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荒成冢《十二》
栾安,你不知道,离开你,我无法活下去。
一个人容易失望,很多年过后,于百转千回的内心,这或许只是一道夺目的伤疤,对于旁人来说,也只是亲眼目睹的谈资。你不知道,这小镇之上,我早已失去了氧气。他们都已我为耻,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感到不能容忍,我只是按照我自己的心去试图满足,并不防碍谁,你为什么也这样对我。
滚滚红尘之中早已消散了希望,看不清意义所在。这世间的感情,她找不到一种存在,可以至始至终和颜悦色过一辈子。
如同母亲的爱情,即使母亲不提起,她依然可以想像三分。他会是在某个微妙的时光里和她相遇,许下她一生的诺言。很多事情总是如一阵薄凉的风从空气里轻浮地穿过,爱情亦是如此。他不能如诺言那样至始至终将心放在她那里,不能一辈子只拥有一个女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她心底善良,爱的根深蒂固,以至于不能放下旧爱另寻新爱,甘愿放下红尘。她是爱得死心踏地的女人,如同牡丹那样坚贞,敏感的神经从骨血里无法原谅男人的背叛,即使转身的时候可以装得和颜悦色,亦不能善始善终。
在她跑出去以后,她蓦然想到,她或许也有那样的一个内心,并没有一个像自己一样的女子,至少她的栾安不是。恍惚明白自己的自私,却更明白自己残缺的感情,仿佛被精心过滤过,只留下错误的时间。她没有办法,尽管知道这对栾安并不公平。
她应该有美好的生活,不必像攀援的灵霄花,亦不至于像错季的含羞草,
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这种感觉非常非常的寂寞。她害怕寂寞,更害怕被遗忘。
此后我们越发疏远,我只觉心如雪镜,母亲的言语开始进入我的大脑,我在阁楼的窗口顺着水银般的光线摆弄母亲留下的香禳,空气中有淡淡的香味。
即使有冰霜般的埋怨,亦不足以长久。我从来都不怪她,亦无怨恨,我只是害怕,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知道我们会有不同的路走,如置身河的两岸,在此岸遥望彼岸,可以看到设身处境并不能看到的光怪陆离,可以目睹彼此的生活,可以渗透当局者无法走出的迷雾,轻而易举就可以获得领悟,良辰美景尽收眼底。在此岸设想彼岸,可以顺心所想,衣我华裳。然而这条雾霭迷茫的河并不允许我们走到对岸去。栾澈的凛冽,如同剧烈的洪水,轻易就可以将我卷没。她会像碾碎牡丹花一样碾碎我,宿命像风一样无常,覆水难收,梦成圆,我只要平静,静和,安睡如莲的生活。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阴影,像历经挣扎,刚从瑟瑟的湖面伸出脑袋,脸上还缠绕着墨绿的水藻,水顺着头发瑟瑟地滴下。我的生活很稀薄,不足以拉她脱离这潭寒冷的湖水,内心的温度,亦不足以温暖这个贫寒已久的灵魂。我只想逃离,远远地逃离。
之后我经常会做一个相同的梦。依稀是从前的时光,阳光如女人身体般柔和。静谧的午后,花圃并没有焚毁,我看到栾澈在花圃中央跳舞,翩翩跃起,百转千回,衣袂在柔软的风中如丝帛飘絮,长发纷飞。繁华如水,跌宕万化,转眼之间,整个花圃变成一个巨大的舞台,光线再度集聚,我看着这个从小唤作姐姐的女子,周围的一切悄然隐去。雾影梦花,舞台背后突然腾了一片阴冷的森林,粗陋的原始藤萝遍地爬行。她依然不停地跳,藤萝从她的脚裸上穿过,鲜血淋漓而出,喷洒在墨绿的藤蔓上。我拼命地喊,她亦是置若罔闻。腾蔓不停地从她的身上穿过,最后的最后,我只看见一件空空的素衣在群林里跃起又跌落,不断有骨骼从空荡的长裙里掉下来,地上到处都是森冷的白骨。我却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她的。
事实上,这样的生活,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我开始后悔,甩过去的耳光是否太重?她的行为更加暴虐,我试着与她交流,无济于事。我经常会从门缝里看见她站在阁楼的窗棱上长时间沉默,突然发狂般用力撕扯自己的头发,打碎屋内一切摆设,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器皿坠地的声音撕破空气刺痛耳膜。之后她会抽着母亲留下的劣质香烟得意洋洋地倚在天窗上,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而我所能做的就是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收起她打落的碎片。
她抽烟的姿势很美,美到凄的艳。灰蓝色的烟雾和海藻般的黑发隐于阁楼的隐影里恰到好处地遮蔽住她的侧脸,右手的袖子高高卷起,像电视里三四十年代上海的当红的歌女一样优雅迷人,右臂曲成V字形,食指中指微微弯曲,整张脸微翘,微微地吸一口气,然后再轻轻地吐出来,烟圈在我头顶以完美的弧度缭绕,有时烟灰不经意间掉到了我乌黑的秀发上,她会俯下身帮我轻轻地拣去。动作轻柔至极,如对待心爱的洋娃娃,无法想象三十秒钟前她还是个暴跳如雷的女子。
后来的日子我渐渐习惯于她的暴烈无常,脾性不定,经常大喊大叫,长时间不见踪影。最后的一次她跟我说,栾安,你必须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我会一直照顾你。
而我只是觉得,灵魂到哪里都是囚禁,我只需在她不在的地方便好。
我看到她离开,背影异常绝决。
悲伤不会那么快就结束,很快她便用行动淹没了我。
溺死在黄昏里的背影,惨裂如血,这是栾澈喜欢的颜色,貌似所有的浓烈都有与之匹配的壮烈。无数个黄昏,哀伤写满夕阳下垂死挣扎的向晚,我闻到了崩溃的气息潜伏在空气里。远方的城市,沉重的群楼,飞不起来的鸽子,干涸的河流,灵魂僵死的藻类,失去水份的沙床,它们的哭喊一波一波袭来,刺激我的想像。
我经常想到我们以前的生活,后院大片红艳似火的牡丹,放在枕头底下的香包,母亲亲手缝制的牡丹花被,还有母亲如花般的笑容。镜头一恍又是母亲离开以后与栾澈的僵持,无休止的争吵。猥琐狭小的室内,窗户钻入墙内,在萧瑟的秋风中打开,仿如一个伤口,再也没有能力愈合。器皿落地的声音,女子游若细丝的低泣,北方的冬天早早沉下来的夜幕,窗户上早早蒙起的雾霭,划不着的火柴,拧不开的水龙点,亏空的煤气罐,硬如石头的馒头,失去知觉的手指,瑟瑟冰凉的漫漫长夜,远在亿万光年之前未知的明天,以及不远处低低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这一切袭卷而来,缩着瑟瑟的身体闭上眼睛用双手狠狠地捂住耳朵,内心的压抑,无法自制。
栾澈,我了解我们的绝望,所以我不能放任自己跟你走。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因为至始至终你都是我最亲的人,是可以因你放弃一切。我爱自己,也爱你。可是我若如花一样被碾碎了,我拿什么给你,我又怎么去爱你,以及爱我自己?
一段寒冷终于熬过后,出起了太阳,我甚至感觉这个冬天已经过去,小镇的天空有夏季的纯明,庭院的树很快就会长出了新芽。阳光异常温和,如女人温和柔顺的身体,潜藏着某种不确认的错误。我掇了一把椅子在庭前晒太阳,脑海里想的是来年的春天应该在花圃里种上些什么花,应该如何计划未来的生活,让之渐趋圆满。所有的一切细细想来,竟有种莫名的希望与激动,然后我看到被她撕碎的布娃娃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和母亲留下来的一模一样。栾澈在阳光下笑,异常美好。
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我需要小心去确认。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日子,蔷薇的香气气荡回肠,母亲并没有离开,牡丹开的正好。这大半年的时间过去,快乐与悲伤辗转一瞬间,即使不会留下痕迹,亦会在某个时候卷土重来,以任何形式。它教我更加珍惜眼前的幸福。即使我知道幸福里总是凝聚着挣扎,无论要经历什么样的未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闭上眼睛用力闯进去。
我总是在阳光柔煦的午后沉沉睡去,与阳光隔绝太久,亦像对感情一样饥渴。我甚至想如若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生活太过平泛,亦是好的,不会面临择袂,不会遇见试探,亦不会涉足凶险,于荒野迷途,被憎于人世。这种种的种种,即使被世道遗忘,亦是庆幸的。
某一天午后在我重新整置了篱笆后照常睡去,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钻心的痛楚惊醒。痛禁漫延全身,找不到渊源,我在庭院里呆了好久,痛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完全清醒之后,看到左腿膝盖下大片面积血肉模糊,仿如占满了碾碎的牡丹花瓣,拉开的面皮像花瓣的残骸一样血肉模糊地在眼前堆积。栾澈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离她不远处的墙角有一块墨绿的带血石块。我茫然地看着她,不明所以,站起来想走过去,又是另一阵更强烈的痛楚,浪潮一样袭来,瞬间瘫软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她说,栾安,别怪我,我会一直照顾你。
我只是看着她,内心翻江倒海,难过一波又一波,顿失言语。
(栾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何幸福总是若即若离,为何温暖总是触不可及,为何希望总是容易暴裂,为何牡丹会被摧毁,为何母亲会死于非命,为何月光会如此惨白,为何这小镇那么广阔依旧没有你藏足的地方,为何刚刚明朗的天空瞬间又乌云密布,为何这所望之处到处污浊不堪,为何你要拿起庭院墙落里那块沉重的石头,为何又要重重地砸在我的腿上,为何你又泪如雨下,为何你要一直一直说我们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这究竟是多远的距离?为何为何为何,,,,这到底是为什么?要是没有那么一个远方,你又要让我们怎么办?)
她的脸非常惨白,没有任何表情,亦没有血色。尤如一触即碎的画纸,在年华最璀璨的时候,于荒野迷途,日复一日,目睹和经历了生命最轻淡最沉重的缺憾。一颗柔软的心,在日日夜夜地瓦解中,冰冷坚硬,一捏便碎。她扯开厚厚的布单一圈一圈地缠在我的腿上,动作极其轻柔。
分开即将八年之后,在千里之外的他乡,泥足深陷的夜晚,我又听到她的声音。如大火前的母亲,歌声极其哀凉,仿佛所有的感情在此刻倾出,万劫不复。将感情寄于这世间的轻风淡月,不管是否有人明白,游若低吟,此后再不开口。
只因内心太多缺憾,跨不过去,极致的癫狂,无法相让,只能倒着颠簸行走。她知了彼此的过往,却渗透不了未来,宛然神伤。相爱若不能温暖,只能相伤,在向晚的天空下唱着各自没有听懂的绝唱,无法真正了解。其实我们一直在做这样反复的事情,固执己见,这尤如任何一件平常的绝望的事情,寻找的和遇见的,都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就像惊鸿一瞥看到过的花海,一大片空间,全部盛开,微风吹过,浪一样扑向前方,带着深浅不致的颜色一轮一轮翻过去,美轮美奂。陌生的时间,你曾经看见它们盛开,那么美好,却依然知道瞬间之后会凋零,在你转身的某个时候。
我只觉得豪无希望,内心失望,无法遮掩。因为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更要加倍去爱,然而细想,只觉内心无比的失望,我所认为的温暖,对她来讲,至始至终都是微不足道。仿佛回到小时候,漫长的等待,无边的黑暗,狭长的巷道,青碧的藓苔,一个人赤脚瑟瑟地走在阴暗冗长的过道里,恐惧带着阴郁潜伏而来。身体浮在一滩浑噩之中,脚下是冰冷刺骨的清水,在脚皮底下挣扎着流动,和着血液及心跳杂乱的节奏,发出很好听的声音。一直不见尽头,两侧是不断打开又关起的木门,开启又关闭,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隐约觉得有事要发生,后来趁夜被栾澈带离了小镇。
甚至来不及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