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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秀才

雨夜闪灵 《剑道》 武侠小说 2010-05-04 23:09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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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行至店门之外,正要跃起,进入店中。忽见拐角处走出一个人来,仔细一看,原来竟是顾凝玉。此刻正紧紧瞪着他。姜书一时忘了自己此刻是个蒙面之人,呆了一下,奇道:“你有什么事啊?这么晚了还不肯睡觉?”顾凝玉并不答话。却转着眼珠打量了姜书一会,脸上方现出舒展之色,低下头轻声道了句:“没什么事。”匆匆就要离去。姜书莫名其妙,反倒好奇心起,追上去又道:“到底有什么事啊?”

顾凝玉闻声止步,并不回头,一只手不停地捻弄衣襟,这才低声道:“你刚才去了哪里?”姜书一呆,不知如何回答,顾凝玉忽然转身,睁大眼睛道:“你是不是去和那个书生打架了?”姜书心中更惊,不知说什么好。

顾凝玉一眼不眨地望着姜书,好像要看穿他的心事一般。姜书不敢和她目光对视,脸上隐隐有些烧意。他只道顾凝玉必会对他追问不舍,低头筹思良策,怎样骗过了她才好。他与岭南三剑之间的恩怨,那是决不能让她知道的。谁知道凝玉打量他一会,忽尔“扑哧”一笑,嗔道:“你不肯对我说,我便不知道了么?”话声之中,姜书抬起头来,她却早已走得远了。

这一日,姜书偶行街上,忽然遇见一个奇怪的人。这人打扮就象是个落魄的秀才。却生得清俊至极。一双眼睛尤其清亮。游目一顾之间,似有神光四射。这秀才背负一把鱼鳞剑鞘的古剑。奇怪的是,此刻虽是秋风萧瑟,凉气袭人,他却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而且,最教人惊异之事,是这秀才双手拇指俱无,仔细凝视之下,似是被人以利物割了去。

姜书见他衣不胜寒的样子,想起自已小时候经历之苦,心中颇觉同情,又听那秀才嚷着“卖剑”,心中又有些好奇,于是走过去问道:“先生的剑卖多少钱啊?”那秀才道:“我的剑只卖行家。看过之后再说价钱。”说着将剑递给姜书。

姜书伸手接过,拔剑在手,但见剑身之上青气隐隐,寒光逼人。不觉赞道:“好剑。”翻来覆去地瞧了许久,有些爱不释手。想到自己虽然学了一身当今一等一的剑术,却没有一件称心如意的兵刃,于是便有些心动,筹思买下。但他又知这一把剑必然价值不菲,他一个客栈伙计,这些年来根本没什么积蓄。再说胡老板待他极好,当年若不是他收留,他尚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又怎么好意思问他要那些钱物之类的东西?这些年他见识日长,又在顾先生私塾之中呆过几年,早不是当年随着郝通四处行走善恶不分的小仆僮了。对于知恩图报那几个字,他还是知道的。

那秀才看他几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笑道:“这位兄弟,你回答我一句话。若是我听得满意,这柄剑一个铜钱便卖给你。若是不合我意,哈哈,你就算堆了一堆金山在我面前,我也不肯卖的。”姜书呆了一呆,片刻方道:“那要回答先生的什么话啊?”

秀才一敛笑意,肃然道:“你买剑做什么?”姜书又是一怔,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得有个声音接道:“买剑防身啊。”回头一看,原来是顾凝玉。正对着自己顽皮地笑着。那秀才望了顾凝玉一眼,脸色忽变得有些黯然。直直瞧了顾凝玉许久,方才将目光移开。但顾凝玉,姜书两人此刻全付心思都在那一柄古剑之上,便没一人发觉。

姜书心中低低自问:“是啊,你买剑做什么?”不觉间又想郝通当年之恩。这些年他受到胡老板,顾先生等诸人教诲,对善恶之念早已分得清楚。知道郝通当年的确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念及郝通养育之恩,却始终放不下。总觉得他对自己恩深义重,自己当然要报答。就算对手是个声名卓著的侠客,那也非要杀了他替郝通报仇不可。这么想着,当下脱口说道:“买剑做什么?大丈夫立身处世,当快意恩仇。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一剑而决。”

那秀才呆了一呆,忽而冷冷笑道:“快意恩仇,一剑而决?哼,哼,有这么容易么?”姜书听他口气,心中惴惴,知道回答得不对,这柄剑失之交臂。当下脸上微微泛起失望之意。哪知那秀才瞧了顾凝玉两眼,仍将剑递到他身前,说道:“也罢,这剑总得有个主人。只期望你莫要辜负了它。”说罢瞧着那柄剑,眼中露出一片深情。

姜书大喜过望,赶紧道:“多少钱啊?”秀才伸出手来,说道:“不是说好了吗?一个铜钱。”姜书又是一喜,怕那秀才反悔,赶紧拿出一块碎银,递给秀才。说道:“不用找了。”哪知秀才勃然大怒,大声道:“咱们说好的价钱,又怎能出尔反尔?”姜书呆了一呆,半晌才道:“不错,这剑非是普通之物,原本实难估价。若论真实价值,又岂只值这一块银子?先生肯卖给我,那是我天大的福气,原不是瞧在金钱份上。”掏出一个铜钱递给了秀才。

那秀才哈哈一笑:“你这么说,那就对了。”伸手接过铜钱,随手往怀中一丢。忽而高声唱道:“一文卖名剑,从此做闲人。空将少年志,换了悠游心。”歌声之中,早已去得远了。

姜书初得宝剑,心中欢喜,练剑更勤。这日拂晓,小镇尚在一片寂静之中,姜书在镇外树林之中练剑已毕,正要收剑回归。忽听得一旁有人附掌赞道:“好剑法!”姜书一看,但见不远处站了一人,却是那个卖剑秀才。姜书心中一惊,揖礼道:“先生原来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啊,请恕晚辈失敬了。我剑技有不好之处,请先生指点。”

本来江湖之中,各门各派都敝技自珍,生恐别门别派学了去。偷看别人习武更是武林大忌。一般人士亦不屑为之。但这卖剑秀才不但大摇大摆偷看姜书练剑,且大声叫好,毫不避嫌。反使姜书莫测高深。故而以礼相待,说出这句谦逊之语。谁料想那秀才答话又出他意料之外,只见他半点也不谦逊,微微点一点头,说道:“正有几点意见。”随即指出几招失当之处。竟是切中肯綮。姜书细听之下,横亘心中的许多疑问一时为之豁然而解。又是惊惧,又是佩服。不知是该恼恨他,还是该感激他。秀才若无其事,对他脸色视若未见。自顾说了一通之后,笑道:“小朋友,明日再来看你练剑。”然后扬长而去,行径古怪之至。

次日晚上,姜书故意比平日早起了两个时辰,只道这下可以避过卖剑秀才了。谁知他才将绢册上的剑法使得一遍,又听一人鼓掌道:“不错,不错。比之昨日大有长进。”姜书转眼一看,又是那个卖剑秀才。这次他虽有留心,但仍不知他何时而来。当下提剑面对着他,竟有些呆若木鸡。只听那秀才又道:“今日虽是大有进步,但仍有几处欠妥。”

姜书此时已然明白这秀才忽是个武林奇人,于是恭恭敬敬地道:“愿得前辈指教。”那秀才哈哈一笑,当下一一指出,这一剑低了几分,那一剑又偏了多少,瞧他手足并用,自舞自蹈,犹如演戏,极是可笑。但姜书却越听越是心惊。须知他剑法悉从那本绢册之上学来,正是无师自通。于那字句之间理解不无歧义,难免有些差错。有几式他自已甚至心中明了,但初始练剑之际便错了,成了习惯,难以纠正。这一点小小偏差也就没放在心上。但现在听卖剑秀才一说,方知这一点点小小差错,竟暗藏了极大的漏洞。正所谓,失之毫厘,谬之千里。若是遇到普通之人也没什么,但若遇得剑道高手,便往往会从这些暇纰之处着手,随手一剑便可置自己于死地。

他自从与叶书生比试一场之后,心中本来有些自得自满,却为这卖剑秀才几句话说得冷汗涔涔,越想越觉心惊。这才知道自己差得尚远。对眼前这秀才亦是心悦诚服,感激不尽。当下便道:“多谢前辈指点。以后晚辈当执弟子之礼。”双膝一曲,就要跪下去拜师磕头。

谁知那秀才突然变了脸色,双目一翻,冷冷道:“谁耐烦做你师父啊?我自己使不得剑了,这一把剑不想埋没了它,因此想着给它找个新主人。我这一把剑当日何等威风,寻常之人岂能配得了它?看你剑术有些根基,这才肯将它卖给你。又怕你终于辱没了它,这才愿意指点你几句,难道你以为我十分看重你么?”听他语气,看他这一副神情,竟然满是傲气。也丝毫没将姜书放在眼里。姜书听得瞠目结舌,双膝就再也跪不下去。

此后姜书每次练剑,卖剑秀才总是如期而至。姜书知他性情怪异,只当不曾见到他,但平日剑术之中的难题疑问,却都透过练剑之时,故意展现在那秀才面前。等着他指点。果不其然,那秀才每次看他练剑之后,总要自顾发一番议论,均是指正姜书剑术不足之处。过了数日,姜书多年来剑法之中的纰漏之处终于一一纠正,以剑法而论,就算不是无懈可击,可也瞧不出明显的漏洞。可是这卖剑秀才又说他剑法生硬有余,变化不足。一边说一边列举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绝招来佐证。姜书得以大开眼界,得益匪浅。自此剑法日趋精强。

如此过得半年,卖剑秀才出声指点的次数愈来愈少。终于有一日,这秀才看罢姜书练剑之后,叹道:“单以剑法而论,你已不在我下了。你现在欠缺之处,只是经验少了一些。”说罢双目望天,心神出窍,不知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道:“一个人的经验见识,全由生死拼斗之中得来,半点也取巧不得。故剑术的绝顶高手,都是坚毅仁爱之者。坚毅使人轻不言败,仁爱方能超脱生死。至此我亦无所指点你了,今日一别,再难相见。”

姜书听他口气中有分别之意,知道他性情怪异,难以挽留得住。只流泪道:“前辈予我之恩,如同恩师。姜书无有他求,但求一闻名姓,心中也好时常惦念。”岂知那卖剑秀才又怒,“呸”了一声道:“谁要你时常惦念了?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怎地如此婆婆妈妈?你若能在江湖中大大扬名,我这一柄剑能够重振声威,我就高兴得很了。否则的话,我这一把剑跟了一个籍籍无名之辈,甚或是人人戟指的奸险小人,我也没什么光彩。”怒不可抑之中,竟然扭头就走。衣袂飘飘,去影如烟,片刻几不可辨。姜书流着泪看他远去,对着那背影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还是称了一声“师父”。可是那秀才再也听不见了。此后,这卖剑秀才果然没有再来过。

一日,姜书正在客栈之中忙活。忽见顾凝玉飞快地奔了过来。神色极是惊惶。见了他,未说话先就哭了起来。姜书惊道:“出什么事了?”顾凝玉大哭道:“我娘……我娘不行了。”姜书一呆,奇道:“你娘不是早就死了么?”凝玉怒道:“你咒她呀?”忽而一想自己这发怒实在是毫无道理,转而又呜呜大哭。一边哭,一边扭头就走。姜书心中既不明白,又有些惶恐,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顾家门前,顾凝玉一头扎进屋内,止住哭声,走进一间睡房。姜书本来还在犹豫,忽然自门缝之中见到里边床上侧卧着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妇人。生得慈眉善目,雍容端庄。若是在年轻之时,必是个天香国色的美人。姜书一望之下,顿时就呆住了。原来这妇人面目分明就是他时常所见的顾先生。只是现在取下了头顶方巾,颌下也没了那三咎清须。直到这时,姜书才明白顾先生原来是个女子。心中有一些疑问,立时得到答案。自他识得顾先生之后,就觉得她举止有时很有些怪异。而且她除了那些学生之外,也不与镇上的人来往。当时只道她是性格怪僻,却没想到原来她是个女人。但这时不免心中又生疑惑:顾先生一个女子,带着她女儿生活,那不容易啊。可是她的丈夫呢?

这顾先生年纪比他大上一截,往日对姜书有师生之谊。姜书心中也一直当她是个长辈看待。这时见她脸色很不好,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也走进房屋之中。

顾凝玉见到母亲醒来,泪脸早成了欢容,当下便道:“娘,你好些了么?”顾先生恍如未闻,只痴痴地瞧着床头小几之上的一个油纸包。凝玉坐到床沿,用手去摸母亲额头,触手之下,倏地缩回。惊叫道:“娘,你烧得厉害。我端药给你吃。”顾先生听了这话,终于有了动景,缓缓将目光转到顾凝玉身上,轻轻地道:“玉儿,不用了。”

顾凝玉看母亲脸色苍白,忍不住又要掉下泪来。顾先生凝望她一会,忽道:“玉儿,有一日娘离开了你,你会自己照顾自己么?”凝玉呆了一呆,没有说话,眼泪扑簌簌往下直落。半天之后才执拗地道:“娘不会离开我的。”顾先生轻轻叹一口气,又道:“娘也不愿离开你啊。可是人总有一死,这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

顾凝玉咬着嘴唇,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直往下掉。顾先生又道:“我问你话,你怎么不答?”凝玉听她语气忽转严厉,一怔之下,隔了片刻才道:“娘去了,孩儿也不想活了。”

顾先生听得这一句话,忽然满面怒色,挣扎着欲待坐起,可是重病无力,虽然勉强坐起,动气之下,却大声咳嗽起来。咳嗽了半天,脸上忽然一红,“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出来。凝玉吓白了脸,赶紧扶着母亲,抚着她的后背,说:“娘,孩儿说错了话,你不要生气。”过了好一会,顾先生咳嗽方才渐止,对着凝玉怒气未息地说:“你很有出息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难道就是为了让你陪我一起死吗?”顾凝玉再也不敢作声。

顾先生说骂了几句,怒气方才慢慢平息,良久又道:“你真的是令我太失望了。就算我有一天死了,难道这世上便没了你值得关心的人了?你爹爹呢?你心上人呢?”

顾凝玉脸上涌起古怪之色,又带几分羞赧。原来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母亲亲口提起父亲。以往她若是稍一问起,母亲的脸色便大不高兴,有时还对她严加呵责。凝玉问了几次,便再也不敢追问。在她心目之中,只当以为父亲早已死了,因此她一问起这一件事,触动母亲伤痛之事,她才满心不悦。可是顾先生接下来的话又使她大为震惊。

只见顾先生追思半晌,忽道:“你爹爹是江湖上一个侠肝义胆的好男儿。人称江南一剑。我死了之后,你就去投奔他去吧。他必然也同我一般爱护你。”凝玉泣道:“娘,你现在好好的,说这些话做什么?”

顾先生叹息一声,说:“玉儿,我这心痛的毛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一次我自己明白,怕是捱不过去了。难道我愿意丢下你不管不顾么?”说到这里,黯然神伤。顾凝玉更加抽噎不止。

顾先生出神片刻,忽抬头一望姜书,说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姜书呆了一呆,依言走近。又听顾先生道:“卖给你剑的那个人在哪里?”姜书答道;“他一年多前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顾先生怔了一下,疑惑地道:“他不曾指点你剑术吗?”姜书道:“我是有要拜他做师傅的心思,可是他不肯收我这个徒弟。但又指点了我半年的剑术,我,我心里面还是把他当师傅的。”

顾先生点一点头,道:“他做事向来别人猜忖不到。不肯收你做徒弟,那也正常得很。他将那把剑传给了你,又教了你半年剑术,那你剑术一定很高强了啊。”姜书心中疑惑,欲待问她如何知道自己的这些事情。顾先生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又道:“多年以前,你在我私塾里念书之时,常常就一些生僻之字来问我,你不会忘了吧。”姜书点一点头,说道:“老师的教诲,姜书永志不忘。”

顾先生接着道:“你可知道你所问的那些字词,是习武之人才经常用得到的?当日我一听你问起这些字词,就知道你在习练一种极高深的剑术。”姜书恍然大悟。心头顿时又是羞愧:他这些年暗中习武,只当没一个人知晓,谁知道早落在顾先生母女两人眼底。

顾先生目光空荡荡地,不知想些什么,好一会才叹一口气,道:“走了,走了……也好。”说完忽指着床头小几之上的那个油纸包,说道:“你帮我把它拿来。”姜书依言将油纸包递到她手里面。顾先生层层打开了来,但见一层一层油纸揭去,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小。顾凝玉也大为好奇,凝目而望。目不稍瞬。直到最后一层油纸揭开,两人差点惊呼出声。原来里面包着的竟是两根干瘪的手指头。瞧那形状,似乎是两只拇指。姜书立时想起卖剑秀才那两双没了拇指的手,隐隐猜到他与顾先生之间必有极大的关系。

只听顾先生又道:“你很奇怪,是不是?”不待姜书回答,深深叹一口气,望着两根手指头又道:“想来你也猜到了吧,这两只拇指正是那卖剑给你的秀才手上的。”姜书虽然早已怀疑,但听她亲口证实,仍然吃了一惊。顾先生续道;“你先听我说一个故事吧。”

“几十年前,江湖之上出现了两个风流倜傥,武功卓绝的少年剑客。一个是文武全才,只是自高自傲,脾气很不好。另外一个虽说文采算不得很好,却也是轩昂男儿,人世奇杰。难为可贵的是,这两人都还有一付侠义心肠。深得江湖中人敬重,大家将他两人并称为‘南北两剑’。……”

“……南剑出身名门,性情豪迈,江湖中交游广阔,人缘极好。北剑却没人知道他的师承来历。他两人武功不相上下,但北剑才情相貌却胜了南剑一筹。只是这人性情孤僻,江湖上没什么朋友,因此江湖上的人缘不如南剑远甚。他行踪飘忽不定,江湖上识得的人也不多。有一日,这南北两剑偶然碰到了一起,两人竟成了莫逆之交。自此后联袂江湖,世人羡慕景仰。不幸的是,半年之后,这两人结识了一对姐妹,终于使两人分手陌路。”

“……这姐妹两人都生长在水城姑苏,生得花容月貌。难得的是都是女中才子。吹弹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南北二剑相见之下,一齐生了爱慕之心。可惜的是,姐妹两人所倾心的,却都是那个脾气怪异,文武全才的北剑。对那南剑,虽也敬仰钦慕,但离一个爱字却相差极远。不幸就在这里。有一天,姐姐忽然发现妹妹爱着自己的心中之人,不由得为难得很。她辗转难眠,经过数个日夜的痛苦抉择,终于做下决定,就算自己过得不好,也要成全妹妹的幸福。于是仓促地与南剑订下了终身。在她以为,如此一来,妹妹必然可以与北剑结成连理。谁想到后来的事情却远不如她所想?”

“……原来,北剑表面上虽然狂放不羁,性情孤僻,没人知他心中所想。可他实际上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又痴情,又执拗。”说到这里,顾先生苍白的脸上微微现出了些羞红之色,眼中也有了些光彩。顿了一下,接着又道:“他心中所爱,正是那庄重沉稳的姐姐。对于那娇嗔任性的妹妹,却始终没放在心上。姐姐同南剑订下终身之后,妹妹向他表露爱慕之心,他竟不理不睬。仍然同那姐姐亲近。妹妹羞愤难抑,一气之下只身远走,从此不知下落。姐姐心中焦急,暗想只有使北剑回心转意,或许方可使妹妹自动归回。因此立即决定嫁给南剑,以断绝北剑的痴望,指望他去爱妹妹。谁料想北剑事事洒脱,偏偏一个情字始终看不开,竟拨剑砍断了自己双手拇指,以示绝不更改之意。从此飘泊天涯,江湖少闻。……”

顾先生说到此处,眼睛之中微微泛起泪光,瞧她那脸色,迷茫之中带了些痛苦,悔恨之中又有些哀伤,不知她此刻心中到底是何滋味。失神了许久,方才又自言自语地道:“他的性情,原是极傲的。决不肯轻易服输。可他这下将双手拇指砍了,终生再不能握剑,那其实是自认已经败给南剑了。”又过了一阵,才道:“想必你也猜到了,北剑就是那卖剑给你的秀才,他的名字叫做孟真宗。是剑魔孟天星的儿子。南剑就是凝玉的父亲,西门一剑的弟子沈清剑。”

姜书如雷轰顶。孟天星传他剑谱,孟真宗指点他剑技,这两人都与他大有恩情。姑且不说。郝通死在沈清剑的剑下之后,他却一直当他是仇人。可是这几年来,顾先生和顾凝玉对他呵护照顾,他心中早已将这两人当成了自己家人。当日那锦衣少年卢慕侠只不过对顾凝玉言出不逊,便忍不住施展绝技加以惩戒。这一刻忽然知晓她们两人竟然是自己仇人的女儿和妻子,恩仇纠葛之下,脑中一片混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顾凝玉一向天真烂漫,心思单纯。往日提到父亲之时,总要被母亲责骂。提了几次,只当父亲早已亡故,她忽然提起,勾起母亲伤心之事,这才被她责骂。哪里会想到父亲非但好端端地活在世上,而且在江湖中鼎鼎大名?一时间也只晓得发怔。她和姜书两人各怀心思,心情却大不相同。姜书是爱恨纠葛,难以自处,而顾凝玉听得生父是如此英雄,心中却隐隐有些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