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成冢《十三》
深夜十一点到达火车站,不知道火车什么时候会来。
偌大的候车室只有我和栾澈两个人,稀薄而污浊的空气里仍然残留冷瑟的间隙,乌烟瘴气之中到处充刺着旅人遗落下来的尘烟气味,潜藏内心的阴影仿佛无处不在。
此时人流退去,仿如置身一个早被遗忘的世界,拥扰混杂的空气里仿佛可以闻到蔷薇沉睡的气息。风从衣袖里刮过,转眼消失于这午夜空旷沉寂的候车室。
长时间急剧赶路,伤口已经重新拉开,左脚渐失知觉,我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亦或它早已离开这具躯体。血水不断渗出,沾湿了贴身的保暖棉裤。一只手在空气中寻找依附,另一只手牢牢实实地被握在栾澈的手里。对此我保持沉默,挣扎亦没有用,不与之交谈。不知道要去哪里,我知道她身上也没有多少钱,只买了最近的火车票。
她只是想要逃离那个地方,视线里看不见便可以。
十二点的时候火车来临,轰鸣声撕破长夜,轮子与黝黑的磨合声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喧闹起来的候车室,夜色无声颓败地脱落。过安检的时候,栾澈的手一直在抖。
车厢内异常安静,到处是肢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仿佛浮在水面上的尸体,有种想要呕吐的晕厥。尽管是冬天,温度亦十分饱和。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个位置,栾澈扶我坐下,折腾了半夜之后,疲惫地靠着我的肩膀,不再有动静。我别过头望向窗外,黑暗中的死寂与火车擒住轨的声音夹杂在一起,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黑夜里仅有几处灯光,昏黄的,隐于路旁的草丛中,而更远处隐约可见,无垠的田野,伏在一起的庄稼。那时支离破碎的影像在我心中渐渐沉淀,我想自己会记住一些东西,这列深夜十二点开往未知的火车,这片黑黝黝的田野,这些横七竖八仿若尸体般的熟悉的安于尘俗的倦容,这个靠在我肩膀上的凛冽的女子,还有我们的逃离,发生在这个桀骜不驯的似水流年。
第二天凌晨到了一个小站,钟表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五点,玻璃窗上一层水雾,看不清外面的影像。列车员睡意朦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仍无法确定自己的所在。车箱内清醒的人寥寥无几,栾澈扶我从坐铺上站起来,跨过横七竖八的肢体艰难地向前移动,列车员庸散地打开车门,灰蒙蒙的天气雾霭迷茫,基本看不到路。火车呼啸一声向前奔去,沉痛的呻吟,擒住轨的磨合声,带着与我们共了几个小时的陌生人重新奔往远方,留给我们这个空旷寂寥的世界。
没有地图,不知道这是哪里,沉睡中的小城依旧没有苏醒,失去秩序的街道笼罩在一片微凉与寂静的磨合之中,给我至身度外的错觉。眼睛里光线寥寥无几,只有早起的清结工人偶尔从身边经过。偶尔有缕缕茶叶的清香从面前飘过,四周仍是重重的迷雾,或许它们已经沉坠,消融在浓浓的奶质雾气里,轻丝飞扬。因为受伤的身体,我只能被她牵着行走。远处依稀残冷几抹灯光,淡蓝色,粉红色的,暧昧而稀薄。经过卖早点的营业摊时,栾澈停下来,从小贩那接过热气腾腾的茶叶蛋,去掉表面的壳递到我面前。
至此我亦没有选择,发生在这二十四小时短暂昼夜里蓦然惊觉或知或罔的幕幕,即使不及适应,它早已风卷尘土,尘埃落定。
可是即使就此甘心交负,将内心的嗔恋拱手相让,不再追究前尘,亦置若罔闻!
凌晨的时候两个十七八岁风尘仆仆的女子敲响了旅馆的门,她们兴许爬山涉水,兴许过树穿花。
旅馆规模不大,却相当温馨。女子一人,长发及腰,起初为我们开开门后,身体单薄地依在门框上,她的笑容淡定从容,如光滑开阔的湖面风轻云淡,真挚温度,是我和栾澈都不曾有过的笑容。她穿花拂柳般带我们走到里面的房间,不大却很整齐,干净,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木材沉淀的味道,狭小的室内,清一色木质的桌具,洁白的地板,碧绿的落地窗帘。看起来赏心悦目。
心里有种羡慕与神往,知道她是明白生活的,懂得取舍。七点的时候女主人上来叫我们一起去用早点,亲手做的,我们是今天唯一的客人。笑容依是平和,我突然就想到了我的母亲,那个命犯牡丹的女子。整个早餐的时候我都在思考,母亲是否也曾奢望这样的笑容沉淀所有浮华的世间风月。她的满足与恩慈我亦了解,轻易感染别人,不奢望能够拥有很多,只要有一所房子和一种状态,平静安定持久永恒,放下所有的顾忌疲惫,悲伤与失望,欲望与嗔念,在月光倾城的夜晚拂门观望这世间的明月,于轻风浩月之中接近生之福祉。不问此身安在,今昔何昔。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这种不受牵制的亲近感,仿佛失散多年的至亲,如家一样圆满。热气腾腾的稀饭盛在精美的骨瓷餐具里,瓷碧上大朵鲜红的玖瑰在至清的水里晕开,与洁白的瓷壁遥相呼应,恰到好处。若有若无的香气一阵一阵涌来,西芹百合在窗台上睁睁怒放,赏心悦目。
腿上的伤口开始恶化、红肿、长脓,然后腐烂,血水源源不断地流下来,疼痛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的侵蚀,眼睛时不时被风吹落泪来。
栾澈经常不在,彼此都没有谋生的能力,我不知道她如何将两个人的生活承担起来,只是一个月后付房租的时候,我看到她将零零散散的钱聚集在一起交给旅店的女子。我一个人整天坐在靠里的房间里,根本无法移动。窗户开得很大,经常有云从我的窗口迁徙而过,在风里飘啊飘,处处是煎熬,风里有淡淡的沦陷潮湿的味道。黄昏残烈的染红了天迹,残阳如血,她在黄昏悲壮的笼罩下推门进来,表情总是异常坚硬。她把一包一包的药材放在木材沉淀馨香的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圈在我膝盖下被血结笳的绑带,粘稠的血液,一块一块粘在一起,随绑带一起脱落,粹不及防,让人恐惧。
此后我便对伤口感到恐惧,在危险面前骨骼总是发出咯咯的声响。抬起头刚好看到飞鸟一群一群从窗前飞过,发出一阵一阵轻脆的叫声。
破、破、破。
我又看到栾澈经久未见诡异的微笑如花一般辗转一瞬盛开在这个沦陷的似水流年。天空湛蓝,如纯洁的理想。她说,栾安,你知道吗?无所束缚的飞鸟一直是我的向往,世界没有流光碎影,没有山重水复,没有灯火阑珊,没有残风破月,没有伤花败柳,因为有一双坚韧的翅膀,知道会有一个前方,保持持久而永恒的飞翔,竭尽全力地奔赴,不会感觉灵魂空无一物。瞬间是持续的致命伤,我只是想用刻骨铭心的瞬间来填补它烙下的空洞,即使万劫不复。瞬间于瞬间,不复存在,换另一种方式,支持着走下去。
生之希望在飘缈的前方,我只有一步一步走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这里并不是她要停留之所,我如此清楚地明白。然而伤势并不见好转,反反复复,疼痛蔓延至全身,身体滚烫,呼吸变重,迷惘间断。剩下不多的钱很快发完,没有其它渠道,她心如乱麻亦别无办法,懊丧不已,迷风惑月铺卷的世界并不如想像那般畅通无阻,这条她自己亲手选定并烙下祸患的路仿佛已经走到了末端。她将我和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凛冽过后的肃静,短暂的希望在实践过后破灭,依然看不到前方,在哪里都是显得突兀,如同刚从瑟瑟的洞穴中爬出全身湿嗒嗒的人偶,不知道应该立足何处,形单影只,灵魂不是空无一物就是充满阻塞。她将素白的被单捂的脸上,昼夜易逝,沉坠如梦。我抬头看窗外的月亮,夜幕落下,万籁俱寂,黑暗中轻轻呼吸,这座尚且还陌生的小城,只有月亮完全清醒在无垠的天空散发光芒,能使真相咆哮,一切束缚随着急水湍流而去,在无可比拟的真相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那一夜我实在不忍,小心提她提起。我知道你的失望,其实你不必如此用力,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真正去怪你,换一种说话,无论你为我做了什么,试图补偿,或许让我得到什么,我都不会感激,所以,你不必如此用力。这不可能,我想我们还是回家吧,如果生活过不下去,我们迟早要回到该去的地方。有一个家在远方,即使再怎么不堪,至少我们熟悉,有自己的房子和土地生活的空间习性。她听不进去,愤怒地叫我住口。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我带你回家,守着一栋空空的房子以及一片荒凉的土地,一点一点变成蛤会坐在村口闲话长短的村姑,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然后找一个人,要自己一生一世与之相守终生,我们终将分离。这世界上最爱的人,总有一个并不卓越的人出现,将你带走,而不是抢走。你一直在思考如何离开我。她抱着头嘤嘤地叫,将脸深深深埋在被套底下。
觉得无法沟通,我们没有共同的语言,什么东西沉沉地蒙住了她的心,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听错话会错意。坚难地移动浮肿的脚向门口移去,仿佛泣了全身的力气,身体滚烫地厉害,有一把隐蔽的火炬在内心灼烈的烧,失去知觉,最后跌倒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女子僵化的身影蓦然出现在阶梯口,她说,你走啊,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我望着她,心里深深浅浅地疼痛再一次漫天卷来。
栾澈,前方到底有什么,让你忍心将我至于这样的煎熬?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断脸复横颐,心事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哪堪肠断。
我只是觉得像梦一样,这场栾澈眼里的皈依以及发生的这个置若罔闻的流年疾影,不知道等待的未知究竟是什么,太过剧烈,我亦无法忍受。
最后她冷静下来,将我扶进房间,脸上我愧疚之意。栾安,我看,空气里充满着太多的虚情假像,有太多的人守着这种看似素安的迹象迂迂回回地就过了这一生,我不允许你。你只能跟我在一起,前方即使空旷依然能依你华裳,我会陪你一直走下去,我们会离开这间旅馆,是我们。她如是说,眼角有被癫狂染上的痕迹,不能自已,便执而固执,激烈而不动声色。语言太过脆弱,即使就是眼前,无论如何还是不能让她明白自己所想,它穿透不了生死绝望,洞悉不了漓岸辛酸,喉咙里满满的苦涩。踉跄地退到墙角,眼睛沉陷。
栾澈,你太自私,你要的是疯子的执嗔,我只要安坦、平淡、静如莲的生活,守着小小的内心,放置小小的幸福。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会有那么一个人供以收容你所有的凛冽,但不会是我。你让我厌倦,我会在某个时间,离开城市,寻找一个适合安放灵魂的地方,种一大片艳丽的牡丹,等待母亲造访我的梦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见任何人但。我不会跟你一起走,我们虽然生活在一起,却仍形同陌生,所以你不一用对我有所期盼。你知道寄托之于我们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没有地方适合你停留,
我们虽然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更多的时候却像是陌生人,有自己的轨道,不轻易碰撞,甚至看不见彼此,很小的时候你便将我视如室内的沙发,最后将我视如你手中的布偶。知道它的存在,如同摆设,做任何事情,心安理得。这种疏离,彼此意会,并且持续,不愿放弃。如你说的那样,拥有一件大家都有的东西,内心会比较平和。但如果没有,我亦不觉得缺憾,即使被弃于人世。
我从小就不是需索的孩子,内心空无一物,我知道有一天必定会祸及感情。母亲对你的爱,让我看清楚一些东西,因为未曾得到,我更清楚地知道它的志在必得。我们都只是需要一种存在,填补空荡的欠缺。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圆满,未曾期待。两个人在一起,感情的经营,如同养的盆景,繁华空劳,终会看到寂寞。
你不愿直面那般惨烈的影像,我亦只愿一个人搁置这漫长散漫的时光。
我如是对她说,然后别过头去,她的面容在瞬间扭曲,模糊的光线中抽像到我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