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剑道》目录

二,消息

雨夜闪灵 《剑道》 武侠小说 2010-05-02 08:52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695 · CHAPTER-00028740

姜书等到岭南三侠走远,俯身抱起郝通尸身,埋到一个向阳的高坡之上。好不容易处理停当,又低头大哭一阵。眼见天色渐晚,想到自己从此孤苦无依,又在这异乡他地,一时但觉悲从心中来,哀不可抑。哭一阵,又呆想一阵,如此数番之下,月照当头,这才觉得又疲又累,躺倒在郝通坟头之上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先又嚎啕大哭一阵,接着呆呆东想西想。过了一会,忽然想起郝通辽东白鹿庄的家里,他妻子倩娘和女儿小燕都不知这个噩耗,自己可得赶回去让她们知道。这么一想,心中强忍悲戚,打起精神向前走去。

此后一连数日,姜书都是昼夜赶路。尚幸他虽是个孩子,却还隐约知道辽东乃在中原之北,虽是人生地疏,他却只管认准了向北的方向而行。倒也不曾南辕北辙。他从郝通尸身之上搜出一些银两。郝通是江湖大盗,身上身家向来颇丰。因此他暂时未愁及住店打尖。可是每当他食宿之时,那些店家伙计看他是个孩子,又是孤身一人,自然拿他当肥羊来宰。因此郝通留下银两虽然不少,却也一日少似一日。

又过得几日,那些银两终于用完。姜书也不着急,郝通身边财物有多少是清清白白的,他是明白得很。耳闻目睹之下,自也学会了些偷盗的勾当。每到饥饿之际,便去农家偷些吃的来果腹。他是练过武功之人,身轻手快,倒也未曾被人发现过。有时候有些好心之人见他衣衫褴褛,又见他是个流落江湖的小孩,起了恻隐之心,也施舍些饭食于他。至于宿居之处,那更难他不倒,屋檐之下,枝桠之间,破落庙宇,那都是他的栖身之所。疲倦之时任何地方都可以睡上一觉,醒来接着又再赶路。

数日之间,他也不知走了多远。但一件事却使得他渐渐懊恼起来。原来,他连日来昼夜赶路,那双靴子早已穿破。可是这时也没钱去买了。赤着双足走了许多里路,足底早磨出几个大血泡。使得他再不能如前一般速度前行。苦苦撑了半日,血泡磨穿,每行一步,足底如有针扎,疼痛难忍。到后来又红又肿,足底糜烂起来,行进几步都有些困难。

到了如此地步,姜书也无法可想,只有好好呆着,待双足好些了再走。时下他栖身一间破庙之中,破庙之内到处断壁残垣,鼠影乱窜,蛛网鸟粪到处都是。神像断成半截,也不知是供奉的哪一方神圣。神像之前一张供桌虽然旧了些,倒是完好无损。他寻来枯草将供桌揩得干净了,晚上便躺到上面睡觉。

离这破庙半里之远,便有一座热闹的小镇。姜书这几日足底肿痛,行动不便,便一直未曾出过这间破庙。以致于饿了几日。这一晚他实在饿得很了,便强忍住足底疼痛,撑着出去寻找果腹之物。

此时初更刚尽,天上无月,只有几点疏星闪烁。道路也还依稀可辨。夜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树木摇晃之下,似乎林木之中藏着什么东西一般。姜书虽然不怕,但心中亦大感紧张。他双足原本疼痛难忍,心情紧张之下,疼痛亦大为见轻。一路跛行到了小镇之上。四下游目一望,镇街之上早已冷冷清清,见不到一个人影。那些酒楼茶肆,更是门扉紧闭,歇了生意。

姜书失望之下,漫无目的地行走,转过一条小巷,终于见到前面一间屋子前面两盏灯笼高挂,屋子里燃着灯光。原来是家客栈。高挂灯笼引客投宿。但双门已然微闭,显然也就要歇业了。姜书凑近门缝往里张望,隐约见得一人正在低头算帐。一只算盘拨得啪啪作响。若在平常之时,他要想弄点吃的,那也容易得很。仗着轻功有些根基,翻过院墙便可以去厨房之中饱餐一顿。但此刻情形不同,他脚底肿烂,轻功无从施展。因而一路见过几家酒店,但高墙壁立,却也只能望而兴叹。眼见这一间客栈门扉关得不严,便再也不肯错过。

这时一只野猫恰好叫着向这边走来。姜书看在眼里,顿时就有了主意。走过去一手将小猫抓住。轻轻将门推开一半,抖手将那只小猫扔入店中。听得门响,那算帐的店主人立时抬头来望,见到那只小猫,低低骂了一声,仍旧低头算帐,店门半开也不理会。

姜书觅得良机,悄然走近屋中。缩身躲到饭桌下面。只听得又过了一会,店主人终于算完了帐,关上门闩,端走油灯入内间歇息去了。姜书仍旧等了一会,方才自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悄悄摸到一扇门边,以短刀拨开门闩,探足进去。谁料想这里面竟是内院。接连打开几间房门,也没找到他所要找的厨房。不觉有些失望。朦胧星光之下,只见东西两厢并排两幢房屋,他料到那是客人住宿之所,不敢惊动,行动之际愈见小心。

转过头来,忽然瞥见左边拐角处露出一点亮光。当下便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候在窗外,悄然捅开窗纸一角,凑上眼睛向里面张望。这一间原来也是客房。但房间甚是宽敞。里面相对摆设了两张床,床头各有一个木案,窗外见到的灯光,便由木案之上的油灯发出。除此之外,室内再无其它摆设。两张床上各有一个客人,仍在侃侃而谈。隔着床帏,无法看清两人容貌,但听两人口音,一个似是江浙人氏,一个却是河洛口音。那江浙口音的语声苍老,显然是个老者,而河洛口音的却是个中年人。姜书一望之下,见得不是厨房。便即退开,转身行向旁边另外一间屋子。

行到门边,轻手一推,那扇门竟应手而开,只是虚掩而已。睁大眼睛努力辨认室内东西,发现这间屋子原来正是厨房。大喜之下,忙在柜厨之中找了些食物吃了个饱。油嘴一抹,就要离去。他来时饥饿过甚,足底疼痛似乎勉强可以忍耐。但现在吃得饱了,反而呲牙裂嘴,行上几步就觉得疼痛难忍。想到刚才见到膳房旁边有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里面堆有干草,于是便想到里面睡上一觉,稍微休息一下再走。

他想到便做,当下趔趄着行了过去。躺在干草之上,隔壁人声又传了过来。这杂物间与刚才亮着灯光那间屋子只是一墙之隔。他躺倒干草之上,两人说话之声便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那浙江口音的老者道:“我常年往返辽东,收购山参兽皮,贩卖布匹绸缎,本来盈利不错,但一直担心一件事。因此上生意不敢做大。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河洛口音的中年人道;“老丈担心什么事啊?”

浙江口音的老者道:“咱们生意之人最怕的是遇上杀人越货的强盗。那辽东之境,有个沥血刀郝通。便是个强盗祖宗。遇上了他,往往人财两失。我每次到辽东去,都是提心吊胆。害怕遇上了这个魔鬼。幸喜天道有眼,他做恶多端,现下终于遭了报应,遇到更厉害的对手,给人杀了。”

河洛口音的中年人道:“啊。你是指的岭南三侠最近做的那件事?听说三侠最近又除了一个大坏人,这人是沥血刀郝通吗?”浙江口音的老者道:“你也知道?就是他了。”河洛口音的道:“三侠又做了一件大好事。”浙江口音的老者道:“是啊!不过……,”说到这里,深深叹一口气,接着又道:“郝通恶贯满盈,如今死于非命,那是咎由自取。只可苦了他身后一个女儿。”河洛口音的说:“他还有个女儿?”

浙江口音的老者道:“是啊!那坏人有妻有女。听说他妻子是个美女,为人也是极好。只是有时有些疯疯癫癫的。前些天听到郝通为人所诛的消息,就投井自尽了。”河洛口音的道:“那郝通的女儿呢?岂不成了孤女?那也真是可怜!”老者唏嘘一口气,叹道:“还有更可怜的事呢!郝通妻子临死之际,不知为何疯病又发,于是将自己女儿脚筋挑断,成了残废。据她说是为了让她一世再不得练武,从此做个平平常常之人。你想郝通是辽东一恶,平常所得的不义之财还算少吗?这自然引起许多人觊觎,现在郝家就剩得这残废的孤女一个,那些强盗恶徒还不动手?辽东白鹿庄一夜之间便为人抢个精光,后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那些屋宇荡然无存。郝通的女儿也不知所踪。……唉,这也是郝通平日做恶过多的报应,只是苦了她那个孤苦伶仃,又行走不便的残疾女儿。”随后两人唏嘘一阵,终于声音渐寂。

这番话传到姜书耳里,却是如同一连串的晴空霹雳。他一个小孩,强撑着跋涉了数百里,便是为了将郝通已死的消息传达了白鹿庄去。让郝通妻子儿女知晓。这一刻只觉万念俱灰,头脑之中空荡荡地一片。此时心情,既非悲伤,更非欢喜,只是说不出的麻木疲惫。呆呆空想了一阵,只觉得头脑之中嗡地一响,便昏了过去。

待他醒转之时,面前人声鼎沸。睁眼一看,面前围了许多人,当先一个便是晚间看到的那个低头算帐的店老板。只听有人大声说道:“这孩童小小年纪,便不肯学好,将来那还得了?店家,打他一顿,把他扔到荒郊野外,让他好好记住这个教训。”还有人道:“不妥,不妥。你打他一顿,这教训未必深刻,不如将这小小盗贼捆绑起来,背上插个牌子,书写上偷盗之语,在这镇上到处游历,让世人鄙视唾弃,让他知道羞耻之心,那才终生不忘。”听这些人说话,姜书立时便知晚上偷盗食物之事给人发觉了。心中一阵惶恐。

谁知那店老板摆一摆手,止住众人说话,打量了姜书几眼,这才和颜悦色地道:“你是没有爹娘的孩子?”这一句话问出,姜书悲不自抑,立时眼泪盈眶,点一点头之后,便嚎啕大哭起来。但只哭得几声,便抹去眼泪,不肯再哭。只是仍然抽咽不已。

店老板望他一会,脸上缓缓露出怜悯之色,又道:“你可愿在我这店中做个伙计?从此再也不要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姜书想到自己此刻无处可去,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自此之后,姜书便在这家平安客栈之中住了下来。他口齿伶俐,人又聪明勤快,很快便得到大家欢喜。那店老板姓胡,见他孤苦无依,人又乖巧,待他尤好。姜书感激他收留自己,做事也尽心用力。大家相处融洽。

这小镇名唤青龙,至于这名字来历,大概是因为小镇之旁,有座蜿蜒龙行的青山吧。镇虽不大,但地处交通要汇,南来北往的客商极多,消息灵通得很。姜书听人闲谈之间,偶尔又听到人提起辽东白鹿庄的事情,都与那一夜听得的浙江口音的老者所说相同,心中心灰意懒,渐渐打消了寻访的念头。

闲暇之时,姜书有时也拿出怀中那一册绢书。翻开来看,但见里边绘满许多姿势各异的小人,俱各持剑。旁边尚注有密密麻麻的小楷。姜书识字不多,许多都不认得,但也知道这是一本武学秘笈。只是心中奇怪。郝通是个一字不识的粗人,平日也从不看书识字,又怎会有这一本武功秘笈的?而且他虽是年纪幼小,但平日见得多了,又跟着郝通学了不少日子,于郝通剑法了然于胸,跟这本绢册之上所记的剑法更是全然不同。他越想越觉得奇怪。隐隐觉得这一本秘笈似乎非是郝通之物。但为何出现在自己的怀中,那又无法可想了。

这一日偶然翻到最后一页,但见最后面一行小字:“孟天星传剑。”这几个字之中,那一个孟字和星字,他不认得,但却猜到了是一个人名字。想起郝通所说,剑魔之名是孟天星这三个字,又想起论剑当日,这人曾问过自已一句话,还在自己身上轻轻拍了几掌。情状极为慈祥。当时自己大惑不解。这时心中忽然突突乱跳起来:难道这一本绢册是他在拍自己身上之时,暗中塞到自己怀里的?这么一想,心中愈来愈加肯定。心头又是一阵狂喜:试想以孟天星武功之高,在江湖之中直如泰山北斗,天下谁不想学得他的武功?如今他的剑法秘籍出现在自己怀中,那是悄悄传给自己了。自己照着这本绢册之上所载,终有一日可练成他那般的惊人绝技。那时候便可以找岭南三剑比试武功,替郝通报仇。

这一本绢册,正如他所想,乃是孟天星在最后一日暗中塞入他怀里去的。原来孟天星与西门一剑连斗三日,自知对手武功之高,乃生平强敌。心中便没有把握胜得了西门一剑。似他如此身份武功之人,往往心高气傲,一旦败北,纵然不死,那也是从此耻于弄剑。但西门一剑门下弟子数人,可是他一身绝技,尚未觅得一个传人,心中不免有些遗憾。这些年来,倒不是他不肯收人为徒,只是他向来挑剔,非根基绝佳者不肯传授,免得将来弱了他剑魔的名头。只是天下庸碌者甚多,奇材异士又哪里那么好找了?因此这么多年,他一直未曾觅得中意弟子。

当日在论剑之时,郝通每每对他得势之际大声喝彩,他如何不知?当下也认出他是辽东白鹿庄的沥血刀。心中虽然懒得同他说话,但对他印象不错。只觉这人能对自己捧场,总算有几分对了自己心思。及至看到他身畔的姜书,不由眼前一亮。他可不知姜书与郝通之间的关系,虽见他一身僮仆打份,但郝通千里迢迢携了这个小童来这里,这人必是他子弟之属。那时他见得姜书虽是风尘仆仆,但作为一个小孩,却是满脸坚毅之色,不见一丝叫苦叫累的神情,当下便断定这小童是个心性坚毅之人。当下便有了传他剑法的念头。

其实以孟天星武功而论,并不弱于西门一剑,虽与西门一剑苦斗三日,终于落败,却也未必就此会死。就算西门一剑想要杀他,那也未必容易。但他最后宁愿自断心脉,不再苟活于世,一方面固然是心高气傲,羞于一败,另一方面却是暗中欣喜毕生绝技终于有了传人,高兴之下,只觉心事了了,这天下再无可留恋之处。

此后姜书便暗中习起绢册之上的剑技来。要知当日他在白鹿庄时,郝通对他的确不错,有如子侄。但其时斯人死于岭南三剑之手,他此时善恶之念甚淡,心中只想着要替他报仇雪恨,那才不枉了他对自己养育之恩。然而又知武功低微,与岭南三剑相比,那是天差地远。正愁雪恨无门之际,忽然有了这一本神功秘笈,如何不大喜过望?心想自己照着这绢册之上练功,终有一日就胜过了岭南三剑,那时报仇雪恨,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他虽然人小,但从小随郝通游走江湖,于江湖上人心险恶,那是清楚得很。知道这一本武学秘笈关系不小,江湖之上觊觎的大有人在。决不得让别人得知藏在自己身上,否则立时便有杀身之祸。故而这修习剑技之事,一直暗中进行。周围无人得知。他练时以柳枝代剑,别人纵然偶尔遇上,也只当他小孩子玩耍而已,没一人在意。

这样匆匆过得几月。姜书虽是勤奋,无奈绢册之上有许多字识不得,更不懂其意,不能会透精奥之处,盲人摸象之下,也不知自己练得对是不对。可偏又不能说与人知。

平安客栈的胡老板有个儿子,比之姜书略小,在小镇之上的私塾里念书。胡老板经常差姜书给私塾里的顾先生送些肉米之类的过去。一是为了和顾先生结下交情,让他好好教导自己儿子,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敬重这个读书之人,每每在这些生活之上帮助于他。姜书送东西过去之时,都要在这私塾之中呆上半日,听那先生说文解字。暗中却记忆下来。对于那本绢册之上自己不识之字,更是留心。这样日复一日,他竟然识得了不少字。

胡老板心地良善,后来知道他一去大半日,是为了听顾先生教书识字之后,不但未对姜书大加呵责,反而着姜书与他儿子相伴,两人一起读书。算是他儿子的伴读,其实是看他敏而好学,有心成全。

这日,姜书听顾先生讲到荆轲刺秦的故事。不觉入迷。只听顾先生道:“战国末年,齐楚燕赵韩魏六国渐弱,其势不能和强秦相提并论。燕太子丹为了国家福祉,决定派刺客荆轲刺杀秦王。想使秦国不战自乱,从而无力攻打其它国家。荆轲虽明知凶险,却义无反顾,因此一别易水,踏上刺秦之路。后来终于事败,壮志未酬身先死。……”这故事许多人都知。但姜书却是头一次听说,竟然有些呆了。特别当顾先生吟出那两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之时,只觉悲愤之气充塞胸臆,又想起郝通之死,岭南三侠武功之高,而自己武功之低,心下颇有感慨:只觉得心思与荆轲大有共通之处。这些日子,他暗中修习剑魔之技,愈来愈觉得武学之道深不可测。他要想学成孟天星那等武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已然大生颓丧之意。何况这些日子,他听人说起那岭南三剑之中的中年文士号称南剑,正是西门一剑之徒。以剑魔武功之高,尚且败于西门一剑之手,自己要想凭着孟天星的剑法胜过西门一剑的得意门徒,那也只怕是殊为不易。

姜书思绪翻滚,难以自制。可是顾先生却仍是说得不徐不疾。只听他接着道:“荆轲刺秦,其勇可嘉,其志可赞。世人多以赞誉之词。其实在我看来,这是愚蠢至极之举。你想秦强而六国弱,岂能以一人之死而变化易势?反而因刺秦之举而招致强秦举国之怨。徒自加速灭国之祸。天下大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强秦暴虐,六国又好了?这刺秦之举本身便是恶毒之事。观乎天下大势,自古以来都是仁者得天下,强秦虽然对六国时有侵略之事,但境内施行商鞅变法,励精图治,对自己治下百姓比之其他六国好得多了。因此秦国强大,而六国羸弱,是理所当然之事。及至后来秦国一统天下之后,焚书坑儒,对自己治下百姓又施以暴政,终致渐失人心,至二世而亡,岂是偶然之事?因此为人处事,当以仁爱立于天下,方得无愧于天地,免遭横祸。这天下间或有横死者,其实多半是自家原因所致。往往怪人不得。”

姜书听到这里,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这些日子他听顾先生说文解字,于那善恶之念早不如往日懵懂,隐隐觉得郝通昔日所做所为,决不能算是个好人,他就算不死在南剑剑下,他日也必是被另外的仇家所杀。想到自己这般努力学剑为他报仇,不知到底对也不对。但又念及当日在白鹿庄中的点点滴滴,郝通那一些眷顾之恩,那又怎能置之不理?一时间心事起伏,恩情与善恶之念纠结,竟然不能自己。不觉间顾先生早已停课,可他仍是神游天外。

不知不觉之间,已过去了六七年。姜书如今已然长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这些年来,他于顾先生处学到不少知识,那本绢册之上的以前不认识之字,这时也都一一想法设法弄明白了。他仍是暗中练剑,没一人知晓他身负剑技。他行事谨慎,为了不使人察觉到他的这个秘密,往往夜半更深之时起来,到镇外林中练剑,好在随着年岁增长,他轻功也方面长进不少,夜来夜去,从没一人发现过。他虽是暗中苦练不辍,但从未与人比试过了,因此并不知道自己武功到了何种地步。

这一日黄昏,平安客栈客人甚少,姜书在店中闲着无事,坐在门边打瞌。忽然被一阵急骤的马蹄之声惊醒。青龙镇上常有马客经过,但如同这般策马驱风的骑手却是向来少见。不免引起姜书的好奇,探头出门向蹄声响处望去。但见远远地从镇东方向驰来两匹高头大马,一黑一红,来势极疾。眨眼间便来到了眼前。疾驰之中,只见两匹马前足一起,忽然在客栈门口停下。黑马背上跃下一个容貌英俊,穿戴华美的锦装少年。

这少年下得马来,对着后面马背之上叫道:“师妹,天色不早,咱们就在这里等吧。”姜书向那红马背上望去,不觉一怔。原来这骑手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生得清丽无俦,美貌之极。身上穿的是一套湖绿色的衫袄。姜书一眼望去,便觉得她有几分面熟,心里面大为奇怪。

那少女自袖中伸出一双犹如凝脂的小手,自马鞍之旁取出一双铁拐,这才自马背上一跃而下。铁拐先行着地,原来她竟是个双足残疾之人。姜书呆了一呆,忽记起那日晚上听得的浙江老者的说话,心中立时叫了起来:她是郝叔叔的女儿郝小燕!几乎便要喜极而呼。但转眼之间,看到她脸上那让人不敢仰视的仪态气质,又看看自己身上这一付小二打扮,忽然自惭形秽。气馁之下,只在心中说道:原来她并没有死啊。瞧她装束打扮,非富即贵,哪里还会将我这么个落魄小子放在心里?

这么想着,便不敢冒然上去跟她打招呼。一双眼睛却在她脸上看了许久。又想:她这模样光风霁月,长得如同一个天上仙女,定然是人见人爱了,我这个六七年前的旧时伙伴,她哪里还会记得?那锦装少年见得姜书一直瞪着师妹出神,心头大为不悦,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姜书这才如梦初醒,忙给两人牵过马匹,到后院去了。那锦装少年将头微微向上一仰,对着姜书的背影叫道:“小子,好好给我照顾好了。出了差错,少爷可饶不了你。”姜书听他语气傲慢无礼,忍不住回头怒瞪他一眼。却见郝小燕对着他嫣然一笑,轻声说道:“麻烦你了啊!”这一句温情默默,姜书心头大为感动。顿时怒气烟消云散,再也不将那少年的话放在心上。

这些年来,他做惯店伙,见到过各色各样的客人,即便人家如何对他蛮横无礼,他也不当回事。何况他做事勤快,口舌也乖巧,和他过不去的客人原本就少。但不知为何,那锦装少年对他也只是傲慢了些,他就几乎忍受不了。差点就想扔掉手他那匹黑马的缰绳。可是郝小燕只是微微一笑,他也就怒气顿敛,再也生不起怒火来,不声不响地将马牵到后院马厩里去了。

锦装少年进得店来,在店门口微微一顿,四下打量一下,便拣了张靠墙的桌子行来,用衣袖拂了一拂椅子,这才唤少女过来坐下。自己随后才坐下来。姜书提了一壶茶水,他忙倒上一杯香茗,递给郝小燕。他如此殷勤巴结她,可是郝小燕却始终对他不冷不热,也不肯和他多说一句话。锦装少年递给她的茶水,她也只是浅啜一口,便不再喝。锦装少年要了几份酒菜,和郝小燕同吃,总是待郝小燕下箸之后,才动桌上菜肴。可是郝小燕只是斯斯文文吃菜,不大理他,有时看他一眼,静听他说上几句,有时根本不屑一顾。要她启唇说话,那更是极其困难之事。

姜书冷眼旁观,见到郝小燕始终一付淡漠神气,猜不透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也猜想不到郝小燕家破人亡之后,又有些什么遭遇。其实他心中对郝小燕原本已经印象不深。以至于乍见之下,竟没认出她来。只是听说她成了孤儿,双腿残疾之后,念及郝通往日对自己的恩情,怜悯之心油然而生,这才始终将她放在心上。往事也一件件浮上心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