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成冢《十五》
很久之后,他把我从长风衣里放出来。他说她走了,我也要走了。
只是一瞬,感觉时间连同死寂沉淀了下来,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花,最后拍了拍我的脸颊,然后转身向前走去。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跟着站起来,只不过瞬间又瘫了下去,辗转几次,听见骨骼和积雪撞击的碎裂声,嘴唇发青,无比挫败。怕来不及,急切地对前面的身影喊,我没有地方可去,请不要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求求你。
无处可去,在这样的下雪天气,伤口发炎,生病发烧,没有钱。固执已见而致走投无路,我很清楚其中的利害。不管不顾,所以在他转身欲走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想站起来,试图小心谨慎地跟在他身后。未曾料到受困于寒冷与疾病之中无力站起来,慌乱之中豪无顾虑地叫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了些许恍惚。沉默自私的那些年犯下的过错,于之后辗转反侧的时光里,无法丢弃。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又看见了当年誓死也要跟在他身后的女孩,是否可以再一次和她相遇,让他有机会弥补过失与遗憾。她们眼中有同样的绝决与拒绝的姿势,山穷水尽之中殊途同归。只是在不同的期间都曾为他孤注一掷地敞开过,他终于还是不忍。
他走过来,再一次将我拉起,问我饿不饿,我点头,后来他带我去夜摊上吃东西。完全被大雪覆盖的街上,纯洁得让我一度恍惚。手一直被握在他的手里,游若细丝的温暖一点一点渗入手心。我只觉得浸泡在一片高巅之上的阳光里,脆弱而不真实,黑色的海水于瞬间逆流而下,是沉入海底,依稀还可以看见那片阳光如柱子般直穿水底,只有拼命游过去。
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是唯一可选择的。
他要了两碗酸菜面,筷子根本没有动,只是看着我吃。我只是觉得饿,没有保留。食物是温暖的,安全的,可以给人安慰的,抚慰灵魂的东西。在某些时刻,我只是想用食物狠狠地填满饥饿与寒冷侵没的内心。即使互不了解,安然于这份疏离带来的安全感。
我觉得幸运
离若,后来我渐知道,他亦是个山穷水尽的男子,背负了太多记忆。你知道若记忆如钢铁般腐烂,不会是谁的废墟,亦不会是谁的欢城。很多东西会在某个特殊的时候重叠,走过的岁月会全部重现。仿佛在电影里看过的影像,黑暗的湖面光怪陆离,它们会一幕幕漂浮在水面上,嘶喊着,拉扯着想要把你拉下去。即使后来与之相爱,亦只是认为自己应该或者是可以去爱。
因为落魄与固执,我和樊梭的生活并不如意,甚至混乱豪无秩序。唯一让我安心的是他不会给我太多的束缚,人一旦陷入迷茫,疑惑而不自知。
没有工作,无法和寻常的生活连在一起。他是这座小镇里的一个歌手,没有人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将要到什么地方去。在人群里不知为谁唱一首歌,换取一些微薄的钱物,没有固定的停留场所,唯一的目的就是走下去,活下来。对他来说,唱是很容易的事情,只是没有人去懂得,便从不期盼。最初的时候他唱一些自创自谱的曲,可是没有人听,后来便潘唱一些流水歌。因为生活,这是个最低的限度。
那些日子白天他从不出去,像猫一样整天闷在空无一人的内室,反复地擦拭那些器皿。不练琴,不写曲,不看书,亦不与我说话。一旦被我激怒,便用被子过来捂我的脸,然后抱着我一动不动,睡得昏天昏地。我难以理解,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男子有一些小情绪,越过一直被栾澈禁固的感情,不再努力隐藏,让它自然而然。我自始自终认为全新的生活已经开始,过往的于感情里的沉淀,不会再记得,但偶尔又会惊觉,它们像是我身体里唯一鲜活的存在,无时不刻不在试图某种行动,一旦来临,就不会给自己余地。
情绪的无常,我慢慢发现,他亦是如此。他带我去看医生,都是一些心理上的调节。在我面前,他是敏锐清醒的男子,有时他亦会不能控制地把自己折腾地筋疲力尽,无法真正入睡,任我怎么叫唤都不搭理。想起的时候他会过来抱我,喂我吃一些白色的抗抑郁的小药片,亦会弹一首曲子给我听。
我知道他是那种情智并不节制的男子,没有什么可以真正搁在心上。月光失去光辉,所有曾经来过身边的事物都会失散,而真正可以长久依附的,便只有单薄固执的内心。然而因为疏离,即使同处一室同枕一席,他亦不能把他内心里所有的悲伤失望统统给我。只是孤独罢了,这是我在之后的五年用时间验证过的遗憾。
初遇时他尚且还是一个二十四岁青葱漾然的男子,感情流离,内心不安,受困于梦想与现实的沉重,距离分辨不清,于身边的事情总是不能自控的意兴阑珊、姿性随意、不求源由,对出现的景像发生的事情无强烈的憎恶亦无明确的关心。处于一种孤立之中,感情谨慎而介备。看似无情,然而在我看来亦是种巨大的宽容,这样的感情方式我懂,并是一直期望所得。他无期许,亦无失望,他只是觉得知道眼前的发生和存在,不至于使眼前的平衡便斜,便没有什么不可原谅或包容。
两个人在一起,与感情无关,生活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无望的事情,经历托成漫长,无法索要一个答案。只需需要彼此的存在。他亦是如此,
我知道一个人的内心要经历那么多的变故,可以明确地捕捉到的感情很稀薄,我亦知道感情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无望又充满希望的事情。尤如我和樊梭的相处,即使是存在真爱,亦会不动声色,懂得恩慈与善待,甘心知足,心如雪镜。
内心有洁癖的男子,家境富足,感情空乏,幼年的记忆里只有被冰冷包裹的空房子,广袤而死寂,只能用双手抱住自己取暖,年少的轻狂,不甘笼罩的烙印,逆世而为,内心也只是失望的厉害罢了。他只是认为了解了自己,并且不屑溺死了时间,无视所有的变幻以及僵硬的礼套,辗转反侧,痛失至爱。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的五年,偶见天空阴霾密布,受困于甘心交付的理想,已不知幸福为何物,似乎前路已定,不知道下一步在哪里。
他在大雪纷飞的夜晚遇到固执己见走投无路的我,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然后给我帮助,他即使知道我荆棘般的过往不猜测不过问亦不道破,两个人在一起,无关鲜明的感情,为各自的固执偿还代价,不是因为知道,也不是了解,却能够明白彼此对感情的方式。所以能够在第一次见面,就可以那么安心地跟他走,不至于扰乱彼此的生活,只是用心让内心些微的温度萦绕在你周围。
但我相信我们的确在爱,这些微的感情姿性而随性,并不为外人道破,始终是我们自已两个人的事情。阳光恍惚,如水如斯,如同记忆里放着旧报纸旁边的废旧沙发,透过天窗看见花圃的牡丹自然恣意,安和随意,认为可以放下一些记忆,即使无法救赎,至少可以安慰。
那样的时光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被遗忘,慢长却又疾如一瞬,她只是这样想。她的十八岁,单薄而苍凉的十八年,像剥白菜皮一样,一层一层剥下,依然什么也没有,心是空的。至亲至近的东西全部从身边消失,疾急而速度,栾澈亦是如此。陌生的城市,她看着她碾碎房东的西芹百合,终于不堪忍受她骨子里的摧毁欲,固执己见,带伤逃离。她在大雪纷飞的夜晚瘫软在地,以为就此死去,却撞倒了他。栾澈追出,她在被世界遗弃的街道暗角看着栾澈孤独的背影,在漫天飞雪的街道声嘶力竭,凄惨的叫她,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夜市的夜瘫,尘俗拥扰却又聒噪的人群。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面,偶尔伸出手扶弄她的眉,隐约地叹息。
他们处于一样的水穷水尽之中,她是如此明白,并不向这世间需索过多。
吃完面她跟他回家。家是温暖的地方,有暖暖的灯光充盈室内,有淡淡的恩泽荡漾迂回,有心悦的人可以甘心而等,有柳暗花明般的宁和与善待。她知道,他们早已失去了这些,至少是现在无法得到,仍需要宁和而等。冰冷阴暗的内室,经达一条长长的走廊,鲜有光线。长廓暗而狭小,被分不出形体的物什堵截的七零八落,空气中充刺一股难闻的味道,含糊而混顿。夜风还在刮,无休无止。台阶一层一层下去,脚步声在积满污垢的瓷板上诈开,若有若无地在心上划出一些难以分辨的情愫,直往内心深处。她在房间里看到很多乐器,她把它们抱到沙发上,倒头便睡。
后来樊梭对她讲,你的生活亦没有依附,像洪流中的水瓶一样,飘到哪就是哪,愈合能力强,能很快融入陌生的环境,但终究是带着谨慎与抵御罢了。没有一个让自己甘愿的前方,符合内心的期望。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的眼里全都是一些飘浮不定的东西,如同那天漫天的飞雪,仿佛在寻找某种慰藉,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样的存在。回到家后,你倒头便睡,身体蜷曲起来,偶尔会有轻微的颤动。
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亦会因为缺发安全感而肢体抽搐,稀微的光线中他曾多次见到这样的光景,时光卷土重来,他想的不是如何避开,只是尽量弥补。
南方的冬季,静谧而安宁,轻易便失去温度,尘埃再也飞不起来。他的生活亦是落魄的,始终不能停下来,有艺术的梦想,有锋利的眼睛,可以轻易看清真相。离开那个小城的前夕,她的伤基本愈合,他要离开,关于她,去还是留,他让她自己决定。那时她想,即使甘心于这唾手可得的光亮,在这样一双锋利的眼睛,亦可以保持清醒,可以带她脱离没有温暖的家,以及日复不日的沉闷,可以带她脱离这坛污水。更何况,他是她这一生甘心和想交付的男子。低头的那一瞬间她做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知道所有的选择都要付出同等的代价,凛冽的后果,她甘愿承受。只是那时她没有想到,会如此艰辛。她把绑在腿上的绑带折下来,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她说我跟你走,无论你去哪里,他说好。就这样,彼此少言。她知道他们彼此都喜欢这样的方式,有足够的空间和想像。如同最亲密的家人一样。
家应该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一群人聚在一起,即使没有嫡血之亲,也可以抱在一起,吃顿热气团团的饭,或围在一起喜笑宴宴地看完零晨的联欢晚会,各道晚安。如果四堵墙壁里有这些,如她喜欢的作家所说,奔波旅途中的小旅馆也可以是一个家。
后来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的五年,辗转多地,她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她亦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甚至觉得日子若此是理所当然。是的,栾安想,她需要的只有这些,他们懂得彼此,不需要依附谁而存在,他们都可以可以独自承受后果。然即使是是后的逃离,如当初一般,这个仅见过几次面的男子,和眼前这个男人走,把手安心地放到他手心,把心寄在一个人身上,没有太多牵挂。她会有一个不同于母亲的家,会有她想要的生活,还有一个即使无法爱她也会善待她的男子,这个男子每天早上醒来会握一握她的手,会在她前面挡去风挡去雨,不至于将她置于落空。栾安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虽然平静,亦没有太多遗憾。平静详和,充满感恩。
她说,离若,十七岁那年我突然明白,人的一生有太多的无法寻觅,根本无法实现,长久追着一种感觉,不知道它是否真实存在,不知道它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是觉得远方某种声音在呼唤,像风一样,将我带走,一直不能回头的往前走。这一条漫长的旅途,穿过时间,穿过年轮,穿过十几岁的模样,穿过无比强烈却又不能实现的想法,发现自己一直要赶赴的前方,其实什么也没有。
这实在是一件比死更绝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