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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剑道

雨夜闪灵 《剑道》 武侠小说 2010-05-09 15:13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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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暗暗叹了口气,忽将宝剑再次抵在沈清剑喉前。沈清剑如痴似呆,茫然失神,竟不躲避。姜书道:“沈清剑,你一代大侠,本来名副其实。可是因你之故,却也使得郝叔叔一家家破人亡,无一人过得快乐。小燕更是孤苦伶仃,身残心伤。你有什么话说?”

沈清剑呆了一呆,目光渐渐迷离起来。不知想些什么。瞧他眼中神色,既有沉痛之色,又有一些儿懊悔。不知他此刻心中到底是何滋味。

姜书待了半晌,不待他回答,正在踌躇之际,忽然大门一开,从外面奔进几个人来。最先一个竟是顾凝玉。接着是燕英杰,叶书生。这三人进得门来,一眼便看到了姜书剑抵沈清剑喉前的情状。又见他嘴角犹有血迹,一齐骇然失色,惊呼出声。燕英杰和叶书生当即各持兵刃,一左一右围住姜书,却不敢动手。

顾凝玉走到两人身前,呆呆瞧了姜书一眼,又呆呆瞧了沈清剑一眼,面上神色非喜非怒,亦忧亦伤。半晌之后忽然掉落两颗泪珠,嘶声道:“你就不能放过他么?”姜书听她说得凄切,心中一震,小时候两人之间的许多温馨往事,顾先生的殷殷关怀之情,一齐涌上心头,手上微微一颤,剑尖便略略偏离了沈清剑咽喉之处。

燕英杰和叶书生见得有机可乘,两人都是当世一流高手,深知时机稍纵即逝,当下一齐出手。一人举刀劈向姜书手中长剑,叶书生手中铁尺却迳攻姜书面门。以姜书武功,他若对两人攻击不理不顾,仍然可将沈清剑刺死剑下。但此刻郝小燕重伤在身,正在他怀抱之中,他面对两大高手雷霆一击,决不能保证自已和郝小燕安然无恙。心念电转之间,只得将剑一收,“当”一剑将燕英杰手中大刀磕开。脚下一错,又将叶书生手中铁尺让过。

燕书生手中大刀又宽又阔,本来极其沉重。而姜书手中宝剑与之相比,自然显得轻了许多。但他一剑出手,便将他大刀磕到一边,这种以轻搏重的本事,实在是玄妙无比。燕书生吃惊之下,便忘了立即继续抢攻。姜书长剑再出,呼呼几剑,将叶书生一举逼退,这才缓一口气。

郝小燕道:“姜书哥哥,你放我下来。”姜书眼睛仍盯在燕英杰和叶书生脸上,轻轻点一点头。将郝小燕放下地来。然后跨前一步,横剑挡在她身前。

燕英杰厉声道:“小子,咱们当日留下你一条性命,那是瞧在你年纪幼小,未必有甚么恶行的份上。郝通为恶之多,罪孽馨竹难书,你跟着他久了,近墨者黑之下,也必非良人。何况当日你小小年纪便阴险狡诈,使出恶毒之计刺了咱们大哥一刀?可是大哥那时就对你一意维护,说你聪明坚忍,将来必有成就。力主饶你一条小命。哼,不错,你这小子如今习得一身武功,果然算是有了一番成就。只是仍然怙恶不悛,致使咱们养虎为患,至今伤及自身。大哥的心地未免也太过善良了些,咱们本就不该放过了你。”

姜书脸色平静,缓缓听他把话说完,才道:“燕二侠,岭南三侠侠名轰传江湖,所作所为自然人人称诵。当日若是杀了我这个小小孺子,那也是于各位侠名丝毫无损是也不是?”

燕英杰听他语含讥讽,微微一呆。他是一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心思也是一根直肠子,没有弯弯曲曲,但姜书这一句话中之意却也听得出来。呆了一下才道:“当日若是我自已,定然非将你杀了不可。只是这是我一人的想法,却与大哥三弟无关。当日郝通死在大哥剑下之后,大哥说你一个小小孩子,只怕难以生活,若被坏人引诱,将来恐成大奸大恶。因此派我暗中跟了你一段时间。你这小子当年孤身一人行走数百余里,直到脚底磨破,也没见出口哼得一声,哼,这等到性格倒似是个英雄好汉。只是你这小子没吃没穿了之时,便去偷去盗,又怎是英雄好汉所为?当日我始终记着大哥所说,怕你被坏人引诱,因此这才托平安客栈的胡老板收留了你,并托他好好教教你,莫让你走上歧路。这些年来,咱们偶尔打听到你的消息,你这小子倒也还规规矩矩,未曾有作奸犯科之事。后来,你蒙了面去找三弟比剑,我一听他后来说起,便有些怀疑可能是你。只是想不到你从何处学得如此高深的剑术,终是将这番心思未曾放在心上。谁料想?谁料想?大哥多年的心思终是白费了!咱们当年放过的人,现在竟然成了自家的生死对头。”

这一番话,姜书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忽如惊雷乍响。似有一个声音说道:是了,是了,怪不得胡老板这些年待自己有如子侄,自己有时想起来也很觉奇怪,原来是这种缘故。

燕英杰说到这里,忽然将大刀抖了几下,厉声道:“小子,就算你学了一身的好本事,可是要杀了我们三兄弟,却也不大容易。咱们大哥一时不察,中了小燕这丫头的毒,可我和老三依然安然无恙。你要替郝通那恶徒报仇,先过了咱们两人这一关。”话一说完,一刀便向着姜书头上砍来。

姜书正要招架,却听得沈清剑一声清喝“住手!”燕英杰一愣,刀至半途倏然顿住。愕然不解地望向沈清剑。叶书生也是怔怔望向他。只见沈清剑目光停在顾凝玉脸上一会,又转至姜书和郝小燕脸上,这才说道:“我沈清剑一生自问未曾愧对天地,但却始终对不起两个女子。使这两个女子一生未得幸福。燕儿,这些年来你强颜欢笑,其实内心恨苦,师父其实也明白得很。知道迟早有一日你将对师父刀剑加身。只是没想到你在这一刻动手而已。更没想到你竟采取的是下毒这种卑鄙的手段。师父一生行事都是光明磊落,从未想过下毒暗算这种事情。因此虽然早知道咱们师徒之间要反目为仇,但还是不希望自己教出来的徒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其实以你当日遭遇,就算将师父杀了,师父也决不来怪你。只是师父这么多年来苦心孤诣,教育你要做一个正派之人,你怎可以对着师父施出这种卑劣的手段?又怎可以将二师叔的弟子,你卢师兄砍成残废?”

郝小燕见他目光炯炯,一时之间竟不敢与他目光对视。片刻之后忽然将头一仰,大声道:“我为什么不能下毒害你?不错,这些年来你对我极好,本来我心中早就没了报仇之念了。可是,可是你的女儿干嘛要夺去我最心爱之人?而且,而且他要来和你比剑,他武功虽高,可是也未必就比得过你了。你若是将他也杀了,那我,那我……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这几句话一说,沈清剑,顾凝玉,姜书都是一怔,只是各人心思大不相同。沈清剑目光缓缓注在姜书脸上,又朝顾凝玉看了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姜书给他瞧得脸上微微发红。只是这些年他习练剑术有成,就算胸中翻江倒海,别人也难以从他脸上读出心底之事,因此尽管此刻他脸上微有尴尬,但没人知道他听得郝小燕这句话后,心中作何感想。

沈清剑点一点头,说道:“本来我很恼你对我使出下毒这种手段,因此中毒之后,这才出手将你打伤。但既然其中牵涉其它之事,我也不再怪你。只是你为何又对你师兄下那等狠手?将他双腿齐齐打折?”郝小燕略微顿了一下,冷笑道:“二师叔弟子的德性,你还不清楚吗?他一直对我不怀好意,我瞧在二师叔份上,也一直忍让着他。今日他又来纠缠于我,我心中烦躁得很,便对他说,我是一个残废,你若是诚心诚意对我,那就要先将自已双腿打折了,将来才不致于欺负我。谁知这小子不肯将自己双腿打折,反而对我动手动脚。我一气之下,便下了狠手。这才出手将他双腿打断。他轻功本来就远不如我,双腿断后,更加不能和我纠缠不休。”

沈清剑低低叹了口气,默然一会道:“那是他咎由自取,这件事也怪不得你。”忽然间将目光转到顾凝玉脸上,又道:“玉儿,你娘雪莲和燕儿的娘倩娘其实乃是姐妹。当年我和另一个剑术高强的少年共称南北两剑。逢巧咱们南北两剑和她两姐妹都在这栖凤庄里相遇。那时我对你娘一见倾心。可是你娘心中所爱的却是北剑那人。那年不知为何,你娘忽然答应我的求亲之事。我当年虽是明知你娘并不爱我,但私心做祟,仍与她结成夫妻。可是她嫁给我之事,终日郁郁寡欢,咱们夫妻间情意越来越淡,后来她离家出走,最后病死他乡。细想起来,若不是我当年私心做祟,和她成了夫妻,她又何至于一生落寞?因此实在对她不起。还有小燕的娘,当年对我情深意重,几次向我坦露心扉,可我偏偏拒她于千里之外。她羞愤之下,转而向北剑示爱,谁料想北剑亦是拒绝了她,她伤心欲绝,致使远走辽东,与一个并不喜欢之人结成了夫妻,最后结局更是凄惨。这两个女子我负疚良多,至今愧疚在心。小燕,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并不知道郝通就是你娘的丈夫,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死了。你后来遭遇之惨,全由我而起,你要取我性命,那是无可厚非。不过,有一句话我可要说明白。这些年来。我对你授以绝技,待之有如亲生,那并非是指望你感恩之下,忘了那些仇恨。而且,我直到方才,才知道你是倩娘之女。也不是因为倩娘之故才对你如此之好。我收你为徒之意,一是怕你一个残疾女子受人欺负,二来也是怕你同郝通一样,走上邪途。”

郝小燕并没看他,却将目光一直注视在姜书脸上,又道:“姜书哥哥,我求你那件事情,你答不答应?”姜书望了顾凝玉一眼,脑中顾先生,孟真宗,甚至小时候所见到的西门一剑与孟天星的面貌一齐泛上心头,一时之间大为茫然。

顾凝玉道:“姜书,你别答应她。”目光却投在沈清剑脸上,眼泪就流了下来,低声道:“爹爹,你没事吧?”沈清剑朝她微微一笑,在她头上抚了一下,道:“好孩子。”凝玉顿时觉得喉头一哽,扑在他怀中大哭起来。

姜书呆呆地瞧着她,在她扑向南剑怀抱之时。不知为何,忽然间似乎心中空荡荡的。似乎顾凝玉这一刻便从自己身边远远而去,越走越远。郝小燕看他的神情,忽然间心中一阵失落,眼中不由自主地涌出泪来。低声道:“姜书哥哥,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姜书摇了摇头,忽然间眉毛一扬,大声道:“燕二侠,叶三侠,你们两位让开。”燕英杰,叶书生各各握紧兵刃,脸色冷穆,未动半步。姜书长剑一指,喝道:“两位坚决不肯让步,那我只好得罪了。”剑光一闪,已然刺向燕英杰肩头。燕英杰挥刀反砍他手腕。

霎那之间,只见剑光霍霍之下,燕英杰给姜书几剑逼得接连后退。叶书生眼见燕英杰穷于应付,立即举了铁尺加入战斗。然而姜书此刻剑术,又岂是当年蒙面与他相斗之时可比?顷刻之间,两人便大落下风。只见得姜书长剑犹如寒虹,接连几剑,闪电刺出之下,两人手腕一齐中剑,登时手中大刀铁尺一齐掉落在地。姜书宝剑一划,剑尖再次遥遥指向沈清剑。

沈清剑凝望着顾凝玉,似乎根本就没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顾凝玉却直直望着姜书握剑的手,脸色一片霎白。身子有意无意之间挡在沈清剑面前。姜书皱一皱眉头,低声道:“你让开!”顾凝玉眼中泪水盈眶,却是一动不动。好一会才低低道:“你杀了我吧。”

姜书摇一摇头,低声道:“刚才你也知道了,我和你爹爹之间的仇恨,轻易就能算了么?”顾凝玉还待说话,忽觉身上一麻,已被人点了穴道。沈清剑慈爱地看她一眼,接着姜书的话头道:“不错。我和郝家的恩恩怨怨,终得我自己面对。”说话声中,已站到姜书面前。

姜书打量他一眼,沉声道:“沈大侠,你身上中毒,本来姜书不该趁人之危,但咱们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一时难以分清。你现在也知道了吧。我这身武功乃是学自剑魔孟老前辈。当年孟老前辈败于你师父西门一剑之手,孟老前辈虽未亲口说过收我为徒,但我这身武功悉数由他而来,自然也应当执师门之礼,咱们之间更牵涉师门恩怨,因此这一剑我非出手不可。”

沈清剑面色平静,点一点头。燕英杰,叶书生,顾凝玉却是脸色大变。只见姜书一剑骤然而出,直达沈清剑咽喉之上,却又停顿下来。众人心情愈来愈是紧张。姜书盯着沈清剑半晌,沈清剑脸色夷然不惧。姜书心中微微叹一口气,缓缓道:“沈大侠,这一生之中,你当真不曾错杀过一个好人吗?”沈清剑哈哈大笑,大声道:“小朋友,这一句回答,我多年前就告诉过你了。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剑下从来只杀恶贯满盈之人。”

姜书怔了片刻,微微思忖一阵,忽然间缓缓收了长剑。走到郝小燕身前,微带歉然地道:“对不起,我……我下不了手。”郝小燕低下头去,垂下泪来,低声道:“顾家母女对你恩情非浅,当年你落难客栈之中,也是他暗中招呼那家店老板照顾你,你不下手杀他,我也不来怪你。况且,况且他女儿对你情深意浓,将来多半就嫁了你,我又怎能要你去杀了将来的岳父大人?”姜书呆了一呆,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又听郝小燕道:“我这辈子孤苦伶仃,虽然全都是这人造成,可是杀了他也没用。我总还是没人痛,也没人爱的苦命女子。姜书哥哥,反而惹得你也不快活。”姜书听她这一句话说不尽地凄苦,心中一酸,忍不住大声道:“谁说你没人痛,也没人爱了?小燕,你这辈子有你姜书哥哥在,便有人痛你,有人爱你。”

郝小燕呆了一呆,眼中扑簌簌掉下泪来,低声道:“你说的那是真的?”姜书凝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郝小燕望了顾凝玉一眼,又道:“那她怎么办?”姜书道:“我一直都拿她当成自己妹子。”郝小燕抹一把眼泪,忽尔展颜一笑,轻轻拉起姜书的手,又道:“那咱们走吧,远远的离开这里。”

姜书呆了一呆,低声道:“你放过他了?”郝小燕点一点头,在他耳边轻轻道:“姜书哥哥,我刚才想了很久,就算这人毫不抵抗,你出手将他杀了,那又怎样呢?难道你就能忘了他暗中托人照顾你的恩德么?顾家母女对你的情谊,难道你就能撇得一干二净么?将来必然还是会时时想起,只怕这一辈子从此背上这些恩情的包袱,再也不得轻松快乐。况且,况且,姜书哥哥,南剑的女儿聪明美貌,你却只拿她当成自家妹子,我就高兴得很啦。其它的那些事情,全都没放在心上了。”说到这后面几句,声音愈来愈低,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心中柔情涤荡,似是互相看到了对方心底的款款心意。

姜书伸出手去,抱起郝小燕大步走出门来。外面繁星满天,他望着广袤无限的天空,忽然觉得从没感觉到如此轻松。不知为何小时候听到的西门一剑的话语缓缓自心头流过:剑虽利器,是杀人之兵亦是救人之兵。心里头微微一动,想道:是啊,剑虽利物,是杀人之兵亦是救人之兵,又何尚不能是饶人之兵?一时之间心中似乎明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