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未央》目录

落荒成冢《十六》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04 20:49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689 · CHAPTER-00028860

对于栾澈,我始终是不忍的。

她说过,我们是系在一起的两个纸人。立于荒野之上,强风吹过,一方欲倒,另一方总有知觉,并受其牵连。在我走上绝路之后,我明白,亦把她带上了逆境。目击希望破灭的街道悲伤一片,冻在寒流里的梦比寒流更冷,琴声呜咽泪水全无。

其实我知道她亦是无路可走。明月如镜,明光如逝,像一只飞蛾一般甘愿扑火自焚,只因为这世间太寂,我们都不是举轻若重的人,前方的前方,无处找寻,只是失望的厉害罢了。

我知道她的内心存在太多幻想,一旦覆灭,信念便一同消失。不甘于现实的沉寂,即使没有,也会自己构造。母亲走后不久便坠学,长时间在外漂浮,也许只是希望可以找到些许着落的空地,只是她不明白,天堂搬到人间终是要一个世纪慢长。我们等不到。

如同绝望,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的嘶喊,如此慢长。

我想走过去,然后跟她回去。然而,栾澈,我不能,怎么也没有勇气走过去。

那次以后,直到离开这座小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的近况,只是希望她可以过得好一点。偶尔她会带着过往之风造访我的梦境,旧时的阁楼,她轻轻推门进来,眼睛里的火焰更加灼烈。这一片没有温度的沉寂,早已被她废弃,她再也没有拥抱过它们。她背着我开始脱衣服,长头齐肩,如缎的青丝月光般柔顺在铺在她光滑洁白的背上,蕾丝内衣的花边随着长发若有若无的扬起,月光倾城。她手臂上的牡丹睁睁欲放,红艳地仿佛要从肌肤里连根拔起,绚丽而奢美。那天我们又睡在一起,在阁楼那张窄小的床上,仍然无言,心里纯明,相背而睡。日子的艰辛彼此都不想多言,半夜被梦惊醒,看着栾澈的脸,也只有在这一刻才安静,我从床上坐起来。

后来的日子,我只会做一个梦,梦里有红鲜鲜的牡丹迎风而开,奢美而优伤。她走在一个废旧的火车上,一直在车厢里走,一节一节地走,仿佛找不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火车从城市的上空穿过,穿过死寂的田野,葱郁的森林,河水结冰的河流,穿过山洞,越过高山,钻进海底,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车子还在向前,到处充满着市井与尘俗的异味,人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仿如一具一具的尸体,我看着他们一具一具落下来堆在她的脚下,火车皮开始脱落,一尘一尘,像月光般碎裂,最后火车脱轨,我看到车厢一节一节碎裂,如泰坦尼克号一般,仿佛被一把无锋利的刀生生截断,我看到她还在往前走,置若罔闻,而我无能为力,只能大声嘶喊,她听不到我的声音,黑暗如水般上涨,最后她从脱落的铁皮上直直地滑下去,如一朵牡丹一样被抛在铁轨上。我闭上眼睛,泪水沾湿了曈仁。

生活依然很艰辛,樊梭习惯在夜晚出没,冬天单薄的黑色长风衣,圆领随意的棉布衬衫,旧而灰白的牛仔裤,系尼龙带的皮鞋,隐形般顿入夜中,无迹可寻,长而遮眼的头发,乌七八糟地藏在灰色的鸭舌帽中,偶尔会被风吹进曈孔里,却早已没有了眼泪。

天桥上的风很大,适合飞翔。我开始跟他讲栾澈的事情,三言两语,如水一样碎在他隐涩的乐符里。偶尔会有路过的路人丢给我们一些零币,我站在旁边一味的致谢。他抱着吉他的样子姿势亦是抵御,十多点的时候,人群闪去,所有的喧嚣都以各种代价换回了沉寂,宿命原本就应如此空旷,没有任何依附的存在,巨大的孤独乌云般布满头顶,沉默的前尘在泛着月光的湖面如莲花般盛开,在长夜里花开不败。

他会带我去很多莫名其妙的地方,深夜的公园,人迹罕至的幕地,夜风里的天桥,瑟缩死寂的湖边,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火轨,葱绿寂谧的效区麦田,亦或车辆稀薄的马路边,他只是贪恋那种静寂的感觉。心像一颗尘埃,于多年前冰凉的秋风中迷失了自己,前后无人,不急于赶路,于这世界未曾染蓝的寂静,他感觉到了内心的存在。

失望一直都存在,只是没有感知到而已,如果被染于失望,再去追究,应该只会趟入更深更寒的失望吧?

我们都是如此,我知道。

突然又轻易想起临走前的那个冬天,那一夜滚滚而来的寒冷,如隐秘中的囚牢,失望强烈的内心,轻易便失去了心上的光线。寒冷如水,从四面坚硬的刺穿而过,一柱一柱冰冷的冰水来势凶凶咆哮而来,冰块在沉积的水面漂浮,蓦然从肌肤上刮过,痛入骨髓。积水一点一点上升,钻进脚底,盖过脚裸,漫过膝盖,感觉自己便这样轻易地沉下去,无法逃脱。

北方的冬季,哈气之间便能窒凝空气。还是那四面灰墙围成的家,大雪压断了电线,黑暗加重了空气的冰冷度,通红的手指失去了往日的灵活。水龙头怎么拧都拧不开,火柴在潮湿的天气里失灵。一直积攒的情绪在瞬间爆发,栾澈和我僵立在厨房的暗角,我听到内心悲伤的声音,几乎是瞬间,从喉咙里汹涌而出。仿佛金属刮地声音,在心上沉沉的刮过,拖着长而尖锐的尾巴,刺痛耳膜。

那一夜的饭桌,坚硬而没有温度的馒头,栾澈如花苞般枯死在表情,完全让我失去了家的感觉,多年后仍未找回。那天的深夜,我分明听到了栾澈的抽咽,泪水在黑暗中豪无预料地奔来,我只是感觉背后一大片的潮湿,肌肉仿佛已被严寒摧残,没有任何感觉。

这抽咽声悲痛而动听,一下一下,伴着古老的时钟,一起沉入无源的幽冥之地。疾光碎影,这种这近似崩溃的声音,我无法洞悉,试着想翻过身去,看看背贴着自己曾经不可一切的女子,终究发现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所以的一切都要经历才能明白,就像当时试着努力背转身去的女子,看得穿冰冷却看不穿绝望。我只是在心里默念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以至于后来,恍惚地记不起那一夜是否真的发生过。

因为悲痛,不堪重负,若还剩最后一丝力气,谁都会豪不犹豫竭尽全力用它来封锁住那道萧瑟沉旧的记忆大门。被拉成惨淡的黄昏再也进不来。

自欺欺人是这世间最好的良药,非饮而不能止渴,纵然魂飞而魄散,亦可一击便中。如鸦片般于明月轻月之中绚丽夺目,奢美如华,如醉生梦死,可以一醉千年,永不醒来。

离若,这世间果真可笑,很多时候我都会有种错落之感。在清醒的清晨,在深夜的大街上,忘记了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做什么。这种陌生的疏离,无关痛痒,却是最隐蔽的风蚀。瞬间的空洞,足以致命。永恒永远是存在的致命伤,见血封喉。做一件事情,不知道有没有意义,这本身就无法追究,若是能够让存在变得长久,瞬间不再,即可。内室里曾经他抱着吉他如是看着我,这个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男子,临近而又无限遥远。

所以我想,我们早已丢失了信仰,无法相信任何事情,亦不习惯借助于亦虚亦实的存在。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大抵都是抵抗虚无的入侵。我们是同一类人,飞扬跋扈地上窜下跳,恐惧而敏感,自私而固执。因为寂寞,竭尽全力用尽所能做着一件又一件在外人看来无法理喻的事情,然后自身早已没有依附,失望如月光一片一片。张开嘴巴却真能溢出苦涩,你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若是这种失望刻入了皮骨,渗入了灵魂,语言便没有了重量,轻易便会失去。记忆既然已去,沉痛又算得了什么?把灵魂吞噬,再浓的暗伤都不会流出来。尤如我的母亲,她的一切,只有牡丹沉默分享;尤如栾澈,多少的阵痛都僵死于灼烈的内心;再尤如樊梭,如墓穴一样,所有的一切我还未还得及瞥见,便早已沉入幽冥地底。

也许在记忆里的某个瞬间。我们拥有共同的过往,得窥到彼此的死亡,然后重生。阳光依然很刺眼,花儿开始流泪。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干涸地发不出声音。以至于站在彼此的面前,依然触不到那片沼泽的边缘,在那片潮湿的沼泽里,曾经得见的清风,月华,幽然逝去,什么也无法带走。

所有的牡丹会全部盛开,开成漂亮而破败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