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力凯带着张世杰去了自己的卧室，张世杰的卧室在一楼的3号房。这个小小的二层楼，从东向西，从一到二依次排号。1号是支书办公室，2号是会议室，4号是王石头的房间，张世杰的卧室是5号，6号空着，7号是图书馆，8号是娱乐室。

张世杰进了周力凯的房间，门侧放着一张长桌，靠着窗子，东西向。再往里，侧墙靠着两把竹椅，竹椅的侧边放着一个旧书架，西北角放着一张床，床上放着一本书——《机动车驾驶技术》。周力凯拾起书放回了书架。张世杰坐在了竹椅上，周力凯倒了一杯水放在了两把竹椅之间的木茶几上，自己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

张世杰说：“我想出去看看，好不容易来了。”

周力凯笑着说：“不妨事的，你先喝点水，一会休息去，睡个午觉。韩支书不是说了吗，干工作，要慢慢地。”

突然，院子里“咣当”一声响，接着传来了“当啷当啷”的铃铛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世杰站起了身。周力凯说：“没事的，不关咱的事。”张世杰还是出了门，见一个身体魁梧，剃着光头的中年男子赶着三头牛来到了院子里。他将牛拴到了院墙上钉着的几个铁环上，转过身来，对张世杰笑着点了点头，朝刚走出来的周力凯说道：“牲口我拴这里了，他要来拉，叫他来行（寻）我。”

光头刚说完，走进来一个女人。这女人五十来岁，皮肤黝黑，衣服破旧，但并不很脏。光头看见了这个女人，转身蹲在了台阶上，板起了脸。女人来到光头面前，惭愧地说：“他叔，我，来把牛拉回去。”光头笑了笑，淡淡地说：“好啊，莫问题，放九百块钱在这儿，牛就在那边拴着呢。”女人看了看牛，又看了看光头，说：“我哪来那么多的钱！”光头笑了笑说：“那就让牛拴着吧，反正又不妨事。”说完起身出了门。

那女人过去看着牛。

张世杰问：“这是怎么呢？”

“牛到山上去了呗。”周力凯说。

女人走了过来，对周力凯说：“周同志啊，你给说说，我莫有那么多钱啊，娃他老子在外面打工又莫回来。我和娃在地里，这牛不知道咋跑山上去了。”

周力凯为难地说：“这——，这事我管不了啊。”

张世杰惊异地看着周力凯，问道：“怎么管不了？韩支书不是说了么，什么工作都能干。”

周力凯笑着对那女人说：“你先回去吧，牛让先拴着，这事会弄好的。”女人怀疑地看了看周力凯，慢慢地出了门。

张世杰和周力凯进了屋子，坐在了竹椅上。周力凯抽出一支烟点着，对张世杰说：“反正这事我管不了，你也管不了，也管不得。”他吸了一口烟，问张世杰：“你知道刚才那光头叫啥名字吗？”张世杰说：“我怎么知道！”

“他叫韩银贵，咱们韩支书的亲弟弟，十里八乡都是很有名的。他借着看林为由已经罚了很多钱，全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这两年倒还好了，听说往年还打人。”周力凯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道：“他还有个妹妹，嫁到了吗口村，丈夫名叫朱永发，你下车的那片玉米地中间有个楼板厂，就是朱永发的。”张世杰想起了那个楼板厂，那种莫名其妙的诧异感再次袭上了他的心头，他端起水喝了一口，看着周力凯。

周力凯继续说道：“也只有朱永发才能把楼板厂盖到地里，换了别人谁有那大能耐。”他将烟灰在茶几角上弹了弹。“这朱永发弟兄三个，他是老碎。老大名叫朱永名，办了沙场，河滩里的；老二名叫朱永利，贩牛的。这弟兄三个一条心，没人敢惹。又和咱们支书结上了亲，更嚣张的不得了。乡间有一句话说：‘人穷被人骑，人少被犬欺’，更有人说：‘生女生债，生儿生宝’。”他说完，在烟灰盒里压灭了烟把上的火，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在书架上翻着。笑了笑，舒了一口气，说：“这就是农村，想不到吧。其实想想也合理啊，哪个地方还没有个——，唉，找到了。”他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问张世杰道：“看过《人生》没？我想你没看过。”他将书交到了张世杰的手里，坐在了椅子上。“咱们这大学算是白上了，浮在上面，讲究什么现实主义，讲究什么高尚、自由，谈什么诗啦美啦的尽是些空中楼阁，把最现实的东西却没有抓得到。我记得马克思理论有句话说：‘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人民群众是国家的主人’，是谁？一把镰刀一个锤子就把农民包括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