他借什么朱阿南的,而是他上个月回家跟文工团扮演杨子荣的演员借的,看完了还没顾得上还他。
大家一听是《三侠五义》,都光着脚丫子,连蹦带跳的跑过来,一起跟小敏子争夺着。
这个时候,小敏子顿时急中生智,高声大嗓的说,“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内容是什么?啊?”
一提《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大家立马就蔫了。
第七条内容是“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习气坚决要除掉。”
那个年月时兴高唱毛主席语录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革命战争时期毛主席给红军规定的军人纪律,“文革”时期被谱上曲调,全国城乡到处传唱,目的是扩大宣教范围,深化宣教效果,提高公民素质。
那个年月的纪律比现在管用,不论什么事情,只要是跟老百姓自身利益对不上号的,只需上面说一遍话,就能收到令行禁止的效果,不像如今的房价,随你上头领导说破嘴皮子,他照样想涨多少涨多少,至于上头领导如何生气,买房人怎样骂娘,在他眼里都是扯淡,都对他的继续涨价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趁着大家发愣的空当,小敏子快步跑到门边子,紧接着拉开门,然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一转眼,四天时间过去了,那天晚黑里头,在庄子北头山坡上整修大寨梯田累了一整天的6个男知青,将将吃过黑饭,正准备吹灯睡觉呢,“哗啦”一声,上了门插子的屋门响了一下子,紧接着,又“哗啦”、“哗啦”接连响了两下子。
“哪个?”小柯欠起身子问。
除了小柯,大家都没吱声,因为在这里,只有小柯自己有心事。
“我一个。”是个女声。
小柯对大家说,“是小敏子,可给她开门?”
这6个知青里头,上海知青小郑年龄最大,是理所当然的最高领导。
小郑还在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看书呢,听见小柯的请示以后,连头也没抬,只是把自己的嘴唇子朝门的方向撅了一下子。
徐州知青小沈赶紧的把藏在被窝里的头啊脸的伸出来,咕哝了一句一个字的话,谁也没听清他咕哝个什么黄子,反正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哎——我的个小乖乖来,这个小死小敏子哦,八成摊最近几天该跑窝了八成。”
这话是上海知青小潘说的,是那种上海式普通话发音和当地口音相结合的旋律。
小潘这句话一出口,大家全都坏坏的笑了,有的还笑的浪浪的、怪怪的,这一串子笑声,一下子就把一个整天的满心烦恼加全身疲惫给扫荡得光光当当的。
小柯也笑了,一边笑着,一边爬出被窝,去开门。
小敏子进来了,顺捎着带进来一阵凉风。
一看见大家都即将睡觉了,小敏子赶紧说,“俺什么都没看见哦,俺什么都没看见哦!”一边说着,一边把书递给小柯,接着又说,“这本书好看是怪好看,就是竖排版的俺看着怪累眼,还净是稠笔画字,一直到今晚黑才将将看完。”
就在书本子即将离开小敏子手的时候,小柯感觉自己接书的手里有一个手指头子挨小敏子使劲捏了一家伙,小柯顿时就明白了,书里边个有旁的内容。
送走了小敏子,小柯也没敢打开书本看她夹带的内容,赶紧的就重新关门插门,接着,就顺捎着把屋当门子八仙桌子上面的煤油灯给吹灭了,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他起床以后值日做早晨饭的时候,他才不慌不忙的把书拿到厨房里边个,打开书本,找出来一张纸条子,细细的看了怪好几遍,然后才想把这张纸条子给扔在锅灶里边正在燃烧的火苗子上面。
就在这张纸条子即将奔向火苗子时候,小柯忽然收回了手,把它仔细的按小敏子折叠的原样给重新折叠好,认真的藏在自己的裤子衣袋里。
纸条子上面写着,“记住,明天晚黑老地方见,不见不散,风雨无阻。西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