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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旧事

雨夜闪灵 《剑道》 武侠小说 2010-05-04 23:07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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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八九岁,被郝通带进白鹿庄中不久。他同郝通亦师亦仆,很讨郝通欢喜。郝通家园之内喂养了两头可爱的小鹿麋,可是他初来乍到,并不知道。有一日他无意之中走进后花园,便看见了这么两个悠然食草的小动物,孩子心性,心中欢喜,便看得入了迷。这时自远处跑来了一个小女孩,那就是郝小燕,长得粉装玉琢,比之白鹿更为可爱。她手上拿着一束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鲜花,向着小白鹿就跑了过来。将鲜花挂在白鹿颈项之上,这才站到一边,一边瞅着,一边拍手呵呵直笑。

姜书那时对之羡慕不已,心想她能和小白鹿挨得如此之近,小白鹿也不怕她,那可了不起。全没想到这两匹小白鹿是她家中豢养之物。可是就在眨眼之间,两只小白鹿忽然跑得远远的了。郝小燕也不笑了,望着身后一只渐渐走近的小狗,吓得哇哇大哭。

这只小狗眼睛里闪烁着幽幽绿光,慢慢向郝小燕逼了过来,原来竟是一只小狼。姜书本来也吓得不轻,一颗心怦怦乱跳,就要跳出胸膛。可是瞧着郝小燕只晓得哭泣,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在那条小狼就要扑向郝小燕的一瞬间,忽然飞快冲了上去。关外之地野兽遍地,因此无论大人小孩,均喜欢随身携带一柄短刀,以做防身之用。姜书当下拨出随身小刀,攥紧刀柄便向这头狼的咽喉扎去。可是那狼只将头一晃,便闪了开去。不但未曾伤得了它,反而将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对准了姜书。

姜书紧紧捏着短刀,与狼对峙。那狼虽较一般的狼个头略小,但并不畏惧,向着他缓缓逼近。姜书与之周旋几下,未曾扎得狼身一刀,反而身上被狼抓伤了两处,衣衫也破了。好在他临危不惧,面对这时刻等着扑咬过来的恶狼,兀自保持着冷静。四面打量一下,见得身后不远处是一株大树,树上缠绕着青藤,忽然就想到了主意。

当下缓缓后退至树边,围着这棵大树和狼展开了搏斗。有这棵大树做屏障,那一只狼果然不能再得手,不但再未咬着姜书,反而差点被姜书扎了一刀。这头狼极是聪明,当下便生了警惕之心,竟尔不再进攻,缓缓坐在树下,竟是摆明了心思要以逸待劳。姜书和狼对峙许久,又想到主意,当下悄然将树上青藤割断一条,做了一个套马用的绳索,然后悄悄爬上树去。

那条狼极是机警,眼见姜书爬上了树,仍不肯离开,仰头瞪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显然不肯放弃这个猎物。姜书将绳索放了下去,用那个绳套来套狼,可是它并不上当。姜书又悄悄放下一只腿去,荡在半空,诱那只狼来咬。却将绳套暗暗藏在腿后面。那只狼终于抵受不住诱惑,纵身一跃,便来咬姜书的腿。姜书迅快地将腿一收,这匹狼便掉进他设好的绳套里面。绳套收紧,立时紧紧套在那只狼的脖子之上,将它吊了起来。姜书将青藤另一端在树枝之上绕了几匝,直到那一只狼不再挣扎,这才松手。

除掉狼后,姜书顿觉筋疲力竭,下得树来歇息半晌,这才将狼缓缓放下。这只狼早已气绝,可他仍对着狼尸扎了许多刀,见得狼一动不动,方才放心。正要走开之时,就见到不远处站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衣袂飘飘,宛如神仙中人。姜书当时心中便想,这人多半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只是她脸色苍白,眼光也十分怪异。她上上下下打量姜书好一会,又不声不响地走开。姜书总觉得,这女子望他之时,眼光之中满是痛惜的样子。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个美貌的女子就是郝通的妻子倩娘。姜书弄不清她为何看自己之时,会有那么奇怪的表情,因此许多日子之后仍是记忆犹新。

姜书自狼口之中救下郝小燕,郝通对他刮目相看。虽仍是僮仆身份,但极少叫他叫那些仆役之事。且对他授以武功,督教甚严。其情无异于师徒。姜书原有的一些武功根基,便全由郝通一手相授。郝小燕有时要和姜书玩耍,郝通也不阻止。无异把他当成了子侄。两人自此相识,又都是小孩子,自然有很多共同语言。那一段时光极为开心。只是倩娘不知为何对姜书大为嫌恶,每当她见得郝小燕和他玩得高兴,总要借故把郝小燕叫了开去。使两人分开了来。郝小燕年纪虽小,但所知却比姜书多得多了。两人玩耍之际,总是她说得多。有时候叫姜书识字,有时候又讲些故事给姜书来听。而她所讲之事,多半是江湖之上的侠客故事,也有些关于琴棋书画,医卜星相的故事。每次姜书都听得如痴如醉。有一次姜书问她:“你为何知道那么多事情的?”郝小燕才说这些故事其实她也不懂,都是她母亲教给她的。姜书这才知道倩娘是个才女。

倩娘不喜姜书,但郝小燕却和姜书极为合得来。常常趁母亲不注意,便和姜书混到一块儿。那时两人童心无忌,无话不谈,可是有一天夜晚,星月朦胧,郝小燕忽然满脸惊惶地找到姜书,说她爹妈正在吵架,吵得很凶。

郝通和倩娘一直不睦,姜书早已知道。但两人向来冷漠相对,但说到吵架,却是稀少。姜书见小燕脸色惊惶,心里好奇,便拉了小燕躲在窗户底下悄悄偷听。只见窗纸之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高大壮实,显然就是郝通。另一个窈窕纤瘦,那定然是倩娘了。两个身影相向站住,好半天寂然不动。

过了许久,里面忽然传出郝通激愤的话语:“那人究竟是谁?你说,你说!”

倩娘默不作声,过了一会才冷冷说道:“你这一次出去,不是杀了苏州谢家一十三口么?”

屋内顿时静默。只听得郝通急促的呼吸之声。片刻之后,才听得郝通低低地道:“这许多年来,你坚决不肯说出那人名姓。咱们心中都是难受,那又何苦?”听他语气,已有无奈之意。倩娘冷冷道:“你不是很喜欢杀人吗?你杀光了天下人好了,我决计不肯说的。”郝通的声音道:“我知道你心中原是不肯嫁给我的,其实你心中早已有人。但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难道你半点都不曾将我放在心上么?”

倩娘不语,隔了片刻,忽然泣道:“你比他不上,你比他不上,你一辈子也比他不上的。”郝通大声道:“我自然比他不上。但我总要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有什么本事,教你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就算我知道他是谁之后,纵然明知敌不过他,也要和他一决生死。死在他手里,那是我心甘情愿。说明我郝通实在比他不上。若是他败给了我,那我也是非杀死他不可,他既然武功不如我,但不能再活在这世上,让你对他念念不忘。”

倩娘啜泣一阵,忽而怒道:“你一辈了只知杀人伤人,这一点就差他天远。”郝通似是一滞,默默无语。又过了一会,方听倩娘自怨自艾地道:“我对他念念不忘,他又几时想到过我了?”语气之中哀伤之极。“他从来就不曾正经瞧过我一眼,我心中恨极了他。原指望你有所出息,教他望尘莫及,哪知,哪知,你……偏偏不肯争气,这些年来,总是纠缠着这件事情不放,枉杀了多少无辜,你自问及得过他么?”说到这后面一句话,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了。

姜书,郝小燕两人躲在窗下,看不见郝通的表情,却听得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也不知他是愤怒呢,还是另有情绪。两人心中微觉害怕,不敢再听下去,急忙走了开去。不一会,听得郝通一声长啸,声极悲怆,似乎穿窗而去。

那夜之事,姜书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见到倩娘的机会也没有几次。倩娘在白鹿庄中独有一座小楼,从不许人过去。她也极少走下这座小楼,因此姜书虽与她同在一庄之中生活了几年,其实也只见过几次面而已。平时见到了她,又极少听她说话。这一夜偷闻两人争吵,虽然听不明白,却将一字一句深嵌脑海,以致如今想来,如同言犹在耳。自此夜之后,倩娘和郝通之间似乎更加隔阂,有时两人相逢,形同陌路。倩娘极是冷漠,即令郝通出庄数月,她也不闻不问。归来之后,也不向他多看几眼,软语慰劳,更加不肯。全心怜爱似乎都只在女儿身上,对郝小燕管教极严。此后姜书要想和郝小燕见上一面,也殊不容易。而郝通,却是时常外出,多则数月,少则数日。极少在家中停留。有时偶住几天,也难得见到一丝笑脸。

此后一日,郝小燕忽然对姜书说,倩娘要杀死她。姜书大骇,这才知道倩娘有些疯癫。而有一次倩娘见了他之后,眼中忽然闪出凶光,如同跟他有深仇大恨一般,姜书原非胆小之人,却也对她这种目光隐隐感到有些害怕。此后郝通似乎也知道倩娘对姜书不怀好意,因此每次出门,都将他带上。那一次带他来到中原,直至死于南剑之下,也是这种原因。

郝通死后,姜书想及往事,总觉得郝通那一次来到中原,决不是只为了替剑魔孟天星助威那么简单。因为他们途中在苏州城曾经相住了一月有余。郝通经常独自出门,似乎是在查问什么事情。而这一件事,姜书现在想来,隐隐觉得必与倩娘有关。至于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他却是回答不出。或许是那夜偷听到郝通与倩娘争吵,给他留下了很多疑问的缘故吧。如今倩娘,郝通骨化尘土,姜书心中的不解反而越来越多,以至于此刻一见郝小燕,便将那些旧事纷纷记起。

郝小燕和锦装少年用罢饭之后,各要了一间房间,显然是要在这里歇息一日再走。姜书歇得一下手来,忽然记起一件事来,当下来到前几年伴读的私塾旁边。这时一株大树之下,正站着一个娉婷少女。生得黛眉秀目,脸儿象鲜花一般娇艳。这少女是私塾先生顾先生的独生女儿顾凝玉。姜书当年常向她请教一些不识得之字。也帮顾先生家里做些劈柴挑水的粗活。颇得顾先生父女两人欢喜。顾凝玉和他自小相处了六七年,两人是少时旧友,因而如同兄妹,大家平时关系便极好。及至顾凝玉年岁渐长,男女之防有别,两人少了来往,但也还经常见一见面,并不避嫌。这一日顾凝玉对姜书说,她要给他一件东西。要他黄昏时到这里来找她,姜书险些忘记了这件事情,此时想起赶来,顾凝玉早已站到大树下了。

顾凝玉远远望见姜书行来,脸上油然而生笑意。娇嗔道:“你为何现在才来啊?我等了你好久了。”说着脸上就现出忸怩之色来。姜书笑道:“我早已不做你的学生了,迟到一下,又有什么不可?”顾凝玉笑道:“但我总是你的老师啊。老师说话,学生怎能不听?”

原来当日在私塾之中,姜书常常就一些那一本绢册之上的生僻字向顾凝玉请教,顾凝玉虽然肯教,却要挟她先叫他几声老师。两人戏谑之下,姜书便成了顾凝玉的学生。两人都知只是戏语,从来没将这个称呼放在心上。这时偶然再提,顿时想起小时情谊,互感温馨。

两人说笑几句,姜书道;“你不是有什么东西要送给我吗?”

顾凝玉点一点头,双手背在背后,似乎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只听她道:“娘的心痛病又患了,我前几日到了一趟观音庙,替娘抽签祈福。看见庙外有一个算命的先生,算命可准了。你只要把自已的生辰八字放在一个袋子之中,报上自己的姓名,他也没打开来看,望你几眼便能算出你的生辰八字,同袋子里的一模一样。”

姜书笑道:“有这么神奇吗?”顾凝玉点一点头,道:“是啊。因此我绣了个荷包给你。你将自己的生辰八字放进去,有闲的时候也去算一算好不好?”姜书道:“那多半是骗人的把戏,我不信的。”凝玉急了,忙道:“不是,不是,他给我算了一个,就准得很。”姜书不和她争辩,伸手道:“那好,你拿过来。”凝玉却仍不将手从背后伸出,又道:“你现下不能打开,一定要算命时才能打开,那才很准。”姜书点头道:“好。”凝玉这才将荷包从背后拿出来递给姜书,再次嘱咐道:“你现在不许打开哦。”

姜书再次点头,接过一看,但见这荷包绣得极为精致,红花绿叶翠鸟,都是栩栩如生。看了一会,果然不曾打开,顺手便往怀中塞去。抬头看凝玉时,却见她不知为何忽然间转身跑了。

凝玉只顾向前奔跑,不提防前面忽然过来了两个人。她奔跑势急,险些撞在来人身上。幸亏来人身子灵便,轻轻一侧,将她让了过去。凝玉慌忙住脚,说道:“对不起!”抬头打量来人,照面之下,顿时大愕。原来这个她险些撞倒之人,竟是个拄着双拐的少女。容貌之美,为她生平仅见。她从来自负美貌,然而与这女子一比,竟自觉不如。

那少女冲她微微一笑,也打量着她,似乎毫无责怪之意。不知为何,顾凝玉却陡然觉到自身卑贱,居然不敢与她对视。慌里慌张的就要离去。也没细想自己刚才这么一冲,来势甚急,这少女一个残废,为何竟能于间不容发之际躲闪开去。这少女身旁站着一个穿戴华美的俊秀少年,凝玉匆匆望得一眼,并未多加注意。

谁想那少年却忽然挡到她前面,拦住了她的去路。睥睨了她一眼,目光仰天,状极傲慢。冷冷地道:“你差点撞到了人,这就想走吗?”凝玉呆了一呆,望他一眼,并不回答,侧转身子便想绕开过去。那少年横跨一步,冷笑道:“你匆匆忙忙地要走,是偷会情郎吗?怕人看见是也不是?”顾凝玉听他出言不逊,又羞又怒,怒瞪了他一眼,仍未理会。

那少年哈哈一笑,又道:“你这一眼很有意思啊!说中你心事了?哈哈,我也不过为已甚,瞧在你是个女子,给我师妹揖上三礼,这就饶你。”顾凝玉红了脸,怒道:“我差点撞到这位姑娘,她要我给她赔礼,那我是心甘情愿。你算什么东西,要在这里罗里罗嗦?”

那少年脸色一变,倏地举起手掌,便对着顾凝玉脸上打去。掌至半途,忽又缩回,讶然地望着郝小燕。面露不解之色。郝小燕脸色微怒,说:“师兄,人家也没有撞到我,犯得着这么生气吗?再说,你出口伤人,那就对了?”锦衣少年微微一愕,脸色忽红忽白,望了凝玉一眼,重重一哼,不再言语。

这一切姜书看得清清楚楚,也听见了那少年极为无礼的说话。本来,他对郝小燕轻轻巧巧地避过了顾凝玉一撞极为注意,看出来郝小燕身怀绝技。但听得那少年出言不逊,又见那少年动手要打人,真是欺人太甚,心中热血一涌,也不管那少年是和郝小燕同作一路,当下伸手在路畔折得一截树枝,走上前去,指着他道:“你是何人弟子?你师父没教过你尊重人吗?这么没有修养?我来替你师门儆戒你这狂妄之徒。”说罢猛一挥手,“噼啪”一声,锦装少年身上早着了一枝。姜书再不看他,拉了凝玉就走。

郝小燕一瞧师兄身上,但见树枝划过之处,那少年衣衫如被利刃割开,隐隐瞧见里面肌肤。可是那少年却是未伤得半点。当下脸露骇异之色,望着姜书渐去的背影半晌不语。锦装少年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过了半晌,脸色忽转悲恨,眼中簌簌落下泪来,高声道:“我……我……”我了半天却没说出话来。瞧他那语气,既是羞惭,又是伤心。忽然间举掌便向额头之上拍去。郝小燕叹一口气,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说道:“这人武功之高,你我相差太远。师兄,你又何必逞一时意气?”

这一句劝慰之话,在她说来,宛如春风拂面,冬日融融,温柔已极。锦装少年似是从没听得她这么柔声说话,渐渐没了轻生之意,原本羞愤难当之心,也忽然泛起几丝欢喜来。

姜书和顾凝玉一口气奔出数十丈,这才稍稍慢下脚步。陡闻前面马铃之声甚急,蹄声得得之下,一骑如飞而来。姜书驻足让出道来,向那快马之上望去。只见这匹马极为高大健壮,奔行如风,但落足却轻。全身毛色灰黑,远远望来,如同一片飞动的灰云。马上之人,是个儒雅潇洒的青年书生,眼神极为凌厉。腰间别着块铁尺,仅有尺许长短。

此时顾凝玉亦站到路边,向那来者观望。和姜书相挨极近。不知为何,她陡然觉得姜书身子似是微微颤抖起来。心中煞是奇怪,于是转过头去看他。一望之下,顿时一呆,只见姜书脸色发青,双眼一目不眨地望向那马背之人。凝玉右手被他握着,骤然感到他手里一紧,疼痛彻骨之下,不觉“啊”地叫出声来。姜书倏然惊觉,急忙松开手来,对他谦然一笑。顾凝玉似嗔似怒地瞪了他一眼,忽然间又低下头去,似乎羞意袭上心头。这时间,那骑快马自两人身畔一闪而过,马上书生似乎并未注意他俩。

姜书和顾凝玉别过之后回到店中,已然暮气升腾。过了一会,郝小燕与那个锦衣少年也回到店里。姜书暗中见那少年满脸傲气忽变颓丧,心里微微有些好笑。那少年虽是知道姜书便是这店中之人,但似乎羞于将败于人手之事示之于人,因此也没来找姜书的麻烦。进店之后,便入了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片刻之后,店中又来一人一马,正是刚才路上飞马而过的青年书生。不知他为何反落在姜书后头。

这书生将马匹交付店伙之后,亦订了一间房屋住下。他同店伙说话之际,打听起两个人来。姜书早已认出他便是岭南三剑之中最小的那一位叶书生。这些年来,平安客栈之中常有江湖中人来投宿。姜书早已将岭南三剑的名字打探得清清楚楚。那最大的那位唤做沈清剑,是西门一剑的得意弟子。第二位叫做燕英杰,便是那个使刀的虬须汉子。这叶书生在岭南三剑之中排在最末。姜书对他一言一语极为留心,听他描绘打听之人的面貌,原来正是郝小燕和那锦衣少年。这锦服少年在平安客栈之中来得不久,姜书也不曾打听他姓名,这时由叶书生之口才知晓他原来叫做卢慕侠。听到叶书生寻找这少年和郝小燕,立时便猜到他们之间关系非浅。这时反倒有些懊悔,不曾将那卢慕侠好好羞辱一顿。

三更时分,姜书忽自床上一跃而起,找一块黑布蒙了脸面,来到叶书生居住房间之外,轻轻敲响他的窗户。习武之人远比常人来得机警,叶书生立时醒来,起身喝问:“谁?”姜书再拍了几下窗户,故意装作一付低沉的声音说道:“老朋友来了,你不肯出来一见吗?”字字透着内劲,穿窗而入。说过之后,姜书再不多等,紧走几步跳上屋顶,向着镇外疾行。果然如他所想,稍后一道黑影自房中穿出,行云流水般紧跟在他身后追来。

两人脚下风驰电掣,片刻便到达镇外空旷地带。姜书骤然止步,转过身来,望着叶书生目光灼灼。叶书生望他一眼,微微皱起眉头,抱拳道:“阁下是谁?既然与叶某朋友相称,却为何又不肯以真面目见示?”姜书哈哈一笑,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冷冷道:“咱们先见了高低再说吧。”说话之间,他树枝一伸,眨眼之间,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浑身静如止水,只有一双眼睛在不停地闪烁。这正是剑术大家应有的象征。

叶书生吃了一惊。心情猛地缩紧,当下不敢大意,双眼紧盯着姜书手中的树枝,如同凝望着一柄绝世凶刃。右手缓缓地将腰际铁尺掏了出来。两人之间气氛骤然沉窒,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触之发之势。

两人对望片刻,姜书心中闪过郝通临死之际的那付镜头。眼睛忽变得幽深,却也更加冷厉。只听他低喝了一声,便向叶书生一枝刺了过去。他手中虽是一根树枝,叶书生却也极为忌惮,竟不敢与之接招,怕引发更厉害的后着。

姜书一鼓作气,攻了十几剑之后,叶书生方才对他这等锐不可当的凌厉攻势适应过来。略得缓颊。他心中惊骇之极,这蒙面之人一阵急攻,迫得他连退了七八步远,差一点抵挡不住。若不是他久经练历,看出这蒙面人剑招固然神奥无比,但运用却不能圆熟自如,似乎少与人动手。因此他仗着经验挽回颓势。否则只这一轮急攻,他便非惨败不可。

不知不觉间,两人相斗了几十招。姜书虽是一根树枝在手,叶书生却也不曾占得半点上风。而姜书手中剑法似乎也越来越熟极而流。叶书生越斗越是惊骇,这才知道这蒙面人其实竟是拿自己当做练剑的对手。当下不敢与姜书再纠缠下去,招招与姜书树枝相抵,那用意自然是要用铁尺将他手里的树枝敲折。姜书手中树枝到底是柔弱之物,虽然此时内力已有根基,仍不敢与他铁尺相接,只得躲躲闪闪,不时回防。相斗良久,叶书生到底经验丰富,连出三招,招招逼得姜书非与他玉尺相交不可。姜书使出奇招,躲过了前面两招,这后面一招却不得不防。树枝与玉尺相交之下,他手中树枝果然折断。当下哈哈一笑,仍了树枝,就此扬长而去。不但不为败了一招而恼,反而心中极是高兴。

原来他正如叶书生所想,这一番引他出来,正是为了试试自己的剑法。这些年来他独自揣摩,无师指点,不知自己练得到底对也不对。岂料约了叶书生一斗,他以一根树枝对他铁尺,竟然斗至三百招处方才落败。心中不但不以为意,反而大为得意。以自己此刻武功,若是持得利剑在手,未必便输给了叶书生,假以时日,要想斗败南剑,那也未必是不可能之事。信心大增之下,眼前这一局得失,便算不得什么了。

叶书生望着姜书大步而去的背影,心里又是惊骇,又是诧异。又忌惮此人武功之高,竟不敢追上去问个明白。眼见得姜书淡淡背影越去越远,他眉间却越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