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未央》目录

落荒成冢《十一》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03 20:21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4689 · CHAPTER-00028825

后来生活变得不可能,基本找不到家。

家是一个温暖的地方,是小女孩不用点燃火柴便会感到温暖的天堂,还有许多美好可以贮藏。她知道自己不幸,仍然拥有过这些。只是幸福不会长久,美不易留下,她只是感觉自己轻易便失去了这一切。

已经斑驳的墙壁,没有母亲升起的炉火,围拢起来的空间失去氧气让人无法呼吸。冬天来得及其早,手足冰冷,花圃已经荒废,长满了杂草,到处百草荒芜。栾安感觉自己甚至忘了旧时牡丹盛开的样子。

这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生活似乎不再可能,自己和栾澈始终无法交流。她们身上流淌着同一种血脉,日以继夜的生活在一起,目睹见证了彼此的成长,是最熟悉自己的人,却依然形同陌路。

轻易便做了陌生人。

因为无法面对,彼此搁浅,处于一种对未来的茫然之中,无法轻易走出迷雾。这个世界剩下的唯一的亲人,即使走投无路,也不会轻易对对方道破。袖子里长年居住萧瑟的西风,那段日子似乎是最艰辛的,悲痛不会那么快就结束,孤独者依然囚禁于孤独。梦醒时分走上纷扰的十字路口,四面八方的未知,不知道应该往哪走。习惯母亲给予平静宁和有序的生活,垂手可夺的温存于瞬间消失,无法保持缄默。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规则,她并不明白。

母亲只留下不多的钱物,很快挥霍一空。房子很空,经常觉得很冷。两个人都没有生活常识,根本无法生活,甚至连感冒吃什么药都不知道。冬天经常拧不开水龙头,花洒常坏,煤气打不开或忘了关。

因而渐至困惑,视线里再也看不见眼前的光亮,似乎这是唯一可行的状态。只是竭力淡薄,那时并不觉得日子辛苦。

她觉得自己内心里有一片广袤的荒原,盛满萧瑟的月光,如一片无望的沼泽一样,贮藏着无数被压抑的感情。某一时刻它们苏醒,任由着仇恨的种子生根发芽,无力扭转乾坤。这条时间的长河,在宿命的掌柁下也不过转辗一瞬。栾安永远记得那一个寒冬的深夜,大雪呼呼地刮,纷纷扬扬地落下。整个后院覆盖于这无能为力的塌陷,庭院外的树上最后一片枯黄的树叶落下来,转眼就不见遗迹。这种扭曲的严寒足以让任何生命畏惧,厨房里有些昏暗,身后四周在微弱灯光的窥视下仍漆黑一片,黑暗压抑着冰冷无孔不入,窗户还保留着母亲离开时的样子,并没有遮掩,风一阵一阵往里窜,她只是觉得自己站在萧瑟的风中,躯体和厨房里的灯光一样岌岌可危。

煤气一个星期前已经用完,火柴有些潮湿,划了几次都划不着,水龙头亦被冻住,她看到栾澈把脸埋在双膝下,表情异常挫败。那一餐晚餐终还是没有做成,两个人木头一样坐在木桌上啃馒头,各怀心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那晚两人在阁楼里站了很久,没有电炉的阁楼,冰冷坚硬的铁床根本无法入睡。她在无知无觉之中过来用力抱着她,仍不能温暖一点,最后两个索性缩在废弃的沙发上过了一夜。瑟瑟发抖,牙齿咯咯的撞击声响彻长夜,后来的几天亦是如此,谁也没有开口,只是忽睡忽醒之中隐隐约约感觉到眼角一片潮湿。沉积有灰尘呛得人想掉泪。

那种凌迟般的痛禁并不能道破,肉体是身体最敏感的部分,失望较之于山穷水尽搜肠刮肚的困窘,相对而言也只不过是无关痛痒微不足道的事情,如若不轻易言弃。她仿佛听见全身的骨头在皮肉里颤抖,有着毛骨悚然地僵硬。隐隐约约感觉骨骼都要从身体里碰出,即使就此死去,仍要忍受下来。

她知道她们别无选择,生活在母亲放弃它的时候它就已经将她们抛弃,她认为这是她必须要走的路,走过这条漫长的隧道,方能看见远处的微光,不能怪罪这这间的不仁不爱。

那个冬天对栾安来说仿佛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夜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挨过去,虽然母亲在的时候并不查觉。寒冷一直在左右,如影随形,几乎无法入睡,亦不能拥抱。她始终不跟栾澈说话,尽管她知道栾澈的竭力与期许。十几岁的倔强也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不受困于成年的规则,亦没有道理可讲,像荒野上刮过来的强烈的风,皮肤如冬天枯萎的花一样,再也难长出生命。

母亲走后,她们就开始疏离,并形成了各自的气场,开始的时候并不承让。于是疏远,撞见的时候彼此僵持,并不言语。早先存在的芥蒂,在这种荒芜之中豪无节制的抽长。她们终不忍于这样的相守。

她对她的关心,感情亦有障碍,只是在目光相撞的瞬间各自回避,并不道破,带着羞赧。阴影下低矮猥亵的居民楼,沉重阴郁的天空,隐于黑暗中被尘世的寒流包裹的城市,空寂冷静的街道,全部都打上了这样的烙印,它们无处不在,以至于无处躲藏。她不忍于她凛冽跋扈的剧烈残冷,竭力避了去。她不屑于她眼中的安定静美,她要她学会反抗这种冠冕堂皇的麻木,却又无法直面这样活生生的素白。她没有办法,眼睛里如长针齐齐钻进去,只剩下刺骨的痛禁。无法相互道破,亦不能抚慰,即使心里明白彼此是自己这个世上唯一可以托附感情的人,只是碍于这痛禁中的林林种种,希望好像黄昏下系在电线杆上的纱线,一样的稀薄,飘缈,无法着地。

彼此就这样样越走越远,带着各自的僵持,窥视着彼此的生活。她看着栾安眼中冠冕堂皇的日子悄无声息地灌满冠冕堂皇的盲目,内心湍急,急于逃离。这种日子似乎变成一种沉闷的疼禁,在胸腔扩散,无法向人道破。换言之,这条漫长的道路,无论如何,都需要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即使知道负出的艰辛,亦别无选择。母亲曾对她们讲过,纵使这是世间的规则,残酷而冰冷,平静是这一生最初的苍老,亦不能怪罪这世间的不仁,恩惠慈泽不会轻易就得到,她要她们明白。

于是她恍惚中明白自己可以甚至必须去做那样的一件事情。

对于栾澈,我只是明白知道,并不了解。曾试图理解她的用心,最后明白,杯微的虔诚不足以带她脱离这潭瑟瑟的湖水。就像刘锃亮说的那句话一样,落在一个人一生当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的生命里独自过冬。我的这一小炉火,对贫寒一生的人来说,显得杯水车薪。她沉浸于某种臆念之中,看不到其它路可走,这是她认定无比明确的生活,我亦是如此,明白没有相向的必要。如同被绑在一起的稻草人,我们目睹了彼此的曾经,曾经涉入了她不离不弃的阴影。我明白,纵使是时光回落重来一次,我们还是会背着彼此越走越远。

她要自己无阻于明确的界线,能够一如既往在白昼黑夜里冲锋陷阵,即使盲目,即使受阻,亦不会皱眉。这种决绝如同沉浸爱情中的人,明知道这是一种苦涩的毒液,只是那一杯鸠酒,若举手奉上的人是你,我也会不看一眼豪无犹豫地一饮而尽。

渐渐地,她的举止我开始无法理解,恐惧接踵而至。时而诡异无常,时而暴戾恣睢,眼睛里流转华丽而断裂的彩虹,有着潋滟的波光,如同烟花。不忍平素,不惜毁灭,总是在不知不觉之中给人至命一击。

若是没有冲破底线,还有回头的余地,我亦只有放任她的流淌,然后一切总是不尽所想。那天我冲洗身体的时候她推门进来,并没有带换洗的衣物。狭小的浴室里雾气缭绕,袅袌散开,如薄纱一般蒙在眼前,却遮蔽不住彼此的容颜。她当着我面褪去了所有衣服,我看到她的右臂那朵离枝的牡丹仍极尽妖娆,血液般的暗红,喷薄欲出,浑然忘呼。相比之下,我左臂上的那朵早已黯然失色,我忍不住用手浅浅扶过。她看着我笑,眼里的彩虹越发明亮。伸出手指滑过我的肌肤,指尖冰凉如破碎的玻璃,轻柔地不流血地划过去,淡淡的怜惜,深深的迷恋,像抚摸自己精美的姓姓。她说,很漂亮对吧,它们会不朽。栾安,你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我会一直一直照顾你。

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分开。

她开始抱我,赤祼祼地抱我,头搁在我的肩上,勒得琐骨浅浅地疼。栾安,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我开始感觉不对,并且惶恐。平日不敢想像的事情,狭小的浴室两个女子赤裸相拥,搁下天长地久追随左右的话,仿佛寻常的生活于瞬间崩塌,如左臂上的牡丹花一样黯淡。我知道她不相信爱情,一直认定它给不起她沧海桑田般的爱,无端便失望去,不屑于母亲,甚至不惜手段加速了她的死亡,却一直说要和我在一起,我们离开这里。我十多年来纯洁的信仰了然无痕,忍不住一阵轻颤,内心惶恐。我仿佛又看到被她碾碎的花汁一点一点从眼前飘落,血一般爬满她的唇绕在她的连衣裙上瞬间生根,开出一季的不忍,继而落在我的身上。大火呼呼燃起,牡丹成片的呻吟如同海洋,母亲的嘶叫一声盖过一声的悲惨。

我恍惚地明白她在试图摧毁我,继母亲之后。

那一刻的愤怒使我失去控制,不顾一切用力将之推开,一掌甩在她的脸上,怒气冲冲冲她喊,你走开,我受够你了。

她眼里热情的火焰刹时熄灭了,如一潭死水,混浊不堪。她说,栾安,我要我们在一起。然后跑出浴室。