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成冢《十四》
喜欢地铁,迷恋那种飞起来奔驰的感觉,张开双手,可以像一只羽翼丰满的飞鸟,迅速离开市侩的叫嚣与烦扰,自由自在无所束缚地飞往前方。穿越一个又一个灯火阑珊的街口,穿越一个又一个意兴阑珊的夜归人,穿越一片又一片来不及生长便夭折在土壤上的花,穿越呼啸而沉寂过目不忘满目疮痍的风,继而奔向温暖如春的前方,即使前方仍然不知道在哪里。
还有就是地铁是个有故事的地方。
很久之后的某天,我在地铁站看到两个人。适合沉坠的夜,带着谨慎与戒备,月光森冷,亦或暗淡,头顶上没有云,给我一种缜密的压迫感,它让我感觉虚弱无力,似乎又有故事发生。这样惨淡的月光,在某个瞬间,冰刃一样直直地钉入视线,于浑浊的瞳仁里留下挫败的痛楚。几乎于瞬间身体受到了致命的一击,被什么物什伴倒,踉跄地半跪在冰冷的地上。然后便是查觉到他们的存在,瞳仁又是一阵痛楚,仿佛触摸了一面冰冷湖水,波光潋滟,初摸刺骨,再摸依然。
两副冰冷僵死的面容,面部的表情如春天夭折的花一样还未长出就已经枯死,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于压迫的夜里慢慢沉寂,安静里夹带着痛苦,继而又奔往更大的沉寂之中。隐约听到他轻微的笑声,她苍白如丝的素手便如雨滴一样落下来,似有似无地砸在他的身上。带着垂死般的挣扎。
她说,我不能,眼泪便掉下来。
他说,我知道,便是笑的一脸凄惨。
无法猜测他们的关系,亦无法了断他们的前尘。他们或许在此之前一直在等待,于迂回之中内心沉堕,没有挽回的余地,感情残缺的无以复加。想到那个女人绝望的姿势,我知道他们的感情亦带羞赧。他们或许是恋人,像栾澈一样无法忍受被死寂与肮脏包裹的城市,如同掉进冰冷瑟瑟的湖水里一样,伸出粘满水藻的双手挥舞着寻找救援,然而他们努力过终非难以逃离,宿命难以实现;他们或许拥有不朽的爱情,内心明了,在这个月光沉堕的夜晚策划一场不动声色的皈依,祭奠这挫痛难安的流光碎影。
关于真相,亦没有探究和追索的必要,心底明白,其实本来就没有谁可以给自己明确的答案,说不上痛,却也终究是难过的厉害了。
素衣青杉,包裹的是浑浑噩噩疮痍满目的身躯,遮不住的是山水阑珊杨柳曲折的过往。
记忆中还有另外一张这样的脸,平素,疾速,淡如纸。
雪又下的厉害了,那一年初春的降雪,让我感觉冬天豪无预召地回旋。旅馆的女人抱来软软的棉被,依旧是那层淡淡的温暖的满足的可以放置一切欲望的笑容,平素而静和。她关心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这爱没有生疏,她爱我们,如同爱她自己的女儿。
玻璃上覆着透明的水洙,占在手指尖上冰冷的凉意,雾霭一层一层压下来,仿佛抬手可夺。空气里悬着不太真实的气息,尤如梦想,是可以令人飞升的,如若可以长出一对翅膀。地上积着薄薄的还未化掉的冰雪,纯白的世界带来内心的欢喜。半夜醒来隐隐闻到西芹百合的香气,强烈地刺激着嗅觉。
睁开眼睛看到窗前站着一女子,窗户已经拉开,有凉凉的风剧烈而来,瞬间清醒过来。我走至她跟前,看到西芹百合的花瓣洒满了一地,茎干亦一截一截非常无辜地躺在我的脚下,我拾起,蓦然触到未及离去凉凉的水洙。那一瞬间我只是想逃,不含一丝希望与目的地逃,非常迫切,带着羞赧与恐惧。内心一个声音反复在说,那个碾碎牡丹焚毁花圃的女子又回来了。
她抓住我。栾安,你要相信,是它们先刮伤了我。她的声音顺着流动的寒气一字一句钻进我的耳里,异常坚硬,让我无能为力,内心苦楚。膝盖上的伤口仍没有全愈,只是粗暴推开她踉跄地向门口走去,结笳的伤口拉动着新生的脆弱的肌肤异常疼痛,大雪还在下,纷纷扰扰地洒在身上。这一次她没有追出来,细小的雪花在风中失去依附瑟瑟轻颤,转眼又从眼前消失。
我站在门口呆了一会,牙关一闭闯了出去。
先前对她的失望,现在应该是无法忍受,不能按照常理赋有恩慈与善待,无法自制地示之以背。
离若,这一刻我感到无比绝望,内心的空虚,没有地方可去,没有安淡宁和,亦没有一个需要我奔赴的前方。这世间唯一的亲人要我跟着她颠立着行走,仿佛抚摸不到心口的跳动,亦无法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大脑基本空白,无法思考。过往的幕幕在雪花的纷拥中剧烈的卷来,被碾碎牡丹花汁血一样染红了纯结的白雪,大火不可挽回地燃起,卷向前方,焚化这天血的颗粒落在身上,往皮肤里钻,一点一点的疼。雪越积越厚,如大漠里的飞沙,一点一点将身体掩埋。所有的痛苦,内心的失望一起被埋葬,沉入地底。我知道拥有一份美好和谐必须付出代价,即使就此死去。
后来我便遇见了樊梭,于天寒地冻之中和他如期相遇,一见如故,如此肯定。他的脸平素,疾速,淡如纸。被雪包裹的大街的一角,他从远处走来,缓缓地走近,孤独、空白、脆弱、浑然天成,成了一道无法搁浅的风景。他将我从雪堆里拉出来,肩膀阔而干净,示意我可以靠近。
栾澈的喊声终于从远而至,从最近的希望变成失望,继而拉成低泣的绝望,如记忆里那个被火灼伤的黄昏母亲对着焚毁的花圃喉咙发出的声音,凄凉而慢长,由远至近,我迅速地把头亲昵地埋在他的胸口,拉扯着他往角落里走。
他顺意把我带至角落里,有一些遮挡物,雪不易落下来。他用脚扫开薄薄的积雪扶我坐下,光线昏暗,栾澈看不到我。我看到她立于大街的中央,瘫软在地,如同被遗弃的木偶,不再呼喊我的名字,只是低低的抽泣,我亦无能为力。我只是感觉自己处于萧瑟的荒原之中,有种被凌迟的碾碎感。腿上的伤口已经崩烈,鲜艳的血水染经了一大片空地。
或许因为是同类,在初次见面就没有过多的生分。他看着两个女子陷入窘境生离死别,脸上没有刻意的表情,亦无猜忌。他让我感到淡定,亦无处于悲惨境地被窥探的羞赧之心。
樊梭,在内心难安挫痛失望的时候遇见你,也许是我一生最初的幸运。
起初她没有多大希望他可以帮着演这一出戏,更没有想到在栾澈离开以后他还会留下来陪她一起静默。他看着她在冰冷的天气里因为伤口崩烈和寒冷瑟瑟发抖,是遭遇变故的女子,初逢时看她走到绝境毅然表情坚硬决绝地了断了最后一丝牵连。他挪到她的跟着,缓缓地伸同手,略有犹疑,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像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做出很大决心一样,把手放到她的头上,轻轻地扶摸她的头发。然后非常自然柔软地将她的头搬至他的胸膛。
他说,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事实上她对这样的变故并不感到害怕,她对这样的存在没有感到任何突兀亦或恐惧。如母亲在的时日一般,远远地看着母亲,即使关爱淡如水,她亦是对这样的感情方式内心欢喜。安心接受上天的给予,只要不凛冽不剧烈,她照一接受,并不道破。
关于真相其实无法猜测,没有探索根由,亦没有对他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伸出双手目的追究的必要。所有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全都堆积成疼痛的残骸,每一次流动,就会牵起更深的疼痛,她只想抓住眼前的淡定、平素、安好如莲,即使只有一瞬间。
大脑基本无法去思考,仿佛栾澈的嘶叫还留在这纷扰的大雪中,每一缕都会牵动敏感的小神经。她看着它们在空气里飞舞,在失去人群的街道欢呼,偶尔撞到他们的身上,钻进皮肤,引来一阵痉挛。
然而温度的传递,让她迅速有了一份感恩。她只是想只要花儿还是红色的,叶子还是青绿的,阳光还是蓝色的,温暖还是澄色的,那么所有的承受都会过去。即使被置于荒野,赠于迷途,弃于人世,她还是可以站起来,然后走下去。
伤口上的血爬成了一朵血红色的花,在潮湿的地面旁若无人孤芳自赏残冷地盛开,盛开成不会凋谢的哀伤。
隔着厚厚的布料,她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即使温度依然无法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