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论剑
“当、当……”,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击鸣。
站在左面的清瘦老者被逼得连退三步。只见他奋力挥剑,“当”双剑再交,终于将右首书生的凌厉攻势略为遏阻。与此同时,大喝一声“好!”音未落,剑光如闪电破空。向右首书生头顶疾落。其势锐不可当。凭着这缓一口气的须臾时间,便转守为攻,非剑技至登峰造极者不能如此。峰顶四周观战众人心中佩服,不由齐声喝彩。
对手变招神速至此,右首书生虽然始料不及,却也无半点悚惧之色。反见他双眉一挑,扬声大笑:“来得好!”反手削出一剑,贴着来剑剑身掠出,瞧这势道,正如风中落叶,飘飘若浮,似乎不著半点力道。这两人一边是力逾千钧的雷霆一击,一边却是轻描淡写的随手一剑,两相交击,岂非是蚁臂挡车之举?旁观众人大都倏然色变,暗自叹息。
此次论剑,天下轰动。交手两人不但都是当世武学宗师,且隐隐代表着正邪双方。左面身材颖长,面貌清瞿的老人就是武林人士为之闻声色变的剑魔孟天星。这人性格古怪,行事全凭一已喜恶,向来独来独往。黑白两道死在他剑下的冤魂不知有多少。江湖上都把他视如妖魔。与他对敌之人则是个面目清秀的中年书生。声名虽不及孟天星响亮,但江湖中人一提起西门一剑,都知道这人是当今天下,唯一可以和剑魔相颉颃的绝顶高手。当世使剑高手之中,更无第三人能与两人并列。因而今世高手,都视这两人为剑国领袖。如今龙虎相斗,虽说两人都不欲把这次论剑闹得沸沸扬扬,比试地点也十分隐秘,但仍有不少灵通人士得到消息,纷纷赶来观战。
两人武功都达出神入化之境,功力铢两相称,只在伯仲之间。因而这场论剑也就分外艰苦。非一时三刻所能见得高低。第一日较技,各演奇招绝学,从曦日初升直斗到红日西下,几乎将天下各种剑法绝招拆解贻尽,相斗三千余招,仍然平分秋色,谁也不落一丝下风。
第二日较力,这是真实功夫,容不得半点取巧。两大高手一交上手,空中顿时剑气纵横,嘶嘶有声。虽平常之极的招数,但到了两人手里,却化腐朽为神奇,显现出无穷威力来。只看见旁观众人目驰神摇,几乎佩服得五体投地。使剑之人临加揣摩,更是大有心得。这一日斗下来,仍然彼此彼此。
如今是第三日了。剑魔孟天星和西门一剑斗至此时,不屑用今世武学,也决知难以难倒对方,于是索性避开平常论剑规矩,临时创造新招制敌。这样就变成较智的局面了。但纵然是天才横溢的武学奇材,又岂能于顷刻间便创出新招,难倒对方这样的武学宗师?因此日渐过午,两人也不过是各自思得了几招妙着,相斗几个回合。常常情形是过了许久,一方偶来神着,得以稍占上风。更多的时候却是各自凝神苦思。刚才西门一剑接连出了几记妙着,剑魔几已不敌,但这下孟天星使出以进为退的一记怪招,威猛凌厉至斯,西门一剑却以轻描淡写的一式应对,犹如弱草与飓风相抗,其后果可想而知,试想众人如何不暗中为之叹息?只当这一剑之下,西门一剑必是剑折人亡不可。只见双剑甫交,半截断剑掉在地下,西门一剑横剑挺立,稳如风中磐石。在他对面,孟天星却退开两步,低头望着手中断剑,脸色一片茫然。目光失魂落魄。
西门一剑以柔克刚,将对手石破天惊的招式化解在从容之间,这正是剑道之中最为神奥的举重若轻的境界。古往今来多少剑客毕生追求的成就。但此刻施展出来,不知为何竟无一人喝彩。峰顶一隅,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却微微啊了一声。
这一声于静寂之中显得份外突出,当时人人扭头而视。但见那小童一双眼睛望在孟天星身上,尽是关切之色,又道:“……你不要紧吧。”
孟天星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轻舒,脸上带上笑意,对着那小童招手道:“你过来。”那小童怔了一下,向身旁那背负长剑的大汉瞧了一眼,缓缓走了过来。
孟天星摩摸着他的头顶,淡淡笑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小童道:“我叫姜书。”孟天星大笑几声,说道:“姜书,姜书,好,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临别之际识得了你,那也不枉了一生。”笑声之中,孟天星捏捏他的小手,在他身上轻轻拍了几下,笑道:“姜书小朋友,多谢你关心了。”笑声之中,手掌轻轻一送,姜书便轻轻飞了出去,落在数尺之外的地方。奇怪的是,姜书自己都吓得脸色发白,但落地之时却轻飘飘的,居然没有半点事。
这时已近薄暮时分,落霞照在两个相对而立的人影之上,犹如照着两尊雕像。天地间一切都仿佛静寂下来,惟一引人注目的,就是西门一剑凛然如天神一样的气概和孟天星笑声之中渐渐颓丧苍老的神情。
过得许久,剑魔缓缓仰起头来,沉吟道:“我不是败在你的剑下。”西门一剑点了点头,说:“不错。较量剑法,你在三千招上胜我半招,比试内力,四个时辰之内你稳占上风,你的武功的确比我高上一筹。”孟天星缓缓提高声音道:“但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何仍然败了?”说着目光炯炯地注视在西门一剑脸上。
西门一剑爽声大笑,掷地有声地道:“剑虽利器,是杀人之兵亦是救人之兵。这种道理你岂能明白?你空负无双剑技,却不知剑德剑理,何能不败?”孟天星闻言一呆,如遇到难题一般苦苦思索起来:“剑德?剑理?”过了良久,方才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我其实是败在自己剑上,象你我之间这等武功,剑已然与心相融。剑即是心,心亦是剑,剑者仁心而非魔心,所以败了。”话一说完,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荡群峰,晚鸦惊飞。笑声之中,他那原本挺直的身子忽然缓缓倒下,随着“扑通”一声,他身子倒了下去,笑声顿绝。
姜书静静傍在那个背负长剑的大汉身边,似懂非懂地听着孟天星与西门一剑的对话,睁大眼睛似乎在思索。
峰外十几里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踽踽而行。那大人是个红脸汉子,胸宽背阔,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背负一把长剑。腋下夹着个印花包裹。那小的却只有十二三岁,举止打扮象是大汉的僮仆。这两人正是观看了剑魔与西门一剑论剑之后,打道回家的武林中人。红脸汉子在江湖上名头甚响,人称“沥血剑”。姓郝名通。本是关外巨盗,杀人劫货,无恶不作。是个心狠手毒的魔头。但因他久居关外,罕进中原,因此中原武林道上虽多闻其名,但少有人识得了他。他听得正邪两大高手论剑之事,心中着实关心。眼巴巴地从关外来到中原,想要替剑魔孟天星助威,只盼他将西门一剑杀了,灭灭侠义道威风那才好。因此在两人论剑之时,每见剑魔略为得势,他便大声喝彩,引得大家对他频频侧目,他也不加理会。谁想到结果却不如他所想,他生平最为崇敬的剑魔孟天星却败给了西门一剑,这使他不免大失所望,败兴而归。那仆童姜书本是他一个结义兄弟之子,其父也是黑道高手,做了许多坏事,终于惹恼了江湖中的那些名门大侠,将他手刃。姜书母亲早已亡故,正是无所依靠,郝通倒也有几分义气,遂将他收养身边,虽然做为僮仆使唤,但平日待他也还不错。
两人转过一座山峰,忽听前面泉声作响。姜书走得有些累了,正有些口渴,当即欢呼一声,飞奔过去。行不多远,遥遥望见一条飞练从高处直落下来,掉在下面一个深潭之中,溅起无数乱玉。姜书奔到潭边,俯下身去饮了个饱。只觉这潭水凉中带甜,入口清爽。回头望望郝通,见他犹未过来,当下顽皮心起,便脱下衣裤到潭中洗起澡来。除去鞋袜,解开衣衫,触手入怀,隐约似是觉得衣衫之中多了一件东西。当下也未在意,只将衣物藏在一块大石后面,扑通便跳下水去。
时值八月,伏热虽已渐解,但行得这十几里路,姜书早已浑身是汗。经这潭水一浸,顿时如浴春风,说不出的舒服。关外四季寒天,水多冰冷,便是三伏天气,这种凉而不冷的潭水也是少见,他置身潭水之中,如坐冬日之下,闭着眼睛懒洋洋地不想动弹。除了头脸露出水面之外,其余浸在水下,似乎颇为享受。
过了许久,他才陡然想起郝通,过了这许多时候,为何仍未过来?睁开眼睛朝来路望去,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心里着急起来,赶紧爬上岸来,穿好衣裤,向来路寻去。穿衣之时,从怀中扑地掉下一物,拾起一看,原来是本薄薄的绢册。他身上原本没有此物,一时只当是郝通放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无暇多看,胡乱朝怀中一揣,便匆匆去找郝通。
这一走便是里许,方才听到耳畔隐隐传来打斗之声。不时夹了几声怒喝。姜书紧走几步,远远望见前面几个人影晃动,其中一人正是郝通。忙靠近过去,到得离几人数丈远处,方才避到路畔树林之中。翘首而望之下,却使他大惊失色。
此时相隔不远,可以细致地看清场中情景:郝通遍身血迹,被三个江湖人士围在中间。那围住他的三人,一个是个虬须结腮的大汉,一个是貌似文弱的书生,这两人一人持刀,另一人手里拿的却是一支尺许长的铁尺。分站郝通背后左右两旁,只将他围住,却不动手。而那与郝通相斗之人,却是个器宇轩昂的中年文士。手里一把精光闪烁的长剑,剑光闪耀之下,郝通根本无还手之力,片刻之间腿上又中一剑。顿时血流如注。
郝通如癫似狂,剑法散乱,大声喝道:“我与你拼了。”一剑便朝那中年文士劈去。看他剑法,如同使刀一般,似乎没有章法,只是乱舞乱挥,全是拼命打算。中年文士见他状如疯虎,淡淡而笑,剑法仍是不徐不疾,从容有致。每每反击一招,必使郝通着剑受创。片刻之间,郝通身上又添数道伤口,血透衣衫。
姜书见得此景,心中鹘突乱跳,头脑之中激荡不已。有心一跃而出,上前帮郝通一把,但又知自己本领低微,即便合两人之力,也决难斗得过那使剑的文士。更何况一旁尚有两个敌人虎视眈眈?只怕是徒自多搭上自己一条小命。但就这般藏匿咫尺之处,眼瞧着郝通被对手杀死,他虽是一个小孩,却也看不下去。又想起他平日对自己的抚育教导之恩,又于心何安?思前想后,踌躇不已。
郝通再斗几招,自觉手中力气一刻不如一刻,情知自己血流过多,此时已近强弩之末。可瞧对手却仍是气定神闲,浑似气力无穷无尽的样子。不由忽然间顿失斗志,弃剑在地,昂头挺胸说道:“你武功高强,我杀你不得,那你杀了我吧。”
那文士似乎没料到他突然间弃剑,微一怔忡,剑出如电,剑尖却距郝通咽喉三寸之处骤然停下,叹口气道:“你也算是敢做敢当的汉子,只是作恶太多,就算我想饶了你,可是天理难容。”郝通哈哈笑道:“谁要你饶了?呸,我向济宁韩家兄弟借点银子,可是他们不肯,我一恼之下将他全家杀了,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事情也用不着遮遮掩掩。”
文士脸上微微变色,怒道:“便算是宿敌旧仇,也不该这般斩尽杀绝。那些妇女幼稚,不通半点武功,你也是不肯放过,难道你心中就没有一点天良么?”郝通脸色微微一滞,过了会才大声道:“咱们之间用不着多说。三位是岭南大侠,而我却是辽东一恶,今天死在三位手里,也算是天理昭彰。”说罢,突见他向前一俯,扑在剑上。中年文士吃了一惊,抽剑不及,剑尖霎时没入郝通咽喉,鲜血喷涌而出,也未见郝通如何挣扎,便软软颓倒在地。
姜书全未想到郝通突然自寻死路,听得他扑通倒地,头脑中轰然一响,一时倒忘了那些惊怕。只觉得心中有个声音叫道:“郝叔叔死了!郝叔叔死了!是这人杀了他,是这人杀了他。”突从树林之中跳出,拔出腰间一把雪亮的短刀,便向那尚在持剑怔立的中年文士刺了过去。
“当”,一声轻响,姜书一刀不曾扎到那个中年文士,忽觉一股大力自短刀之上传了过来,手臂如遭雷亟,一阵酸麻。短刀拿捏不住,掉在地下。仰面看那文士,却见他满面悲悯之色地瞧着自己。他身旁的那个文弱书生,却手抚铁尺,眼望着他,目光炯炯。姜书一呆之下,忽尔间弯腰抓刀在手,挺身又向文士身前疾刺。谁知一刀下去,如撞铁壁,竟尔刺之不进。抬眼一看,原来是那个虬须汉子横刀在前。姜书一刀正刺在他那柄又宽又阔的大刀之上。这人臂力雄健,虽是横空持刀,姜书使尽气力,短刀竟不能向前移动分毫。
那虬须汉子轻轻翻转刀身,以刀背在姜书短刀刀身上一磕,姜书手中短刀再次掉到地下。这才知道自己武功和人差得太远。一时念及郝通对自己的照顾关怀,只觉悲愤塞胸,呆呆无语。隔了片刻,方才扑倒在郝通尸身之上,大声哭了出来。
那文士静静地瞧着姜书哭了半晌,方道:“这人是你师父吗?”姜书抹一把眼泪,悄悄瞪他一眼,心道:郝叔叔教过我武艺,是啊,那也算是我师父。那你就是我杀师仇人,我干嘛要同你说话?那文士静待半晌不得回答,叹了口气,又道:“你师父作恶多端,那是死有余辜。我瞧你年纪尚小,还是再投明师,不要误了前途。”
姜书仍然不住哭泣,心中却想道:什么再投明师,不要误了前途?你是要我拜你为师吗?呸,你是杀死郝叔叔的大仇人,我终有一日要杀了你,替郝叔叔报仇雪恨,怎么会拜你为师?想到这里,心念一转之间,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一条毒计。当下突然止住哭声,“蹬、蹬、蹬”几步跪行到那中年文士身前,噙着泪道:“师父武功高强,弟子心悦诚服。愿朝夕侍奉聆听教诲。”说着“咚咚”磕起头来。
文士眉头一皱,伸手来扶,说道:“不可。”不欲受他大礼。双手一扶之间,姜书便跪不下去。谁知姜书宛如铁了心一般,虽是跪不下去,却不肯站起。同时口中说道:“师父不肯收我,弟子决不起身。”两人僵持一阵,文士叹一口气,沉吟一下才道:“也罢!我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年纪尚小,正该有人好好教导一番才是……”同时松手让姜书跪了下去。一言未了,忽觉腹下一痛,原来被姜书乘机拾起短刀,往他腹部扎了一刀。
这一下出人意料,中年文士武功虽高,却怎会料得到眼前这个小小孩童竟会使出这等苦肉之计来?一刀之下便受伤不轻。虬须汉子和文弱书生脸色大变,当下一齐动手,一刀一尺便向姜书头顶之上砸了过来。谁知反被中年文士伸手挡住。
姜书一刀得手,自己又是大哭起来,大声道:“你这老贼,你杀死我郝叔叔,还要我拜你为师吗?你武功再好,那也是我的杀师仇人,我怎能认贼做父?我刺你一刀,那也算是给郝叔叔消了些恨。我自知打你们不过,你要杀我,动手好了。”
那大汉和书生齐声问道:“大哥,伤得重么?”文士摇了摇头,道:“这小小孩童要得了我的命吗?两位兄弟不必担心。”虬须大汉点了点头,大声道:“大哥,这小子小小年纪,便如此狡猾,将来必是大奸大恶之徒,咱们要杀他,你干嘛阻拦?”
中年文士却不回答,望了姜书一会,低声道:“郝通待你很好吗?”姜书哭了一会,大声道:“当然好了。我爹娘去世得早,这些年都是郝叔叔养我教我,这么好的人,你们干嘛要杀了他?”那文士愣了一下,喃声道:“你是孤儿?”不待姜书回答,忽然笑道:“你有如此聪明,将来不难练成绝顶武功。你想替郝通报仇吗?可是你武功很低啊?”
姜书抹一把泪水,道:“我现下武功自然很低,可是我终有一日会练成比你更厉害的武功,亲手杀了你。”那文士不怒反笑,朗声道:“你有这等志气?可钦可敬。那好,二十年之内我等着你。”姜书怔了一怔,说道:“你不杀我?”
中年文士哈哈大笑:“我剑下从来只诛恶贯满盈之人,这事情天下人都晓得。二十年世事沧桑,若是你那时候恶贯满盈,自然值得我出手了。”说罢意未深长地瞧了姜书一眼,忽然间大步而去。虬须汉子和文弱书生怒瞪了姜书一眼,紧随其后而去。眨眼之间便去了老远。姜书止了哭泣,呆呆地瞧着几人背影,一时间茫然失神。
转过一个山坡,走在前面的文士倏然止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看他腹前衣襟,早已被血染红。这一路急奔,失血颇多,精神有些萎靡。虬须汉子和文弱书生看他一眼,忙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扶住。说道:“大哥,你流血不少。那小子下手狠毒,如此狡诈之徒,你刚才还护着他做什么?”文士仍不答话,只是若有所思地道:“那孩子骨骼清奇,又聪明机智,若是一旦步入歧途,倒是大为可虑。”文弱书生愤愤道:“是啊,大哥总是心慈手软。无异于养虎为患。依我之见,将他就此杀了,江湖上说不定将来要少上许多风波。”
文士摇一摇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忽然间脸上豪气飞扬,大声道:“二十年内,就算此子当真习得绝世武功,我又怕了么?人生之中有这等难以预料的敌手,哈哈,这也是一大乐趣。你两人现在将他杀了,岂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