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仇恨
姜书呆呆想了一阵,只觉心头犹如乱麻。便跃过院墙回店。刚跃入窗,忽然一愣。原来此时房中早坐了一人。瞪大一双眼睛正望着他。姜书一接触到那目光,不知为何就想起那个荷包,脸上顿时有些红了。竟然低头不敢与顾凝玉对视。只低低地道:“你……你怎地到我房里来了?”凝玉瞧着他不语。片刻后方道:“她找你做什么?”姜书吃了一惊,心道:难道她都看见了?不由望了她一眼,见她脸上除了有些狐疑之外,倒没其它表情,心中稍微放心。想了一下才道:“她要我好好照顾着你。又要我早些带你回家。”他终是不惯撒谎的人,这两句言不由衷的话一说,脸上便微微有些发热。
顾凝玉哼了一声,显然不大相信。语含酸意地道:“这些话什么时候不好说?偏偏要半夜三更说不可吗?”姜书听她口气,显然怀疑自己和郝小燕有不清不白的关系,心中也微微有些生气。有些不悦地道:“她喜欢什么时候跟我说,那由不了我啊。”凝玉愣怔一下,眼圈蓦地红了,瞧着姜书半天不说话。姜书看她我见犹怜的形象,心中立时后悔起来,柔声道:“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句话一说,顾凝玉那两滴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流了下来。姜书越发慌了,有些手足无措,可又不知说什么好。凝玉泣道:“娘死了,你……又总是欺负我,我……我不想活啦。”姜书素知她性子执拗,说出这一番话,那定是心中伤心之极。大惊失色之下,惶然道:“你心中恼我,打我几下出气,我也决不怪你。可不能,不能想不开。”
凝玉听他语气惊惶,心中反倒有些欢喜,忽然间心中一动,怒声道:“好啊!”“噼噼啪啪”几声,姜书脸上挨了几掌。姜书虽未料到她真的动手,但此时为了哄她开心,挨打之际便不躲不避。脸上虽是火辣辣地,仍然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凝玉瞧他样子,似乎更加生气,瞪大眼睛怒道:“你脸皮太厚,我打不痛。”姜书哈哈大笑,说道:“不错,你用力些来打。”凝玉将手掌高高举起,瞪大眼睛瞧着他。
姜书将眼一闭,一副坦然而受的样子。哪知忽然间一只手轻轻在他脸上摩摸了一下,就听顾凝玉道:“我打过了。”姜书睁眼看她脸色,笑道:“啊哟,那多谢你手下留情。”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脸上再落一掌,顿时将他笑容打僵在脸上。顾凝玉怒道:“我就看不得你嘻皮笑脸。”姜书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道:“你打也打了,再要生气,我也是没法子。”
凝玉听他口气服软,反而心中有些愧疚,愣愣瞧了他半晌,低下头道:“我……打痛了你,是不是?”姜书道:“我脸皮很厚,脸上却不痛,只是心里……却是难受得很。”凝玉忽然间满脸飞红,心想:我只道你是个不通人情的木柴石头,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啊。心中一忽儿间柔情涤荡,低声道:“打在你脸上这几掌,我……我心中也是难受得很。”她这几句话吹气如兰,说不出的温柔,一颗头也几乎垂到姜书身前,姜书隐隐嗅到她鬓角发际的幽香。不知为何突然间想起怀中那个荷包,心中顿时怦怦乱跳。
顾凝玉待了好久,见姜书犹是呆若木鸡,不知半点温存,忍不住怒气升腾,脱口说道:“呆子。”倏地自去。姜书见得她出门,反倒如释重负,长长吁了口气。
次日,姜书和顾凝玉打听到栖凤庄的位置,一路寻了过去。过得几个时辰,终于来到一个湖边。栖凤庄就在湖中小岛之上。可是顾凝玉此时又患得患失起来,不肯乘舟过湖。姜书只得依她。两人又寻了间客栈住下。
到了晚间,姜书睡不着,走近湖边,凝望湖中小岛方向,心中思绪万千。此地离栖凤庄近在咫尺,他将顾凝玉送至此地,算得上完成了顾先生嘱咐。因此这时刻许多次热血沸腾,一把剑拔了又拔,想即刻乘舟过湖,找南剑了结恩仇,可是不知为何又踌躇起来。南剑剑术卓绝,是西门一剑的高足,可是姜书剑术得自剑魔,又得北剑指点,因此心中并不惧战。可是顾先生母女对他数年眷顾之恩,他却不敢或忘。这南剑是顾先生母女至亲之人,他心中虽然恩怨分明,却也怕念及和南剑一决生死之后,顾凝玉恨及自己的神情。何况这些年来,他虽然仍然对郝通当日之恩感恩怀德,但也越来越明白郝通之死其实是咎由自取。江湖之上到处传诵岭南三剑的侠行义举,他听得多了,反而对南剑暗生了敬仰之心。他此刻朦胧意识之中,感觉到自已和南剑之间的这一战,其实并不应该。之所以有这种想法,乃是这几年来顾先生教他读书识字,明辨是非,而他又遭遇到胡老板等诸多好人,大家潜移默化之故。
姜书望着湖心,心中一阵烦躁,拔剑出鞘,半晌之后又叹一口气,插回鞘中。忽听得背后有人说道:“你不用担心我。”姜书一怔,转头看时,就见到顾凝玉正直直地望着他。姜书心神不属之下,竟没发觉她什么时候到了自已身后。
顾凝玉又道:“你要去和他比剑,又担心我会伤心,是不是?”姜书呆了一呆道:“你怎么知道?”凝玉神色一黯,道:“我早就知道了。那一年,你和叶书生比剑,我就猜出你是另有原因。那个没了两根手指头的人是北剑孟真宗是不是?他为什么肯把宝剑传给你?你跟他学了武功是不是?”姜书点一点头。凝玉又道:“我听娘说,当年两个天下剑术最好的年轻人,本来大家都是朋友,可是为了她明争暗斗,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实际上两人成了死敌。当年北剑割断拇指,自承败给了爹爹,你跟他学了武功,自然非找爹爹比剑不可。”
姜书心中松了一口气,心道:原来你只知道这些。又见凝玉咬着嘴唇低声道:“你干嘛非要和爹爹比剑呢?我听说他武功高得很,你当然没有必胜的把握。可是,你不去跟他比剑,心中始终闷闷不乐,我……我也难得高兴。”
姜书叹了口气,呆呆地道:“这场剑是非比不可的。不是你爹爹将我杀了,就是我将你爹爹杀了。总之,总之,你始终都不会高兴。”凝玉顿时呆住。又有些愕然不解。姜书脸上显现出矛盾痛苦之色,微微抽搐起来,好半天似乎下定决心,望着顾凝玉一字字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非找你爹爹比剑不可吗?”不待顾凝玉回答,又道:“他是我的仇人。”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凝玉呆如木鸡。睁大眼睛望着姜书,说不尽的惊惧疑惑。要知她虽然聪明,但又怎能想到姜书过去之事?也然也绝想不通姜书为何与他父亲成了仇人。姜书望着凝玉,低声且歉然道:“凝玉妹妹,很对不起。顾先生对我恩深情重,我就算照顾你一辈子,也是难以报答。可是令尊与我曾有宿仇,这仇不报,那也枉为男儿。恩仇难以兼顾,我去找令尊比剑,无论是胜是败,那都是无颜见你的了。今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说罢深深望了凝玉一眼,转身向湖边走去。
顾凝玉默默不语,好半天纹丝不动,脸色苍白。过了一会,眼见姜书跳上湖边上一条小船,她忽然一震,发疯了似的跑了过来,也跳上船来。姜书看了她一眼,脸色一阵扭曲,却终于什么话都没说。凝玉也没说话,呆呆站在他身畔,一动不动。
不多时船到湖心,上得岛来。看见岛上一座庄院。姜书站在大门之前,面对门楣之上的那一块匾额“栖凤庄”,一时间心潮起伏。站在门前木立半晌,竟没移动半步。凝玉紧跟在他身后,满腹心事,亦是静站良久。
过了一会,姜书忽然高声叫道:“当年之约,可还记得?”声音如同利箭,穿过层层屋宇,传进庄内。奇怪的是,庄中并无回应。姜书又高声叫了一遍,这一次待了片刻,庄中有个声音传了出来:“你果然来了。”随即几声大笑,那声音又道:“远客临门,恕我不及迎接了。请自己进来吧。”这声音一字字传送出来,虽然声音也算不得如何响亮,但却象是在耳边说话一样,听得清清楚楚。
姜书听得回答,大步踏入庄中。朝着发声之处行去。走过建在池塘之上的一个长长走廊,前面出现一间孤零零的屋子。这屋子前面的台阶之上,正站着一个虬须大汉和一个书生,分站门口左右,满眼戒备地望着姜书。这两人正是燕英杰和叶书生。姜书顿时缓下步子,右手按在剑柄之上,目光射向两人。双方越来越近,气氛越来越是紧张。
姜书一步步行到阶前,只当“咣”地一声,燕英杰已经挚刀在手。叶书生铁尺一横,也做好了出击的准备。可是就在这里,屋子之中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让他进来吧。”声音不高,却满含威严。燕英杰和叶书生闻言一怔,极不情愿地收回兵刃。燕英杰望了屋里一眼,嘴唇翳动了下,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叶书生却道:“大哥纵横天下,生平未逢敌手,咱们勿须担心。”这话似是对燕英杰而说,又似是自言自语。他嘴上虽是这么说,但脸上却微见忧色。
姜书脚步不停,大步走进门中。但听身后“吱呀”一响,门已合上。姜书并不回头,眼光落在前面面壁而立的一个背影之上,一时百感交集。沈清剑仍是背对姜书,叹口气道:“以你刚才庄外传声的功力而言,你现下武功已然是天下少有了。我当日并未看错,的确是个习武奇材。可惜,可惜的是误入歧途。”说话之际,缓缓转过身来,但见他依旧文士打扮,容貌也没多大改变,一双眼睛奇亮无比。
姜书缓缓道:“与你相斗,本非所愿。只是我深受人恩,又亲眼目睹他身死跟前,不替他报仇雪恨,心里始终不安。沈大侠,咱们之间也用不着多说了。”说罢拔剑在手。沈清剑打量他片刻,沉吟一下,点了点头,缓缓伸手摘下挂在墙壁之上的一把宝剑。连鞘平举身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姜书也不说话,眼神一变,神光四射。拱一拱手,算是答礼。
南剑看他持剑的起手之式,微微惊道:“你师父是北剑?”一双目光更落在姜书手里的那把斑斓古剑上。姜书摇一摇头,道:“不是。但他的确指点过我的武功。”说完这一句话,又道:“小心了。”倏然一剑,犹如闪电破空而出。沈清剑看也不看,随手一剑,也是奇快无比。准确地将姜书一剑截住。姜书将剑一沉,剑招由攻上路变为攻中路。
他这一招眼看势衰之际,突然生出变化,真可谓鬼神莫测。沈清剑心中佩服,忍不住大喝一声“好!”右足倏忽向后滑开半步,同时扬肘翻腕,剑尖向下,剑身直立胸前,又将姜书这一剑截住。他这应急之招,看似普普通通,其实眼力速度方位一样不到,便都大有危险。只这一剑,便可瞧出他功力之高,临敌经验之丰,姜书暗暗心凛。
相斗几个回合,势均力敌。姜书使出剑魔的剑法,奇招怪着有如长江大河,似是无穷无尽。但沈清剑是西门一剑的弟子,深得西门一剑的剑法精奥,也尽可抵敌得住。他招式虽然平淡无奇,但绵绵密密,毫无破绽可寻,在姜书狂风骤雨的快攻之下,犹如中流砥柱,看似凶险,其实无恙。偶尔反攻几招,更是神来之笔,姜书应付起来也颇不容易。
不一会,两人之间剑气纵横,寒光闪烁,都觉得遇到生平强敌。两个人影,一忽儿转到左边,一忽儿退至右边,倏尔向前,倏尔往后,两剑交击之声,连续不断地从石屋里面传出。
再斗得一会,剑击之声忽止。姜书一剑指在沈清剑咽喉之上,却是满脸惊异之色。南剑一动不动,眼中既无惊惧,亦无惶恐,竟是十分平静。他那一把剑垂在身侧,也是一动不动。片刻之后,才见他轻轻叹一口气,手中剑忽然坠落,剑尖插入地里。脸上露出落寞之色。
姜书定定地瞧了他良久,忽道:“你中了暗算?”南剑默无回应。半晌,忽然张口喷出一口黑血。姜书呆了一呆,问道:“什么人暗算了你?”沈清剑抬眼望着他,沉声道;“你真想知道么?”姜书点一点头。
沈清剑眼中慢慢露出哀伤之色,低声道:“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也是郝通的女儿。”姜书吃惊地道:“郝小燕?”沈清剑点了点头,缓缓道:“她知道你要来和我比剑报仇,怕你斗不过我,死在我的剑下。因此给我下了毒。其实以你现在的武功,并不弱于我,我要想胜你那也很难,何况是杀了你?更何况我一生之中,从来只杀罪大恶极之人?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到后来,脸上悲痛之色愈来愈浓。
姜书惊道:“你将她怎么样了?”沈清剑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杀她,她此刻在这里面的石室之中。”姜书向他目光所向的地方望去,但见靠着墙壁里边一扇石门半掩,知道郝小燕就在里面,心中大定,盯着沈清剑又道:“她下毒害你,你为何不杀了她?”
沈清剑微微一怔,忽然间哈哈大笑:“我为什么要杀了她?我若是要杀她,又何必收她做了弟子?她父亲虽非我所杀,但总是死在我的剑下,我若要杀了她,又何必养虎为患?”姜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间收剑向里面石室之中行去。
进得石室之中,顿见郝小燕躺在地面之上,面色惨白。姜书大惊失色,立即奔过去将她扶了起来,大声唤她名字。唤得几声,郝小燕终于张开了眼睛,看见面前是姜书,面上微微露出一些高兴之色,随即说道:“姜书哥哥,你来了。你抱我出去见师父。”姜书点一点头,双手将他抱起,来到外间沈清剑面前。
郝小燕呆呆瞧着仍然满脸悲痛的沈清剑,忽然提高了声音说道:“我下毒害你,你为何仍然不肯杀了我?”沈清剑叹一口气,仍不作声。郝小燕又道:“你收我为徒,传给我一流的武功绝技,又拿我当女儿一样宠爱,你当我就不恨你了么?我爹爹做下许多坏事,死在你手里面那也罢了,可是我母亲是怎么变得疯疯癫癫的?我这一双好端端的脚又怎么变得残废了的?你说,你说这些事与你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现在又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了吗?”说至后来,语声愈来愈是凄厉。
这几句话说得姜书一愣,忽想起顾先生说的那个故事,顿时恍然明白倩娘就是顾先生之妹。不由得心中想起顾先生当日之话,心道:你母亲所爱之人,难道竟是这个人吗?难道,难道顾先生直到临死,仍然不知道自已妹妹,爱的并不是自己的心中之人?但看看郝小燕那苍白疲倦的脸宠,似乎随时都可能一睡不醒一般,话到嘴角边,竟没有说出来。
郝小燕又道:“我孤身浪迹天涯之苦,我娘……一生不得幸福,是不是件件事情与你有关?”沈清剑点一点头,无言以对。眼中一片哀痛。低声道:“不错,当日是我负了你的母亲。”郝小燕望了姜书一眼,低低道:”姜书哥哥,我求你一件事情。”姜书一怔,望着她待她继续说话。郝小燕低声道:“你帮我杀了这人。这人害得我一生不得快乐,我恨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